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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再敢污言穢語,就不是拔舌頭這麽簡單了!”

隔着層層樹影,顧之洲的聲音似蒙上了一層輕紗,但并不能阻擋住他言語間含風帶霜般的警告。

他從後面轉了出來,臉色依舊有些難看,一看就知道氣的不輕。

淮初愣了愣,歪過身子看了一眼,兩個叫不出名字的仙官在地上打滾,嘴裏“嗚嗚”亂叫,兩根血淋淋的東西就丢在旁邊。

靠,真是夠暴力的。

淮初追上顧之洲的腳步,一時不敢吱聲。多年經驗,顧之洲心情不好的時候千萬別惹他,否則很容易成為他撒氣的對象。

顧之洲是真的氣昏了頭,圍着蟠桃園繞了兩圈愣是沒找着去大殿的路。

第三圈的時候顧之洲終于意識到不對勁,扭頭沖淮初吼了一句:“操,我他娘的迷路了?!”

淮初顫巍巍的伸出手指:“往……往那邊走……”

等顧之洲抵達九霄天宮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僅僅用陰郁恐怖來形容了,簡直就像是要吃人。

同行者瞥見紛紛退避三尺,生怕一個火星子濺到身上,把自己燒成飛灰。

顧之洲由人領着入了座,他是靈霁洲之長,又是墟餘劍尊,五洲中唯一可稱仙尊的神仙,地位頗高,居右側首位。

剛坐下,顧之洲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和對面的人對上了眼。

“……”

顧之洲幾乎要噴出一口血,一把揪住正要從他身後溜走的淮初,咬牙切齒道:“這座位是誰排的?跟我有仇?”

淮初被一屁股扯到地上,往對面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湊到顧之洲耳邊:“這時候了你管那麽多,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和傅子邱不對付是不是!”

顧之洲暗罵一聲:“這天上誰不知道我跟他不對付?這麽排不是故意膈應我嗎?我就知道不該來參加什麽狗屁壽宴!”

淮初一巴掌捂住顧之洲的嘴:“天吶,我的好哥哥,你再胡說八道被有心人聽去傳到天帝耳朵裏就慘了!”

“我怕他們?”

顧之洲沒壓住嗓子,直接在淮初手心裏喊了一聲。

旁邊伺候的仙官聽見了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兒,趕緊上來問詢。

“沒事沒事,”淮初擺了擺手,笑道:“我和負雪君鬧着玩兒呢。”

淮初松開顧之洲,手指着他,好心叮囑:“安分點,我不能坐這兒,先走了!”

說完,他剛要撤,擡眼就看見坐在對面的傅子邱。

那人正盯着他們,神色淡淡,一雙鳳目微微挑起,說不上來那是什麽表情。

淮初卻莫名其妙脊背一涼,鬼使神差的沖傅子邱勾起唇角,揮動手腕,打了個極其僵硬的招呼。

然後匆匆溜了。

傅子邱修長的指節在桌案上不緊不慢的叩着,目不轉睛的看着對面顧之洲三兩下把被淮初弄皺的衣袖撫平,又在那人看過來的前一瞬猝然垂下眼。

顧之洲一路走過來頭腦都是熱的,怎麽找到九霄天宮的都不知道,眼前陣陣發黑,被那兩個人的污言穢語給氣的。

拔了舌頭都算輕的。

顧之洲沒忍住捏了下拳頭,骨頭“咔咔”作響。

他輕輕喘了口氣,坐了好一會兒,盤桓在心頭的煩郁才有消散的跡象。

就這個空當,顧之洲已經為自己方才的行為找好了理由。

怎麽說傅子邱都是墟餘峰出來的,就算是念着舊日情分,他也不能讓人随意诋毀他。再者,他們現在的關系雖然不比從前在師門的時候,也不至于像重逢之初那樣針鋒相對,好歹合作過兩次,算是破冰,那些人說的話既不符合事實,而且還極其低俗,作為天界仙尊出手教訓一頓也合情理。

顧之洲喝了口水潤潤喉嚨,腦中不由自主閃過之前聽到的幾個字眼。

什麽“媚”啊“妖”的,還有什麽“搓磨”“揉|弄”,簡直了!

·

壽宴在半個時辰後正式開席,衆仙家紛紛起身賀壽,同龍淵啜飲了一杯長壽酒。

龍淵心情頗佳,饒是一貫修養良好見不得鋪張浪費,今日也暫且放在一邊,笑的眉眼彎彎。賀禮呈上一波又一波,都快把九重天的藏寶閣給堆滿了。

顧之洲聽着龍淵的長篇大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盯着面前放着的大蟠桃興致缺缺。

他昨夜想心思幾乎沒睡着,将近天亮才眯瞪了一會兒,現在坐在這困勁兒上來了。這麽多人的場合,他不好太放肆,只得一手撐着不停下墜的額角,半阖着眼打瞌睡。

龍淵道:“淵在位八百餘年無甚功績,自問比不過先父,亦不及兄長半分。今日多謝衆仙家賞臉,惟願三界平和,世道安穩,永無戰事。”

衆人聞言,紛紛舉杯:“陛下過謙,祝陛下壽與天齊,三界永無戰事!”

顧之洲被一連串的聲音驚醒,慢半拍的舉起杯子。

龍淵轉向傅子邱,笑道:“能請動修羅道主,是淵的榮幸。”

傅子邱舉杯:“陛下言重,下界邪氣太重,不好常來。”

“難得來一趟,一定要喝的盡興。”

傅子邱将杯中酒一飲而盡:“沾陛下的喜氣,那是自然。”

說着,龍淵看了眼顧之洲。

“……”到嘴邊的話硬生生截住,龍淵嘆了口氣,這人還真是膽大包天,什麽場合都能睡得着。

倏然,眼皮子底下閃過一點珠光,徑直彈在顧之洲臉上。

顧之洲臉頰微微一痛,整個人登時清醒。

“之洲,”龍淵一言難盡的看着他:“你也是,回回壽宴都要三請四邀,沒個十年都見不到人。”

“……”顧之洲趕緊端起酒杯:“之洲行事乖吝無度,怕搞砸了陛下的場子,不敢來。”

龍淵“哼”了一聲:“你倒誠實。”

“陛下,之洲喝了這杯,就當給您賠罪了。”

烈酒燙過喉,顧之洲舔着唇吸了一口氣。

龍淵被他這模樣逗笑,那點氣惱也跟着煙消雲散:“你這小子,喝酒的神态倒是讓我想起了兄長。”

顧之洲一怔,心說您可真是敢說,他近來被龍嘯這個名字反複洗腦,都快有陰影了。謙虛道:“戰神風姿,之洲不敢觊觎。”

“無妨,随便說說,不用往心裏去。”龍淵道:“不能喝便少喝點,回頭醉了可沒人送你回去。”

龍淵說完便回了主位,緊接着是接受三界六道各路神佛的祝賀。

顧之洲深覺這頓飯吃的比打架還要累,把酒盞推到一邊,擎等着機會偷跑。

無奈他這位置實在是太黃金,顯眼又醒目,酒過三巡也沒走成。

顧之洲咬下一口雪花糕,糯米醇香的味道盈滿口腔,好歹沖散了心裏那點不樂意。

天界的同僚們基本上都完成了使命,修羅道之後,閻王爺帶着相當豪華的賀禮念了首祝詞,聲音嘹亮跟鹦哥有的一拼。

這邊閻王爺剛退場,那邊幾個身穿奇裝異服、頭頂犄角的妖人就小跑着上來,話還沒說,“撲通”一聲,先給龍淵跪了。

顧之洲被這陣仗吓一跳,一口雪花糕嗆在嗓子眼,差點沒咳死。

“陛下!畜生道巴康,拜見天帝陛下!”

六道之內,除去天、人和修羅為上三道,往下的畜生、惡鬼道均歸修羅道管轄。不過話雖如此,那兩道又分別有着各自的領頭人,比如惡鬼道要聽閻王爺的,畜生道的頭頭是蒲羅海的蛟王連笙。平時都是各自為政,實在遇上解決不了的事兒了,再往上報給傅子邱。

巴康拜了三拜,身後跟着的小妖将賀禮奉上,只聽他道:“陛下,妖族罹難,還請陛下出手相救!”

此言一出,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都投向傅子邱。

妖族有難,第一要緊的不是報告直管他們的修羅道主,反而直接鬧上九重天,如此僭越,等于當衆打了傅子邱的臉。

傅子邱饒有興趣的挑起眉,手指不住的摩挲指間的戒指。

有點意思,不服管教的小妖麽。

龍淵愣了愣,也看了傅子邱一眼,那意思是“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傅子邱自己都沒整明白,索性聳聳肩,懶散的靠在墊子上:“陛下,這兒您最大,您說了算。”

龍淵只好應道:“出什麽事兒了?”

“事出緊急,唐突天帝陛下壽宴,還請陛下見諒。”巴康幾乎五體投地,趴在那兒說:“陛下,半個多月前,我妖界不知何故突顯血光,凡見之者體內妖氣大亂,躁郁不安,一日後長出青面獠牙,逢人就咬,再兩日體內妖氣流失殆盡,力竭而亡。我族王上急召巫醫,如此拖過半月,奈何緣故不詳,巫醫束手無策。眼見道中妖精受盡折磨,王上心急如焚,恰逢陛下壽誕,便鬥膽前來求助。衆生萬物皆有靈性,請陛下憐我族類,幫助則個。”

巴康言辭懇切,焦急之色盡顯。

龍淵卻眉頭一皺,先找了個茬:“這麽大的事,為何拖了半月才報?若非正趕上此次壽宴,你們便要一直瞞下去?妖界隸屬畜生道,歸修羅道主管轄,你們為何不早先通知他?”

巴康身上忽顫,肩背伏的更低:“聽聞道主近來常在天海走動,助海龍王重建龍宮,我等不敢叨擾。”

這下龍淵還沒說話,傅子邱倒先笑出聲。

他沒骨頭似的歪着,一手抵着額,一手捋着垂到胸前的長發,墨色萦繞在白皙的指節間,真真是冰肌玉骨。

顧之洲只看了一眼就匆匆移開目光,喉頭有些發緊,也不管面前是酒盞還是水杯,拿起來就喝。

這妖人簡直就是在說屁話,傅子邱常往天海跑,又不是整天都在那兒待着,更沒把彌勒城搬過去在那兒安家,這群妖精八成是對他沒多少誠心,不服氣還想搞分裂,借着這個由頭跑九重天來找一找存在感。

龍淵看破不說破,畢竟妖族都快生靈塗炭了,只好轉過頭去問傅子邱:“這事兒,傅道主怎麽看?”

傅子邱嘴邊笑意未收,聞言對上龍淵征詢的目光,鳳目彎的更狠:“但聽陛下做主。”

顧之洲摳了下手心,他娘的……

還真是媚上!

龍淵沉吟片刻,當下便有了定奪:“既然這樣,先讓信芳洲的人去看一下情況。淮遇,你方便嗎?”

淮遇坐在顧之洲身旁,剛要開口說話,就被淮初搶先一步:“我去我去,陛下讓我去吧,我哥剛從天海回來,讓他休息吧我去一樣的。”

龍淵頓了頓,非說是淮初醫術不好,實在是這小子平日裏嘻嘻哈哈沒個正型,沒他哥半點穩重,叫人好不放心。

看出龍淵的猶豫,淮初“蹭”的一下從位上站起,三兩步蹦跶到顧之洲身邊:“陛下,你要是擔心,就讓之洲跟我一起去嘛,你不信我,還不信他嘛?”

顧之洲一個不防,被淮初抱着胳膊扯的一歪,半個人栽進人家胸口,還沒直起身就聽到這麽一句,臉都綠了:“什麽玩意兒?”他指着自己:“我?”

誰知道天帝壓根沒搭理他,看那樣子是默許了,只是為難的看向傅子邱:“那傅道主可要一起?”

這話問的簡直多此一舉,妖族本就歸傅子邱管,現在出了事兒哪有坐視不理的道理?偏偏妖族自作主張向天帝求助在前,已經屬于越級。而龍淵又有意讓顧之洲同去……誰都知道這兩人現在井水不犯河水已經是燒高香了,哪還能再一起辦事?

傅子邱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對面拉拉扯扯的兩個人,搖頭道:“有負雪君出面,我就不湊熱鬧了。道中還有別的事要處理,走不開。”

什麽走不開,衆仙家忍不住心中腹诽,分明是妖族這一鬧把傅子邱給惹毛了,人家徹底當起了甩手掌櫃,撂挑子不幹了。

“不過若是負雪君在下界遇上什麽難處,”傅子邱又道:“随便招呼一聲,子邱一定竭力相助。”

說着,他客氣的對顧之洲揚起手中的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哎,我什麽時候答應要去了?”顧之洲推開纏在身上的淮初:“陛下,您換個人行嗎?九重天又不止我一個神仙,怎麽每次有事兒都喊我?”

“喊你是陛下器重你!”淮初把酒杯塞進顧之洲手裏,拽着他的胳膊,讓杯口貼在唇邊:“陛下都答應了,你再反悔不是打他臉嗎?趕緊的,喝了這杯酒,你我一生一起走。”

這都什麽跟什麽?

顧之洲被逼着喝下了“賣命酒”,喝完臉都紅了,徹底沒有反抗能力。

·

散席後,顧之洲甩開淮初,乘一朵雲要回靈霁。

他暈乎乎的,眼睛都快失神。

陡地,身後落下一道腳步聲。

他坐在雲上,愣愣的轉頭去看,皺起眉,嘟囔道:“怎麽又看見姓傅的了。”

傅子邱被他這樣子逗笑了,冷掉的臉垮的不行,蹲下來,捏了捏顧之洲的下巴:“喝多了?”

顧之洲把他的手打掉:“別鬧!”

“行,”傅子邱規矩的收回手,道:“我就是跟你說一聲,天海那邊還沒有消息,你別心急。”

顧之洲不屑的白他一眼:“嘁,酒足飯飽想起我了。”

傅子邱解釋道:“沒有,我以為你不會去天帝壽宴,準備吃完飯去靈霁找你的。”

顧之洲酒糊的腦子不大清醒,似有若無的捕捉到什麽,又被跑掉。他癟癟嘴:“誰稀罕你找。”

“好,你不稀罕。”

傅子邱對顧之洲的酒量門清兒,不跟他辨,過來一趟的目的達成,他起身要走。

顧之洲迷蒙着一雙醉眼,仰着臉瞅他,巴巴的問:“你幹嘛?”

“我回去了。”

顧之洲是真醉了,神智都飛到九霄雲外,見到傅子邱還以為是在一百年前,莫名其妙的說:“我們不是正回去呢嗎……”

他扒拉傅子邱的褲腿:“坐下,你坐下!”

“喂!”雲朵就這麽點大,傅子邱躲不開:“什麽事啊?站着說!”

顧之洲的手一頓,眼睛裏飛速彙聚了一團霧,他眨眨眼,霧散了,又結成一片摻水的光。他從下到上的注視着傅子邱,轉而低頭笑了:“你還生我的氣啊。”

傅子邱怔住:“……什麽?”

“你生我的氣,所以不肯回家。”

傅子邱狀似不明白:“我生什麽氣?”

顧之洲有點為難的皺起眉,咬了咬嘴唇,支吾着,說的含混:“就……那個啊,我不理你呗。”

心髒在胸口撲通的跳,傅子邱再次蹲下身,自作多情的揣測顧之洲說的和他想的是一回事。他托住顧之洲的下巴,擡起他的臉,看清了那雙總蔑視天下的眼睛裏,為數不多的濕潤。

“你……”傅子邱心尖上一點被悄然撥動,艱澀的說,“我沒有生氣。”

顧之洲被他掌心的冰冷寒顫一下,傅子邱立刻催動了鬼挽紗,紅色痕跡爬滿皮膚,催生出一點吝啬的熱度。

傅子邱說:“我不回家,不是因為你,我沒有生你的氣。”

敲定顧之洲醉的記不清事,傅子邱索性都說了:“我怎麽會生你的氣。”

顧之洲被他陌生的樣子驚到,抓着他的手背去看那片象征魔尊身份的鬼挽紗。他拿手指在上面碰了碰,又搓了搓,發現那些痕跡是去不掉的。

傅子邱看着他,被他那些幼稚的舉動刺痛。

他的确不會生顧之洲的氣,但他們也是真的回不去了。

就好像蕪月閣會住進新的人,顧之洲身邊也會有新人陪伴,但那個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是他。

顧之洲揉搓半天,放棄了,像是恍然驚醒回到百年之後。

腦袋有點沉重,顧之洲閉着眼睛甩了甩,抗不過醉意,一腦門磕在傅子邱身上。

“……我好像喝多了。”他小聲的嘟囔,抓住傅子邱一片衣襟不肯松,借着酒勁問:“你真的不一起去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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