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齊武正帶着一隊人馬在火山口查看,英武軍的銀色甲胄零散的圍了一圈,從下往上看像是一圈亮眼的星。
看見顧之洲和傅子邱,他們扔繩索的扔繩索,接人的下去接人,陣仗好隆重。
傅子邱在顧之洲背後推了一把,抓住繩子繞在他腰上。
顧之洲擰着腰抗議,感覺好丢臉,好像就他一個水性不好似的!
上去之後對上齊武詢問的眼神,顧之洲眨眨眼表示全部搞定。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回到龍宮,顧之洲解了繩子,發覺自己穿着中衣好尴尬,剛想向英武軍借個甲擋一擋,燕雲從那頭歡天喜地的跑過來。
“負雪君!”燕雲看救世主般看他,還捧起顧之洲的手跟他推心置腹。
顧之洲受不了這個肉麻勁,開口制止:“你少說兩句讓我多活兩年。”
向來只有顧之洲氣的人家少活兩年的份,如今風水輪流轉,被燕雲念叨的頭疼。
燕雲不好意思的吐舌,發現什麽似的“哎”了一聲:“負雪君,你衣服怎麽跑魔尊大人身上去了?”
顧之洲撫額:“你自己還穿着人家衣裳呢!”
他躲開燕雲,支使一名英武兵把甲胄脫了,然後自己穿上,頓時精神了。
“先去地宮,海龍王還在等。”
都是天族上神,這會兒也不避着了,四個人一道下了地宮,海龍王在裏頭急的滿頭大汗,餘光一瞥,見傅子邱和顧之洲從這邊過來了,什麽都不顧了,迎上去問:“怎麽樣?”
傅子邱把龍眼拿出來:“放回去吧。”
海龍王長長的松口氣,顫着手接過,老淚縱橫:“幸好,幸好!”
燕雲體貼的給老人家遞帕子:“龍爺爺,快別哭了,趕緊把龍眼放好。”
“哎!哎!”
海龍王擦了擦淚,彈指捏決,一串法咒浮于室內,龍脈緩緩張口,龍眼大放金光,旋即輕飄飄落入口中,龍眼歸位,冰藍色龍脈通身流遍一股水流。
卧龍活過來似的眨了眨眼睛,緊接着,眼眶裏竟慢慢分泌出一串淚珠。
那淚滴在地上,嵌入地面繁複的法陣中,彙成一汪清泉。
海龍王解釋道:“龍眼重啓時便會流下卧龍淚,我們也叫做龍泉,護送你們下去的龍泉珠就是拿這個做的。”
燕雲嘆道:“好神奇啊!”
“神奇歸神奇,老朽禁不住再遭一回了。” 海龍王擺擺手,“子邱,你們在哪裏找到龍眼的?”
傅子邱說謊不眨眼:“石頭縫裏,卡住了。”
海龍王點點頭,雙手抱拳行了個規矩的禮:“此番天海劫難有賴二位相助,老朽感激不盡。龍眼遺失是我疏忽,老朽不日便前往九重天,親自向天帝陛下請罪。”
傅子邱擡住海龍王的手腕:“龍伯,還是先查明火山噴發的原因為上。”
幾人達成一致,準備離開,燕雲落後一步:“龍爺爺,帕子掉了。”他蹲下複又站起,晃蕩着手裏的帕子:“送給您了,您要保重身體。”
地宮的門緩緩合上,咒法相嵌,一場風波逐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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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武帶兵幫着龍宮的人收拾殘局,燕雲也跟在後面忙活。
顧之洲和淮遇說完話,出來找傅子邱,見他一個人窩在河蚌裏頭,周圍嘈雜,河蚌裏鋪着白毛毛的毯子,他躺在裏面像是睡着了。
顧之洲放輕腳步走近,抓着毯子的邊角想要替他掖好,手剛擡起來就被截住。他對上一雙清明的眼睛,道:“你醒着啊?”
傅子邱把手松開,拍了拍旁邊的地兒,示意顧之洲上來。
顧之洲感覺不大合适,大庭廣衆的同床共枕怎麽的?
“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好吧,顧之洲不怎麽情願的坐上去。
傅子邱伸手一抓,河蚌上殼一動就要合上。
“我靠,”顧之洲趕緊把腿盤上來,罵道:“你想夾死我?”
傅子邱不以為意:“我夾中你了嗎?”
“那是我閃得快!”顧之洲沒好氣的理了理衣服:“說話就說話,你這什麽意思?”
傅子邱裹着白毯子,彈指在蚌殼上又布下一道隔音結界。
顧之洲看這情形,已經猜到傅子邱要說什麽了。
那人下一句就直接道:“如果不把火山龍王的事情告訴他們,想要調查真兇可能有些困難。”
顧之洲同意:“嗯,那人行事缜密無痕,如果幾番查證不到,天族會将火山噴發和龍眼掉落視作意外。”
“所以你在上面有信得過的人嗎?”
顧之洲挑起眉:“淮初?”
傅子邱翻他一眼:“能辦事的人。”
顧之洲抿着嘴不吭聲了。
傅子邱嘆口氣,明白這人古怪脾氣肯定淨得罪人了,哪有什麽心腹。
顧之洲也覺得跌面兒,支吾半天,道:“要不我直接告訴天帝吧。”
“不靠譜。”傅子邱搖頭:“既然真兇将手伸到天海來,顯然是想對龍族不利,若是天族黨派紛争呢?有人觊觎帝位該當如何?倘若天帝身邊也有對方的眼線,你這一下全暴露了。”
“那你說怎麽辦?”
傅子邱坐起來,手肘撐着膝蓋:“其實我隐隐有些感覺,這次天海出事和上次人間怨靈,是同一人所為。但上次是為助陳良玉登位,那霍亂天海又有什麽好處?況且現在動蕩平息,好像他們兩次都沒有得手。”
“等等,”顧之洲突然想到什麽:“燕雲前幾天跟我說了一件怪事,和陳匡有關。”
“什麽?”
“說陳匡死了,太醫診斷是心悸而死。但奇怪的是,下葬的時候,給他換衣服的宮人才發現,陳匡後背上少了一根脊骨。”
“脊骨?”傅子邱皺起眉:“知道是誰做的嗎?”
“查了,沒有結果。”
傅子邱托住下巴,輕輕摩挲,沉吟道:“如果是天問做的,很大可能查不到。”
“我聽了之後也沒放在心上,現在聽你說才覺得蹊跷。”顧之洲看着傅子邱:“如果他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陳匡這根骨頭呢?或許我們現在可以做類似的假設,天海出事,是不是有人想趁亂拿走什麽東西……”
“龍宮被震毀,如果當真有人這時出手根本防不勝防。” 傅子邱臉色一沉,“以免龍宮中有內鬼,我現在把我的人喊來,幫他們一起重整宮殿,但是全宮整肅必定要費不少時日,只怕等發現問題已經晚了。”
傅子邱一語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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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顧之洲啓程返回九重天。
來時風大浪急,回去已然風平浪靜。
顧之洲此行圓滿,只是放心不下傅子邱最後所言。
天帝聽聞天海動蕩平息終于能睡個好覺。
三天後,齊武和海龍王一道入九霄雲殿面聖。
海龍王将原委表明,向天帝請罪。
天帝念他年事已高,況且現在龍宮修整不能無主,準他戴罪立功,早日查明火山與龍眼究竟是人為還是意外。
此事暫時告一段落,再過幾天是天帝壽宴,衆仙家總算能放心準備。
顧之洲坐在蕪月閣的小院裏,石桌上放了兩袋紅珍珠。
他挑挑選選找出最大的那顆,拿锉刀整整磨了兩天,給天帝磨了個紅玉扳指。
完工後對着光一照,成色很好,一看就是上品,滿意了。
他把扳指收好,抓了把珠子想到傅子邱,也不知道那人查到什麽沒有。
那天說完話傅子邱走的匆忙,連告別都沒有。顧之洲又想,要是真查出什麽端倪自己怎麽知道呢?思前想後,他喊來劍門弟子楓華,讓他帶點人去天海幫忙,主要任務是盯着修羅道的人有沒有特別的發現,要是碰上傅子邱了,就問問他查出線索沒有,有就帶個話回來。
顧之洲不僅在九重天樹敵頗多,連靈霁劍門的日子也不好過,墟餘峰和蓮花峰對立良久,自己人都咬自己人。劍門弟子個個莊重嚴肅,除了那些敬而遠之的,真心為他着想的弟子寥寥無幾,數來也就楓華和岳林。
楓華靈活,岳林穩重,從前和傅子邱關系也很好,尤其是楓華。
楓華領命後還很詫異的問:“尊上,您是說子邱師兄?”
顧之洲滿臉黑線:“除了那個瘟神還有誰。”
楓華看自家尊上臉色變了,怕他發火啥都不敢問了,揣着一肚子問號去了天海,打算見到傅子邱從他那邊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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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天帝壽宴,顧之洲如約而至。
顧之洲穿了身藏青色廣袖長衫,左右手以純銀護腕束緊,勁腰被一條暗色寬帶封住,下擺上的滾邊若雲霧,一只展翅的白色仙鶴浮在其間。他邁着闊步遙遙而來,仙鶴随着他的動作獵獵起舞,周身仙氣缥缈出塵,穩重又大方。
天帝龍淵的千歲壽宴,場面異常浩大,三界六道之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了。
顧之洲很少出席這種人多的場合,在座的要麽是看他不爽的,要麽就是被他修理過的,能說上話的沒幾個,收到的白眼倒是不少。
主宴席設在九霄天宮,但由于來賀壽的仙者實在太多,流水席一路從瑤池擺到了蟠桃園,簡直人滿為患。
顧之洲趴在瑤池的欄杆邊躲清閑,老遠就看見淮初那小子跟朵交際花似的一路打着招呼過來。
他有心要避開,無奈那厮眼睛賊尖,饒是他混跡在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裏也能一眼把他逮住。
“之洲!洲哥!”淮初個子小,幾乎要被人群隐沒,蹦着沖顧之洲招手。
顧之洲無奈的抿起唇,應付的打了個招呼。
淮初擠了半天才站過來,俊俏的小臉上泛着紅暈,八成是熱的。
“你真的來了啊!我還以為他們是騙我的。”淮初墊着腳勾住顧之洲的肩膀,把腦門上的汗往他胳膊上蹭:“熱死我了,今兒人可真多。”
“嗯嗯。”顧之洲面無表情的應着,不想多說。
淮初早就習慣顧之洲的臭臉,勾着人往前走:“你一個人杵着幹嘛,跟我去大殿啊。”
顧之洲扯開脖子上那只細胳膊,不配合道:“我不去,那邊仇家太多,回頭打起來再砸了場子。”
淮初锲而不舍,又抱住顧之洲的腰:“你說什麽笑話呢,天帝壽宴,各洲洲長必須在大殿落座賀壽的,你就是現在不去,一會兒宴席開始了還是得去。”
顧之洲好煩,皺着眉頭嘆着氣,爛泥似的被人推着走:“你哥呢?他從天海回來了嗎?”
“回來了,應該就在前面,我剛才還看見他。”
顧之洲嘴角一抽,刻薄道:“真是難為他了,腿腳不好還要跑這麽遠。”
“能不能好好說話!”淮初對着顧之洲腰上一掐,手勁兒不小,就是沒掐到多少肉。他臉一黑,這人的身材簡直了。
顧之洲把淮初的爪子巴拉開:“別亂掐,碰到我癢癢肉你就死了。”
不說還好,這一說淮初更來勁兒了:“你還有癢癢肉?我怎麽不知道!”
淮初一胳膊攔在顧之洲身前,一只手肆無忌憚的在他腰上亂撓,顧之洲最受不了這個,直接就軟了,求饒道:“祖宗,別鬧了……不行,別碰那裏……”
兩個人在瑤池邊亂做一團,好半天淮初才放開顧之洲。
“你以後要是再欺負我,我就撓你癢癢!”淮初一本正經的威脅,他被顧之洲欺壓多年,此刻頗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顧之洲臉上還挂着笑,邊整理弄亂的衣領邊叮囑:“你可行行好吧,人來人往都看着呢,像什麽樣子。”
“你什麽時候還注意形象了?”淮初無語道:“你放心,你就是在這兒脫光了也沒人敢有意見,你那名聲已經臭到底了好嗎!”
顧之洲笑而不語。
淮初瞥見顧之洲的手,終于良心發現:“聽說你在天海還受傷了,好了嗎?”
“早好了,哥哥恢複能力驚人。”顧之洲臭嘚瑟,扭過臉對着瑤池理了理頭發。
瑤池水碧綠的,栽着蓮花,一條錦鯉倏而從水面浮出,躍過大片大片的荷葉,又一頭栽進池子裏,蕩起了一圈水花。
顧之洲無語,瑤池裏的鯉魚都快成精了。
他擡起頭,目光自然的落到對面,突然怔住。
淮初幾句話沒得到回應,疑惑道:“你看啥呢?又不理人。”他順着顧之洲的方向看過去,先是看見了坐在四輪椅上的淮遇:“哎?我哥……”淮初狠狠的吸了一口涼氣,驚道:“靠,我眼花了嗎?跟我哥說話那個……是傅子邱?”
他話音剛落,對面正談笑的兩人似是覺察到這邊的視線,齊齊的看過來。
“真是傅子邱!”淮初瞪圓了眼睛,下意識去看顧之洲:“他怎麽也來了?”
顧之洲垂下眼,沒好氣道:“我怎麽知道。”
天帝壽宴,年年都有倆非常不識趣的人,一個是顧之洲,來一年歇十年,根本請不動。還有一個就是傅子邱,人家自從去了修羅道就壓根沒再上過天,根本不想來。
這倆師兄弟約好了似的,一個賽一個的不給面子,這次倒好,破天荒頭一遭竟然一起來了。
顧之洲呼出一口悶氣,傅子邱上九重天也不給他捎個口信,虧他成天巴巴的想天海的事有着落沒有,轉臉這人竟然撂着正事不管跑來參加這勞什子宴會?
真是本末倒置!
傅子邱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顧之洲,愣了下神的功夫,那人已經冷着臉走了。
“阿邱,阿邱……”淮遇喚了兩聲:“別看了,之洲已經走了。”
傅子邱眼角一跳,旋即笑了笑:“抱歉,走神了。”
“前幾天在天海龍宮,我見你們似乎還和從前一樣。”
“有麽,”傅子邱搖搖頭:“表面而已,很多事都變了,是我變了,他還和從前一樣。”
“之洲吧,這麽多年也不容易。” 淮遇嘆了口氣,心知他們分別百年,心底都有各自的疙瘩,“從前你二人關系最要好,雖然後來龃龉叢生,但我知道,你的話他多少能聽進去幾分。”淮遇拉過傅子邱的手,在那冰冷的掌心裏按了按:“有機會勸勸他,別再使着性子胡來了,樹敵太多日後可是要吃苦的。難道每一次都要像一百年前一樣,不服的都打出去嗎?太多了,打不完的。”
傅子邱頓了頓,沒吭聲。
淮遇接着說:“不要仗着修為高就有恃無恐,不是每一次都能毫發無損的,往後吃了虧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傅子邱心不在焉的聽着,不知該如何回應。顧之洲會聽他的?那才是最大的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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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之洲怕碰到傅子邱,特意換了一條路走。
淮初仍舊一臉的不可置信,不停在他耳邊絮叨:“我真的看到傅子邱了啊!他變了好多啊,我差點沒認出來。”
“他好白啊,我記得他以前比你黑多了,天天在山頂練劍曬的,我還嘲笑過他。”說着他比了比自己的胳膊:“靠,比我還白!”
“之洲,你看到他剛剛的眼神沒?”淮初拍了拍顧之洲:“意外中透着驚慌,纏綿中帶着不舍,都快釘在你身上了。”
“還有還有啊,你走了他還在看!我回頭的時候全看見……”
“你沒完了是吧?”顧之洲打斷道:“這麽會看,你怎麽不去給人看相啊,一定比你當大夫厲害多了!”
“什麽啊,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也跟你說正經的。”顧之洲惡狠狠的指着淮初:“再提他一次我就把你舌頭拔下來喂鯉魚!”
淮初“啪”的按住自己的嘴巴,撥浪鼓似的搖頭。
終于清淨,顧之洲甩開袖子朝前走,剛要拐彎就聽到前面有人竊竊私語。
“你看見沒?傅子邱在那邊,他怎麽也上九重天了?”
顧之洲邁出去的步子硬生生停住。
“那誰知道他怎麽想的,一百多年活的跟縮頭烏龜似的,現在想起來要露露臉了?”
“嘁,也是個拎不清的。當年劍門我最看好他,誰知道轉頭去做什麽修羅道主,放着仙尊不做,要去當臭蟲,真不知道怎麽想的。”
“這還能怎麽想,留在天界撐死了做個劍尊,別忘了,高雁如是死了,他頭頂還有個顧之洲。顧之洲那脾氣,發起狠來誰能搶得過?去底下就不一樣咯,修羅道、畜生道、惡鬼道,十萬厲鬼,一個人統領三道多威風,那魔尊可不是白喊的。”
“說的是,剛我瞧見他,那眼睛一瞥,還真是……”
“怎麽的,有氣勢啊?”
“氣勢也有,還有就是……”
說話的人突然笑了兩聲:“眼神勾人的很,讓人看了就想……”
餘下的話越來越不堪入耳。
淮初小心翼翼的戳了戳顧之洲繃緊的胳膊,看他鐵青着一張臉,面色陰沉。
“他們可提了不止一句……”淮初看熱鬧的不嫌事大,蹿騰道:“你要不要去把他們的舌頭拔下來……”
他話還沒說完,顧之洲就攥着拳頭沖了出去。
慘叫聲含混着求饒聲傳入耳朵,淮初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捏着自己的脖子把話說完:“……喂鯉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