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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戒律司東側起了大火,火光從高牆之上冒頭,刮一陣風便升高一分,刺鼻的焦糊味很快便彌漫開來,到處都是灰黑色的煙塵。

而連笙被關在戒律司西側的地牢,離顧之洲關押的地方倒是很近。

身邊不時有人跑過,約莫是要去救火,匆匆忙忙的,有的手上還提了水桶,一跑便灑一地。

顧之洲捂着鼻子,小心的避開,生怕一不留神滑倒就站不起來。

混亂中,高浔吼了一聲:“戒律司的聽好了,一隊和二隊去滅火,三隊跟我去地牢。”

高浔喊的起勁,只是現在整個戒律司亂成了一鍋粥,周圍紛紛攘攘壓根沒人聽他講話,等他們艱難的跑到地牢下,回頭一看,身後才跟了幾個人。

高浔無語的想罵人,卻見顧之洲臉色猛地一變。

他下意識朝地牢深處看去,此處乃戒律司囚禁重犯的牢室,四面均是銅牆,裏外皆是符咒,只有大妖大仙才有機會住這兒。而此刻,外圍的陣法被破開,牢室的鐵門大敞着,空蕩蕩的地牢中,哪裏還有連笙的蹤跡。

“操!”高浔啐了一句:“趕緊給我追!”

話音方落,眼前忽然閃過一道凄清的劍光。他下意識擡手一擋,覺得那劍光湛藍湛藍的好生熟悉。

高浔心頭一緊,立刻拔劍抵禦。

顧之洲似乎是被劍光刺到,眼前白茫茫一片。耳邊傳來刀劍相撞的聲音,間或幾滴熱血落在頸側與手背上,和滾燙的身體融為一體。

然後他腿一軟,力氣被抽幹了似的倒在地上,轉瞬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顧之洲沒暈多久,醒來的時候只覺一陣頭痛欲裂。

他忍不住蹙眉,肩臂一動便是一陣綿軟至極的酸澀。手裏好像握着什麽東西,摸着紋路似乎是……潇河?

潇河不是早被戒律司的人繳了嗎?

顧之洲一個激靈回神,目光落在地牢壓着倉木的頂上,因為風寒而堵塞的鼻腔內飄過一絲血氣。他撐着地坐起身,手掌蹭到濕滑,腸胃都忍不住翻攪。

顧之洲白着一張臉,嘴唇泛着不自然的灰。

在他身邊,橫七豎八躺了幾個人,一動不動的,俨然已經沒了聲息。

血從他們身上流出,四散着彙到一起,一路淌到顧之洲這邊,将他淺藍色的衣袍染的通紅。

“高浔……”

顧之洲看見倒在門口的高浔,面如金紙,劍還握在手裏,只是已經斷了。

他艱難的站起身,整個人打着擺子,踏過一地血河,踉跄的走到門口。

“高浔!”

顧之洲晃了晃高浔,這人身上好幾個血窟窿,大小劍痕無數,很多傷口已經不往外冒血了,一塊一塊的血痂扒在身上,慘烈的很。

顧之洲一口氣提到嗓子眼,伸出一根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那只手骨節分明,纖長有力,能一招扼斷人的脖頸。但此刻,卻為殷紅斑駁,連指甲縫裏都漫過粘膩。

倏地,腳步聲紛至沓來,急促,兇猛,由遠及近,似有千軍萬馬。

顧之洲未及反應,一道靈光正中手腕。他腕骨一痛,把手收回。

再擡眼,門前立着一個身着銀甲的男人——是天界破星将軍,褚城。

褚城與天帝龍淵拜的同一個武師,早前以師兄弟相稱,待龍淵即位後便封他為破星将軍,手握重兵,多年征戰,替天帝平了不少亂子,是天帝的親兵。

此人長了一雙凜然目,往那一站不怒自威,生人勿近的氣勢比顧之洲還要強百倍。久經沙場,年輕時常年駐守天外荒原,磨砺了一身風沙不侵的鐵骨,活生生一道是非曲直的标杆,還是不容置喙的那種。

“顧之洲縱火戒律司,私放妖王,謀害戒律司掌事高浔,即刻捉拿,押回破星宮!”

顧之洲嘴角一抽,這也是個和他互看不順眼的。

“人不是我殺的。”

褚城将顧之洲從上到下的打量一番,渾身浴血,手中的潇河劍身上血色幾近幹涸。他揮了揮手,門外的破星軍舉着長刀沖進來将顧之洲團團圍住,昏暗的地牢被無數劍光照亮。

“我進門前,你在做什麽?”褚城冷冷的問道。

顧之洲迎上褚城的目光,因為身體不适而虛白的面容陡然堅毅起來:“我看看高浔死了沒。”

“恐怕不是吧。”褚城看了眼地上的高浔:“你是怕他沒死透,要永絕後患。”

顧之洲冷笑一聲:“若我出手,壓根不會有沒死透這個可能。”

“顧之洲,你對自己可真有信心。”

“我只是想說,要真是我幹的,高浔現在已經魂飛魄散了。”

褚城眉頭一緊,立刻着人上來探高浔的氣息,發覺他竟還有一息尚存:“将他擡下去,重兵把守,除了信芳洲的人誰都不許靠近。”

顧之洲暗自松了一口氣,他一睜眼就是這麽個百口莫辯的局面,手段真是夠下作的。現在唯一的指望就在高浔身上,他是唯一和兇手纏鬥過的活口,只要他不死,一切就還好說。

褚城彎下腰翻了翻腳邊的屍體,斷言道:“屍身上的劍痕皆是出自潇河,顧之洲,你還想狡辯。定是你私放連笙被戒律司的人發現,所以才趕盡殺絕。只可惜棋差一招,高浔命大沒着你的道,若非我及時趕到,你的奸計就要得逞了!”

“放你的屁!”顧之洲罵了一句:“我剛拉到這兒劍就被繳了,一睜眼他們已經躺這兒了,關我什麽事?你說話之前先動動腦子行不行?哦,明擺着高浔死不死你們都會認為是我殺的,我殺了人不跑非要再補一刀?我有病麽?這麽明顯的栽贓嫁禍你看不出來?”

“休要強詞奪理!”褚城大喝一聲:“速将顧之洲捉拿,待我破星宮七十二道刑罰伺候一遍,我看你招是不招!”

“你他娘是屈打成招!”

顧之洲長劍一橫,靈光瞬間從劍下四溢而出,将周圍的人全部震開。

“顧之洲抗旨拒捕!別讓他跑了!”

早前那場火勢兇猛,戒律司東側到現在還能看見火星。未免大火越起越烈,雨師伯親自到場在九重天布了一場雨,戒律司剛被火燒,現下又被水淹,處處混亂。

顧之洲趁亂跑了出去,速度不快,跑一步喘三下,全憑着一股不能被逮到的勁兒。

這個褚城比齊武還要刻板,比高浔還要難纏,眼裏非黑即白,他認定了的事,誰說都改變不了。顧之洲這要被抓回去,別等查明真相了,破星宮那些大刑就能先要了他半條命。

身後的破星軍窮追不舍,不停有刀鋒劍勢擦在腳邊。

顧之洲渾身發軟,高熱未退,冷汗頻發,剛剛那一下靈力爆發幾乎透支他所有的力氣。

“負雪君!”

前方有人喊他,顧之洲擡眼一看竟是齊武。

齊武本在追查玉蓮峰長老被害一事,忽聞戒律司起火,連笙失蹤,連破星将軍褚城都驚動了。怕顧之洲出事,他随便點了幾個人就趕了過來,沒想到正撞上顧之洲被人追着跑。

堂堂天界負雪仙尊何時這麽狼狽過。

顧之洲正愁不知該往哪兒藏,看見齊武就像看見救星:“連笙跑了,高浔重傷,褚城說是我幹的。”

他一句話交待清楚,身子直往下墜,被齊武托住雙臂。

“怎麽會這樣!”

“和殺淨愁淨貪的是同一個人,沖着我來的。”顧之洲喘着粗氣,回頭看了一眼:“他們要追上來了,我不能被抓去破星宮,那地方去了就出不來了。”

齊武自然明白:“我掩護你走。”

于是,齊武半護半掩着顧之洲往前跑,英武天兵跟在後頭,從後看像極了在幫着追人,實則顧之洲整個人都被齊武提在手裏。

褚城修為不在顧之洲之下,很快便追到身後。

他一眼看穿齊武的動作,差點把肺氣炸:“齊武!你這是在助纣為虐!”

褚城大吼一聲,祭出一柄半人長的彎刀,霍然往前一掃。

到底是久經沙場,這刀勢強勁逼人,挾風卷沙般蠻橫而來。

顧之洲反應迅速的将齊武推開,奮力迎上,潇河在瞬間爆發出奪目的藍光,蕭索的劍氣沖破重重刀影。

“轟”的一聲,靈氣當空相撞,迸出巨大的火花,一旁的天柱倒了一排又一排。

顧之洲胸口一痛,單膝跪在地上,撐着潇河才沒倒下,唇角溢出一抹腥紅。

這麽大的動靜,周圍的仙官紛紛應聲而來,見此情景又無人敢上前。

褚城後退幾步,重新提刀踏雲飛至。

顧之洲勉力接招,刀劍相接,彎刀緊緊壓住潇河叩進他肩上皮肉,本就被潑了血的長衫又添了一筆顏色。

“顧之洲,還不束手就擒!”

“擒你姥姥!”顧之洲猛地一頂,潇河從側方切開褚城的攻勢,斜着劃過他左臂。

褚城閃身躲避,刀背卻順勢落下,狠狠的砸在顧之洲後背上。

顧之洲眼前一黑,全身骨頭都要被這一下打散了,竟直接倒在地上起不來了。

褚城還不肯罷休,又豎起刀柄,準備再來一下。

彎刀被注入靈力,流光由弱漸明,附近的人被強盛的氣場壓迫,避之不及的躲遠。

傻子都看得出來褚城這是要下狠手,這一刀下去,負雪君恐怕脊骨都要被打斷。

齊武看的心驚,架起奪生刀頂住些許:“褚将軍,萬萬不可啊,此事尚未分明,不能妄下決斷!”

褚城最聽不得別人違逆,厲聲叱道:“我今日偏要斷了他的路!”

說罷,彎刀掠過頭頂,毫不猶豫的往下一揮。

逼人的刀勢卷起層層風浪,眼看就要落在顧之洲背上。便在此時,遠處一道紅光飛奔而來,只聽“锃”的一聲,利刃擦過彎刀,硬生生撞開刀鋒走向。

褚城手一滑,刀背徑直砸在地上,離顧之洲不過方寸之遠。

銀色劍光從面前閃過,褚城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

這麽純澈的劍光,幾百年來,他只在兩人身上見到過。

一個,就是現在趴地上動彈不得的顧之洲,他現在自身難保,別說用劍了,恐怕劍都提不起來。

還有一個——是顧之洲同門師弟,一百年前斷劍離教的叛徒,昔日叱咤天界的明燭君,如今的修羅道主傅子邱。

可他的那把劍……不是早就斷了嗎?

滄浪在褚城面前大搖大擺的繞了一圈,回到主人手上。

傅子邱在衆目睽睽下現了形,他一身紅衣似火,鬼挽紗環繞着漫到棱角分明的下颌,與之相悖的,是他手中握着一柄銀色長劍,劍鋒落下森冷寒意,依如他的眼神,冰魄般,只看一眼便叫人遍體生寒。

傅子邱一劍擲出萬般劍影,銅牆鐵壁般擋住褚城的去路。

然後他彎下腰,撐起顧之洲。

目之所及,一片鮮紅,幾乎要讓他有一種血液流幹的錯覺。顧之洲面無血色,早已失去知覺。

傅子邱慌了神的去喊他:“之洲,之洲……”

昏沉的人有了動靜,貓似的嗚咽一聲,眼睫顫了顫,不怎麽清楚的描摹出一道輪廓。

顧之洲沒力氣了,灰白的唇嗫喏着動了動。

傅子邱湊近了去聽,卻在下一刻被萬箭穿心——

顧之洲迷糊着,一身傷痛叫他辨不清年歲幾何,只覺所有苦楚都有了傾訴之地。神識越飄越遠,終是回到落滿風雪的斷劍崖上。

他艱難的偎進傅子邱冰冷的懷抱中,小指勾住他一闕衣角,執拗的以為只要現在開口,一切都可以重頭來過。

于是,他斷斷續續的說:

“劍……我找到了……”

“幫你修好……”

“……阿邱,跟我回家吧。”

“回家……”傅子邱喉頭哽住,唇貼上顧之洲的額頭,安撫道:“我們回家。”

劍影築成的光牆被刀劈開一道裂縫,褚城及他身後的破星軍同時揮刀而上,萬千利刃撕裂虛空,宛若在天幕間戳出一個又一個豁口。

傅子邱擡頭去看,一雙鳳目極盡狠厲之色。食指上的黑色戒指倏地爆發出一股極具壓迫感的戾氣,沉甸甸若狂沙般傾巢而出,翻湧不息的卷出陣陣黑煙。

鬼挽紗已經攀上他的面頰,合歡點在眉間泛着微微紅光。

“傅子邱,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來天界劫人作亂!”

傅子邱抱起顧之洲,火紅的衣袂獵獵鼓動。他扯起一邊嘴角,笑容間滿覆陰鹜:“我今日偏要帶他走,看誰能攔我!”

話音方落,他身上的黑氣化作無數藤條,密密麻麻捆在一起,結實有力,直接朝褚城和破星軍抽了過去。

“唰”地,破星軍被打亂陣型,四散躲避。褚城一躍而上,手起刀落,斬斷揮至面前的藤蔓。

傅子邱手一招喚來滄浪,一道劍光若雷霆萬鈞,反手掃向褚城。

褚城舉刀在前,身後的破星軍一個挨着一個,将手貼在前一人的背上,靈力相通,形成一面白色光圈。

雷霆在耳邊炸開,猛地擊中光圈,緊接着是更大的一聲響,整個九重天都震了起來。靈光碎盡,破星軍被天雷打的七零八落。褚城也受了內傷,被那力量彈出老遠,吐了一口血。

傅子邱趁亂收手,幹脆利落的帶着顧之洲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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