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他們滾下山崖,跌落火焰深處,四周是燒焦的岩壁和吞吐的火苗,高溫磨人,雖有龍泉珠護體,但顧之洲還是被燙的面頰通紅。
傅子邱作為一個死人比他好過太多。
他看了眼顧之洲,真誠發問:“要我背你嗎?”
顧之洲松開手,翻臉不認人,看怪物似的:“滾。”
他拔出潇河,拿劍稍在冒火的石頭堆裏翻找:“你知道龍眼長什麽樣嗎?”
傅子邱說:“神龍族居生靈之首,屬金,應該是金色的圓球。”
說着手一伸,幻化出鬼扇闌聽。
他邊走邊扇,小幅度的,岩壁上的火苗被拂歪,露出本來的顏色。扇骨上的流蘇相互碰撞,晃蕩着,在霹靂炸響中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顧之洲朝扇子看一眼,覺得好累贅,又看見傅子邱這一身幾乎與火焰融為一體的大紅色衣服,感覺眼睛被吵到。上來前那點小脆弱大概是被烤幹了,他忍不住吐槽:“你怎麽搞的跟大姑娘似的,一把破扇子裝那麽多珠子幹什麽。”
傅子邱動作的手一頓,解釋道:“這是勾魂鏈,可以捉鬼。”
顧之洲沒挑到毛病,又去指責人家穿衣打扮:“穿的也像姑娘啊,紅不拉幾的。”
傅子邱舔舔唇,勸自己要耐心:“這是我的原形。”
顧之洲順杆爬:“那你的原形也太難看了。”
傅子邱咬住牙關,逮着顧之洲的腰帶把人往後面一拽,旋即右手發力扇了陣大風出去:“我死的時候血流了一身,把衣服染紅了,後來想改改不了,滿意了嗎?”
顧之洲怔住,僵硬的點點頭。
他知道欲要成魔,必先自戕。但他卻始終沒敢想象傅子邱是怎麽死的,仿佛這人現在好端端在這裏,他就能刻意跳過這一環,不去管背後那些沉重的生死傷痛。
可是傅子邱猝不及防的說出來,死、血流了一身,這樣的字眼串聯出的句子讓顧之洲有些難以呼吸。
那會有多疼?身體裏的血流幹、流淨,染紅了衣裳,再也無法褪去。
他意識到自己過分了,再開口嗓子沙啞的像是被煙灰嗆過:“對不起,我……”
傅子邱打斷他:“我知道你,口無遮攔慣了。不用道歉,我不在乎。”
顧之洲安分了,安靜了,漸漸明白,傅子邱不需要他的道歉,他根本不會在乎自己說什麽,因為無論多尖酸刻薄的話語,都傷不到他了。因為他們之間,沒有情了。
傅子邱那一扇的威力巨大,火心中央幾乎完全敞在面前。
這一招立竿見影,也省事,顧之洲也不自己翻了,就等着看傅子邱扇風。
顧之洲熱的卷袖子,發絲被汗水浸透,覺得衣服都是負累,恨不得全扒光了。
一塊通紅的石頭被風卷過來,顧之洲趕緊把它揮走了:“你注意點,龍泉珠要是破了,我倆都得倒黴。”
他擰了把汗濕的袖子,說:“這都快找一圈了,怎麽什麽也沒有。這底下不會有什麽上古兇獸吧,把龍眼吃了?”
傅子邱扇累了,靠在光滑清涼的珠壁上休息。感覺顧之洲這張嘴真的很煩,越看越想堵起來。他想到海下四唇相貼的滋味,也開始出汗。
驀地,火心深處噴出一簇不大不小的火苗。
顧之洲警覺道:“火山不會又要爆發了吧?”
傅子邱站直了,沒好氣道:“你快點閉上嘴吧,沒爆也被你念叨爆了!”
話音未落,“噗噗噗”三束火焰突然上湧。
緊接着,火山岩壁開始晃動,火心岩漿開始有節奏的一伸一縮,有什麽東西就要從火舌中蹿上來!
“這他娘……唔!”
傅子邱不讓他說了,伸手捂住了顧之洲的嘴。
他驅動龍泉珠往高處走,火焰追逐他們而來。
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周圍劇烈晃動,龍泉珠受到影響亂七八糟的波來蕩去,兩人腳底不再平穩,踉跄着滾到一處。
傅子邱下意識按住顧之洲的後頸,食指上冰涼的戒指貼在滾燙的皮膚上,顧之洲不由的打了一個戰栗。
火焰越來越大,在半空中轟然成型,一聲龍吟響徹天海,傅子邱震驚的看着底下突然幻化而出的一條巨型火龍,由衷的說:“我真的應該把你的嘴巴縫起來。”
顧之洲從傅子邱的臂彎間探頭,也驚了:“這裏真有兇獸?是火山龍王!”
火山龍王一生厚重的鱗甲,蝸居深海又藏在火山下,它身姿雖大但很笨重,觸角已經有些退化。
龍王驟然張大嘴巴,噴出的火焰燒到腳下。
顧之洲趕緊送一股靈力在龍泉珠上,珠子“嗖”地一下飛出老遠,待火止息,他發現這龍王有點不對勁,搗搗傅子邱:“它的眼睛怎麽是白色的?”
傅子邱作為修羅道主,對詭術異道門清,立刻分辨出來:“若是退化眼睛應該是灰色的,白色是……它被攝魂了!”
大張的嘴巴尚未閉緊,傅子邱眼尖的看見什麽:“龍眼在它舌頭下面!”
“靠,”顧之洲翻身坐起來,“不打也得打了。”
傅子邱即刻冷下臉。
要取龍眼就得制服這條被攝魂的火龍,想要制服它就得打碎龍泉珠出去,可是龍泉珠一旦碎了,若是不小心掉下去……
顧之洲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如果海龍王知道這山裏藏了一條火龍,是不會給我們龍泉珠的。”
傅子邱猛地看向他:“這條火龍藏在這裏,天海無人知曉,唯一有可能知道它存在的人是……”
“是當年親手封印海底火山,在地宮設下咒術的——”
“帝君龍嘯!”
傅子邱說完搖頭:“太荒謬了,帝君已經死了,這世上根本沒有起死回生之術!”
“如果是像秦仲和那樣呢?”顧之洲說,“如果他的魂魄仍然留在世上呢?”
“不可能的,龍嘯是天生的神,他死了以後魂魄不入輪回,寂滅于三界六道,是真的不複存在了。”
顧之洲也知道,但是除了這個理由,根本不可能解釋現在發生的事情。
傅子邱清醒一些:“不管怎麽樣,我們要先把龍眼帶出去。無論這一切是誰隐瞞,又是誰在背後策劃,天海不能出事。”
顧之洲抹了把臉,拭去流成河的汗水,潇河的劍身感受到殺氣隐隐震動。他說:“要拿龍眼就得先讓它聽話,我去引它,你解攝魂術。”
傅子邱望着下面洶湧的火海,還有上面一片幽深汪洋,有一種顧之洲出去就回不來的錯覺。
然而諸多不放心也只能擱下,他們現在別無選擇。
“你自己小心,形勢不對我會去救你的。”
顧之洲笑了一下:“你得了吧。”
他提着劍,身上滾過一圈清澈白光,然後從龍泉珠裏飛了出去。
隐在海底深處的火山蠢蠢欲動,離開龍泉珠,那些湧來的海水幾乎把顧之洲燙掉一層皮。他強忍着灼痛感,單手舉劍劃出一抹淩厲劍光,狠狠的朝火龍頭頂劈下。
火龍雖然被攝魂,雙目雪白,但仍能視物。它嘶吼一聲,猛地撲向那道劍光。
傅子邱攤開雙手,十指指尖各自停留一滴血珠。手腕翻轉,血珠如紅線般穿過龍泉珠飛快向火龍抓去。它們一路疾馳,撞上堅硬的山壁後呈直角彎折,沿着火龍甩下的火星匍匐前進,勾住它厚重的鱗甲,攀附在龍頭之上。
緊接着,傅子邱把手一收,薄唇開合念出古老的咒語。
火風将他的紅衫長發一并卷起,額間緩慢浮現一朵半開的合歡,身上的鬼挽紗驟然滾燙。
他渾身用力,火龍似乎被牽制住,動作稍緩。
咒語念完,纏繞在龍頭上的紅線發出奪目的光,很快沒入火龍體內。
但下一刻,那串解咒的絲線分崩離析,傅子邱胸口一痛單膝跪下,竟然遭到反噬。
他臉色一變,雙臂向後一展,龍泉珠向顧之洲游了過去。
顧之洲正吸引火力,轉而被龍泉珠包裹住,一身濕噠噠的撞進傅子邱懷裏。
“怎麽了?”
傅子邱長話短說:“這不是普通的攝魂術,施術人控制的不是火龍的元神,而是它的龍鱗。”
“什麽?”顧之洲錯愕道,“這蠢龍身上數不清多少龍鱗,我們怎麽知道被攝的是哪一片?”
“尋常鱗片承受不了這麽兇的咒術,”傅子邱眯起眼睛,“只有一片,龍的逆鱗。”
火龍擦着山壁,尾端掃落漫天石塊。
顧之洲臉皮被燙的通紅,他看着傅子邱,明白對方的意思。
同生共死他們經歷過,但那時還在師門,他們誰都不是,沒有這些好聽的名頭和尊貴的身份,他們是寂寂無名的小喽啰,約定要做對方的後背。
顧之洲睫毛綴着水珠,突然認真道:“如果我們一起出去,火山再噴發的話,八成要死在這裏了。”
傅子邱喉結滾動一遭,擡手将他臉上的水痕抹掉了。
“能做個約定嗎?”
傅子邱問:“什麽?”
“如果我們出不去了,在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年為什麽要斷劍入魔?”
大概是真的生死一線,顧之洲回憶起生平,只這一件事情執念深重,假若斷劍崖一別他們此生再也不見,這念頭大抵就深藏在時光中随它風化了。但老天讓他們接二連三的相遇,再次勾起一腔不甘,如果不能知道理由,他恐怕會死不瞑目。
傅子邱側過身去,緩慢的搖頭。
顧之洲心頭發寒,傅子邱到死都不肯告訴他麽。
傅子邱眼底倒映着流火,指尖聚一道紅光,打碎龍泉珠前,他确定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嘩”地,滾燙的海水兜頭澆下。
傅子邱沖顧之洲打了個手勢,魚兒一般靈活的游走了。
他們自幼相識,人生的頭二十餘年都和對方一起度過。哪怕中間分別太久,依然能輕易捕捉對方的眼神和動作。
只見傅子邱揮起手中的鬼扇闌聽,先前被顧之洲嘲笑過的金色流蘇突然拉長變大,化成伶伶鎖鏈向火龍魚貫而去。
這可比方才解咒的紅線厲害多了,勾魂鏈上印刻着驅魔的符咒,沉之重極。“哐當”一下砸在火龍厚重的鱗甲上,劃拉出刺目的火星。緊接着,它們有意識的纏繞住火龍的脖子,死死牽扯,緊緊的綁住龍頭。
傅子邱一個縱身落在火龍背上,右手執扇,左手用力攥着勾魂鏈,狠狠往後一拉。
符咒嵌刻入鱗片之中,泛起肅穆的金光。
火龍痛苦的嘶吼一聲,仰起碩大的龍頭。
周圍山崖受它一嗓子蠱惑,開始瘋狂振動,火山中心猝然變紅,越燒越旺,噬命的火焰越漲越高。
——火山再一次噴發了!
正在這時,一旁伺機的顧之洲一躍而起。
潇河在他手中爆發出強大靈光,月輝般的顏色映在火海深處,軟化他硬朗的面孔,籠罩在他身上的急躁和蠻橫一一褪去,只剩下不同尋常的沉靜和穩重。
只聽“铿锵”一聲,長劍沒入火龍頸下三寸倒生的鱗片之中。
顧之洲反手一別,動作狠厲幹脆,萬分熟練的撬下一片逆鱗。
時隔百年,他們再次于生死一線并肩作戰,似乎是證明了,無論世事變化,他們依舊是最默契的夥伴。
火龍痛苦的哀鳴,火焰堆到半空,顧之洲被淬上烈火。
他抽出潇河,腳尖眼看就要落入火舌之下。
海底忽然旋起一道飓風,本該幽深的水色在火光的映襯下仿佛變成一汪無邊的火湖。
傅子邱從上方馳下,衣袂翩跹,墨色長發散漫游動。
顧之洲被鋪天蓋地的紅色侵襲,他突然覺得這場面很是眼熟,胸口澀痛難當。然後,他被抱住,被帶離,火焰擦着小腿噴射出去。
黑色濃稠的霧從傅子邱的戒指裏飄出,護着他們 ,在水流的沖力下,狠狠撞擊在炙烤的山壁之上。
霧一下就拍散了,傅子邱後背着陸,顧之洲仿佛聞到皮肉烤焦的味道。
他睜大了雙眼,無法開口,只能着急的沖傅子邱搖頭。
傅子邱捏了捏他的側腰,似是安撫,示意自己沒事。
逆鱗拔下,攝魂術解。
海底震動逐漸停止,燃燒的火山很快熄滅。火龍被方才湧上的火苗燒了個正着,似乎是恢複了神智,搖頭擺尾的把鱗甲上燃燒的火星子甩掉。
然後它看見對面山崖上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緩慢的游過去,拿龍須戳了戳顧之洲的肩膀。
顧之洲回頭撞見一只火紅的龍頭,差點吓的嗆了水,胳膊腿亂蹬,又被傅子邱拽住。
火龍的眼睛恢複如常,微微歪了下頭,示意他們跟它走。
顧之洲狐疑的瞪着它不動,傅子邱倒是膽子大,晃了晃他的胳膊,輕輕把人拉走了。
他們一前一後騎在火龍背上,由它于寂靜的火山中穿梭,沒一會兒,海水消退,火龍将他們帶到自己的巢xue。
能開口的瞬間,顧之洲轉身翻過傅子邱的肩膀,心急的問:“你燙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