第17章
17.
海龍王屏退随從,身後只跟着顧之洲和傅子邱兩個人。
龍宮被結界籠罩,像是裹在一滴水珠裏。
顧之洲擡頭向上看,海底魚蝦屍體簌簌落下,砸在結界上,惹的水波輕晃。不僅如此,他還感受到腳下震動,雖然不劇烈,但那動靜始終未休。
也就是說,海底那座火山仍在噴發。
為保四海安平,每座龍宮底下都封印一條龍脈,龍脈口中含有一顆水晶珠子,被稱作“龍眼”。
龍脈定海,龍眼掌運。龍脈毀則海不寧,龍眼碎則海水枯。
都是要命的東西,動都不能動。
而龍王存在的作用,便是生生世世鎮守這兩樣寶貝,決不能有任何差池。
現在海底異動,火山無故爆發,岸上引發海嘯地震,海中生靈死傷無數,如果無法究其原因,後果不堪設想。海龍王說,那座火山自存在開始就沒爆發過,二三十年前他親自去查看過,當時斷定已成死火山,對天海構不成威脅,如今毫無征兆突然爆發實在離奇。
到達海底地宮,海龍王對顧之洲和傅子邱說:“地宮緊要之地,裏頭只存放龍脈和龍眼兩樣東西。此門咒法是前任帝君龍嘯在時親手所設,千百年來只有龍王一人可解。今日将二位一道請來,代表的是上界和下界,你們給我做個見證,先試一試,證明我所言非虛。”
說完,海龍王擡手一揮,冰磚似的宮門上浮現一道金色法陣。
顧之洲盯着看了一會兒,确定自己從來沒見過此等高深咒術,勉力試過,果然無法打開。
傅子邱也試了一下,也是無果。
海龍王松了口氣:“三界之內,二位修為難有其右,若連你們都打不開,想必他人也是有心無力。所以在這裏即便沒有設多餘的守衛和結界,亦無人敢踏足一步。現在我把門打開,龍脈是否有異一看便知。”
龍王閉眼捏決,指尖迸出一道金光。
門上的圓形法咒亮了一下,旋即咒文飛速移動。
只聞“噔”地一聲,似有洪鐘在耳邊震蕩。
地宮的門緩緩打開。
海龍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地宮很大,但一眼就能望到頭,裏面盤踞着一條冰藍色的長龍,龍頭沖着地宮大門,龍身在有限的空間內纏繞,龍尾松散的垂着,一直沒入地下,正是平定天海的龍脈。
這是顧之洲第一次目睹龍脈,只覺敬畏和震撼。
天海,四海之首,天帝的母族,其中一脈生而為神,與生俱來無窮力量,讓多少人豔羨臣服。
海龍王走到中間行大禮參拜。
拜完起身,海龍王說:“自有天海以來便有龍脈,古往今來無人可撼動。這扇門上一次打開,龍嘯帝君尚在人世,轉眼已有千年了。”
顧之洲和傅子邱亦以大禮跪拜。
“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龍脈在我手中安然無恙,也算不辜負帝君囑托。”
天帝可以有很多個,代代相傳。而帝君只有龍嘯一個,足可見其在三界分量。
傅子邱凝着面前那條宛若酣睡的卧龍,總覺得有些異樣。如果不是龍脈出了問題,那會是什麽?當真無緣無故突發災禍?
“龍伯,”傅子邱确認道:“保險起見,您再看一下龍眼的位置。”
來都來了,看就看吧。
海龍王點點頭,右手兩指擡起,一串水珠凝于指上,然然徐徐的向前飛去,沒入龍脈眉心。
似有感召,龍脈輕輕顫動,隐約可聞低淺龍吟,卧龍恍若從夢中醒來,慢慢張開龍嘴。
倏地,三人同時僵住。
海龍王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使勁揉了揉眼睛。
那龍口之中本該吞吐一枚金色龍眼,此時卻空無一物!
海龍王兩步沖上去,晃了兩晃,遭受不住此等打擊。
顧之洲在後面撐住他,面色微沉:“龍眼呢?”
海龍王顫巍巍的指着龍脈:“就在口中含着,怎麽會!”
他推開顧之洲,邊往上走邊颠三倒四的說:“不可能!帝君的咒法無人能解!地宮八百年未經踏足,龍眼不可能憑空消失!除非帝君複生,絕不可能有人進來!”
冰藍色長龍合目盤踞,身上悄自蕩漾着水波,海龍王雙指在眼前劃過,那雙灰霧般老态龍鐘的眼睛陡然清澈起來,似剔透寶珠,散發着熠熠神光。
從龍脈微張的唇齒間看去,一路望到溝壑深處,海龍王倒退兩步,左右手被後人各自攙扶一邊。
兩手同時用力,他死命抓着傅子邱和顧之洲,驚懼道:“掉下去了,龍眼掉下去了!”
傅子邱立刻回握住他,問道:“龍脈通向哪裏?”
“海底火山!”海龍王顫聲回答,“可了不得,龍眼上的保護結界最多能撐三日,若是被火燒化了,天海……天海就要完了!”
龍脈和龍眼珍稀,天生地長,絕無替代。若龍眼掉落火山,損毀破裂,天海百萬裏海域幹涸枯竭指日可待,而這海中無數生靈,岸邊出海為生的漁民,都将萬劫不複。
“海底震動頻繁,也不知龍眼是受震掉落下去,還是掉下去才引起震動,從火山第一次噴發至今已過兩日,耽誤不得了。”海龍王左右相顧,突然雙膝跪地,“二位,此事不至窮途末路萬不可讓外人知曉,龍眼于龍族、于天海至關重要,此刻聲張只怕會引致更大慌亂。老朽無能,未完成帝君囑托,日後無論結果如何定當親自向天帝請罪,但如今……”
顧之洲和傅子邱同時把他拉起來,海龍王言下之意明顯,他們二人一位是天界上神,一位是地界魔尊,使命如斯,當仁不讓。
顧之洲按住海龍王的手心:“您放心吧,我們一定把龍眼完好無損的帶回來。”
他看向傅子邱,後者對他點了點頭。
事不宜遲,海龍王坐鎮地宮,為他二人護法。
“自龍脈口中直下便是那座海底火山,二位千萬小心,十個時辰為限,請你們以自己安全為重。”
話音落下,海龍王擡袖一拂,兩團水滴裹住顧之洲和傅子邱,他們變成兩抹珠光,慢慢飛進龍口之中。
“這是天海龍泉珠,可護你們不受火焰侵吞,一定不能破了,否則一個火舌就會将你們燒為飛灰。”
顧之洲朝後看了一眼,輕輕伸手碰了碰罩住自己的龍泉珠,涼絲絲的,指尖觸及招致波動,很有彈力的往他這邊撲了一下。
傅子邱冷冷的說:“別還沒進火山,你先把它戳破了。”
顧之洲縮回手:“我就摸一下。”
龍脈通亮,四周結着流光溢彩的冰晶。顧之洲進來後就覺得五內平和,像是嬰孩回歸母體,由心生出親切和柔軟。
有點神奇,龍族不愧是三界至尊,這龍脈為上古之物,千萬年下來還能有此神力,讓人敬畏。
兩人默不作聲行了一路,顧之洲終于覺出安靜的有點尴尬,但他才不會主動跟傅子邱說話,今非昔比,他倆除開迫不得已的合作還是要減少接觸。
可想歸想,他忍不住拿眼睛往旁邊偷瞄。
傅子邱冷豔豔的,鳳目放松的看着前路,危險尚未來臨,他看起來慵懶又不設防,凹凸不平的冰晶掃過面頰,帶起一道道冷白的光,像冰天雪地裏刻工精美的冰雕。
陡地,傅子邱轉過臉,正對上顧之洲來不及收回的視線:“看什麽?”
顧之洲少有的窘迫,慌亂的四處瞅,故作鎮定的說:“這個……龍脈是什麽做的,看起來好結實。”
“女娲補天掉下的一塊石頭,經上萬年風化,自成神物,彙聚天海,繁衍神龍。”
顧之洲愣了:“……啊?”
傅子邱說:“你不是問龍脈什麽做的?史書上的東西,你從來不記。”
怎麽抓着機會就要嗆他?顧之洲拉下臉,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你覺得這個龍眼到底是怎麽掉下去的,是意外還是人為?”
傅子邱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龍眼好好地不會掉落,那火山噴發引發的海底震動是原罪。但若是火山噴發亦是人為所致呢?如果是人為,目的何在?天海山高皇帝遠,又是天帝母族,誰那麽大膽子敢把手伸到這裏來?最關鍵的問題,龍脈連着海底火山,如果是蓄意為之勢必要引龍脈促使火山噴發。可這地宮之內設有咒法,他和顧之洲都無法解開,什麽人能破除帝君龍嘯的咒術?
傅子邱說:“我覺得不像意外,海底火山此前毫無爆發征兆,即便爆發也不可能延續這麽長時間,種種跡象表明,火山是招人催動所致,但如果是人為……要麽是海龍王監守自盜,要麽是帝君龍嘯死而複生。”
“帝君故去八百年,墳頭的樹都孕育出子子孫孫了,瞎扯什麽玩意兒。”顧之洲也覺得是人為,但那兩種猜測無論哪一樣都太過荒謬,“可是海龍王也沒有這麽做的必要啊,都一大把歲數了圖什麽呢?”
“天海在龍族中地位尊崇,一旦失守,于三界将是極大威脅。”
顧之洲擦了把汗:“如果天海枯了,神龍族失去容身之所,那麽,它們身上與生俱來的光環就不複存在了,到時神龍族會和四海其他龍族一樣無奇,說句不好聽的,千百年後天帝走了,豈非各種族類都可以争奪天帝寶座?海龍王也是神龍族的人,就算不為三界安定,只為了他本族,也不可能做這種事。那到底為什麽?真的是意外嗎?”
傅子邱搖了搖頭:“無論是人為還是意外,我們都必須把龍眼安然無恙的帶回來。否則,你之前假設的那些就要成真了。”
顧之洲松了松領口,密匝的汗水順着額角淌到下巴。他呼了口熱氣,皺眉道:“最近真不太平,人間剛剛安定,這兒又鬧起來。”
傅子邱看他一眼:“你很熱嗎?”
顧之洲脖頸被汗液濡濕,亮晶晶的:“是不是快到了,你不熱啊?”
傅子邱凝眸看向前方,能看到一個狹小的火洞。
“就要到了。”
顧之洲也看見了,少有的同旁邊人調侃起來:“我們這算是一起下火海嗎?”
他們以前在一塊兒的時候經常拿兄弟情發誓,什麽陪你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當年也算是同過患難,但也不至于這麽慘烈,誰承想今日誤打誤撞,還真成下火海了。
想到這裏,顧之洲擦汗的手一頓。沒來由的,他的心口開始“砰砰”亂跳。
傅子邱不想聽他亂說話,囑咐道:“一會兒我先下去,你跟着我,不要沖動。”
要是前兩天聽到這話,顧之洲一定得跟他吵,争個勝負,誰贏了誰走前。可現在他有點恍惚,面前的火光越來越盛,周圍的氣流中充斥着濃郁的硫磺味,火舌“嘶嘶”地舔着山崖,他突然覺得這場面有點熟悉。
傅子邱俨然已經進入警戒狀态,血色合歡從長衫下擺開始生長侵吞,沒一會兒便把那身黑色衣服浴了層紅,鬼挽紗浮在蒼白的表皮上,一直蔓延到眼睑下方,被火點燃的鳳目微微勾着,輕佻又妩媚,他就像是一只從火光裏飛出絕色鳳凰,顧之洲甚至有種錯覺,仿佛他的脊背上本該有一對紅彤的翅膀。
然後他展翅,不顧一切的沖進業火岩漿。
顧之洲口幹舌燥的看着傅子邱,心裏慌的像是被馬蹄子踩過。
“傅、傅子邱……”顧之洲把手貼在龍泉珠上,掌心發光,和旁邊的珠子貼在一起,然後用力一合,兩滴泉水彙成一滴,他抓住了傅子邱的手腕,非常罕見的示弱,“我有點腿軟。”
他沒說謊,是真的有點腿軟。
傅子邱本來想罵的,見他這樣都憋回去了:“算了,一起就一起吧,免得你珠子破了我還得去救你。”
顧之洲身體軟了,嘴也軟,氣哼哼的:“憑什麽就是你救我,也許是我救你。”
其實一點殺傷力也沒有了。
傅子邱沒忍住笑了,出口就在前面,他終于感覺到熱,也不知道是底下火山烤的熱,還是抓着他的這個人手心熱。
愛誰誰吧 。
傅子邱說:“要下去了,怕就抓緊點。”
顧之洲面色微沉,那一瞬間,負雪君刻薄堅硬的輪廓似乎被底下的赤焰火海燙模糊了,他看起來像是變了一個人,垂下的眼睛溫和平靜,嘴角哪怕輕抿着也有些許上揚的弧度,他看起來慈眉善目,悲天憫人。
龍泉珠受到火山氣流影響輕輕震動,他們從出口滑落,俯沖入滔天大火。
顧之洲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想法,他想——
“我們終于能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