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8章

38.

顧之洲病了,起初只是風寒,這兩日卻開始發熱。

約莫是同玉蓮峰老頭兒吵架那日心神激蕩太過,淌了一身冷汗沒及時換衣裳,這戒律司陰陰冷冷的冒着寒氣又把他給凍着了。

顧之洲合目靠着床沿,臉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紅。高浔雖然讨人厭,到底沒有虧待他,暖床軟被伺候着,待遇比尋常犯人不知道要好多少。

齊武一推門就瞧見他這副恹恹的樣子,要說的話都忘了:“你怎麽了?”

“病了。”顧之洲微微啓開一條眼縫:“你過來摸摸我燙不燙。”

齊武依言走過來,手背貼上顧之洲的額頭,眉頭一緊:“怎麽這麽燙,你不舒服怎麽不說?”

顧之洲提了提漏風的領子:“進了戒律司誰管你冷了熱了,這兒不許醫者踏足,規矩我還是知道的。”

“真稀奇,”齊武連“啧”兩聲:“一向我行我素的負雪君竟然還知道守規矩了?”

“今時不同往日嘛。”顧之洲也很坦然:“這風口浪尖上,那麽多雙眼睛盯着,給他們逮到再治我個‘罔顧法紀’的罪名,得不償失。”

顧之洲不是那種一根筋死磕到底的人,該嚣張的時候嚣張,該跋扈的時候跋扈,縱橫仙界百年,他早看慣了這些人趨炎附勢的嘴臉,一朝山倒多少猢狲跳着腳想當山大王,像現在這種情況,他的嚣張跋扈只會火上澆油,想趕快出去,就得忍這一時半會兒的不痛快。

齊武道:“待會我去找一趟淮初,他聽說你出事都快把我英武洲踏平了。”

顧之洲笑笑:“你來找我什麽事?”

“給你吃個定心丸。”齊武道:“淨愁和淨貪屍首上的劍痕經過比對,證實并非潇河所出。而且傷口的走勢與你慣用劍法不同,天帝那邊已經有意放你出去了。”

顧之洲倒沒什麽特別的反應,淡聲道:“想必有人不樂意吧。”

“是的。”齊武點點頭:“但他們也沒憑據,只說誰殺人會傻到用自己慣用的劍與劍法,主要還是有淨嗔這個人證在這。”

“嘁。”顧之洲輕哼一聲:“我要真想殺誰還用得着偷偷摸摸。”

“天帝也是這個意思,其實這事兒稍微有點腦子的都能想明白,他們就是借着機會打壓你。淨愁和淨貪在天界輩分高,天帝也不好明着幫你,只能指望我們趕緊把真兇揪出來了。”

“那淨嗔那邊……?”

“他那邊沒有什麽異動,這兩日都在操辦淨愁和淨貪的後事,我的人一直盯着他,你放心。”

“其實也不一定和他有關。玉蓮峰那幾個老頭……”顧之洲頓了頓:“幾位長老,雖說迂腐刻板了些,對劍門卻是真心實意。他們從前看不上我,是覺得我個性乖張,不服管教,怕我在外惹出事端給劍門蒙羞。如今劍門勢盛,他們再要把我扳倒就說不過去了。”

這幾日調查走動,齊武沒少往靈霁跑,那天顧之洲怎麽和人家吵起來的也了解了個大概,至于幾位本家長老平日裏怎麽和他不對盤,又是如何擠兌,齊武也心知肚明。單說那淨嗔最近是如何在天界散播謠言,說顧之洲怎樣怎樣霸道蠻橫,将他行兇之事繪聲繪色的添油加醋一番,搞的那些本就對顧之洲有怨言的仙友紛紛出面向天帝聲讨,這才壓下了天帝要放顧之洲出來的念頭,齊武都看在眼裏。

按理說,以顧之洲的性格,就算真的脾氣上來把人拿了也無可厚非。畢竟他才是墟餘劍尊,淨愁等人對他一貫的不尊敬,換誰來都受不了。要怪就怪出事的人是顧之洲,天上眼紅他、忌憚他,恨不得把他按在地上踩幾腳的人多了去了,哪會輕易放過這次機會,巴不得人人都來吐個口水。

但聽顧之洲的口氣,還真不像他平日裏會說的話,怎的還替對方開解起來了?

齊武不禁懷疑顧之洲是不是燒壞了腦袋。

“你還是躺着休息吧,我會盡快查出假扮你的人,就委屈你在這兒多住幾天了。”齊武道:“還有一件事,我去查了下有關卧龍淚的史料,有一則未經考證的龍族秘聞,說卧龍淚有聚精|氣,生血肉的作用。你看看有沒有啓發。”

顧之洲頭疼的很,腦袋轉的也沒有平時快,聽完後愣了半晌,讷讷的重複:“天子骨是骨頭,卧龍淚是血肉。骨頭,血肉……到底什麽意思?要這兩樣能做什麽?難不成要造個人出來麽?”

此話一出,顧之洲和齊武同時愣住。

·

傅子邱合上手中的書,問道:“餘歲,你手上還有幾只怨靈沒有淨化?”

“回尊上,還有三只。”

“先給我吧,你即刻動身去妖界,卿塵一個人在那邊,我怕他應付不來。”

餘歲取下腰間的乾坤袋,雙手呈給傅子邱。

“對了,把九歌也帶上,正好讓她和卿塵多培養培養感情。”

餘歲愣了愣,猶豫道:“尊上,這……九歌不一定願意吧。”

“就說是我的命令。”傅子邱道:“她要是不願意,你就直接把她綁去。”

修羅道中沒幾人不知道九歌的心思,餘歲覺得傅子邱的做法委實有些殘忍。九歌生的好看,是修羅道中數一數二的美人,性子活潑開朗,雖然偶爾有些刁蠻,但也不至于惹人讨厭。道中暗自愛慕她的人別提多多了,他的好兄弟卿塵就是其中之一。可人家眼界高,誰都入不了眼,一門心思撲在魔尊身上。

餘歲常說,就是塊石頭,照着九歌這種死纏爛打的勁兒,一百年了,也該心軟了。

但他貌似低估了自家主子的毅力,或者說低估了主子心裏頭那白月光的分量。就他家尊上房裏挂的那副親手畫的負雪君的肖像,這麽多年一點塵都不沾,甭提人家還活着,哪怕死了,九歌都不一定有戲。

外人都看出來魔尊大人對天界負雪君情根深種,更看出來他對別人的鐵石心腸。偏生九歌不信邪,做夢都想取而代之,數數從第一次告白到如今,被拒了起碼得有百八千次,但她誓死秉承“近水樓臺先得月”的道理,任傅子邱怎麽說她就是不肯放棄,、跟中了邪似的。

餘歲話只說一半:“尊上,您對九歌,是不是太……”

傅子邱用了鬼醫新配的藥,不過兩日眼睛便已複明。他挑起一雙鳳眼看向餘歲:“覺得我不近人情?”

餘歲坑坑巴巴沒說話。

“明知不可能的事,就不要給別人希望。”傅子邱道:“九歌是個好姑娘,在我身上耗下去,不值當。”

·

傅子邱在掌心運起一團紅光,那日為了壓制地獄道中的魔物,他幾乎耗盡靈力,在彌勒城中養了兩天才将将續上。他試了試,靈力恢複了三成,差不多夠上一趟天界了。

淮遇在給他的藥裏放了滞凝草,再往前想想,從妖界離開那天,也是淮遇喊他留在天界治眼睛的。傅子邱一直不敢深想下去,淮遇為人溫和善良,救死扶傷了一輩子,連花草都愛護有加,若他當真為人差使,做兇邪的走狗,實在是太令人無法理解了。

顧之洲還在天上,不論淮遇究竟是正是邪,還是要盡早提醒他多留個心眼。還有天族內鬼,燕雲和齊武中必有一位,他得趕快告訴顧之洲。

思及顧之洲,傅子邱又有些悵然。

他打開劍盒,無比珍重的将劍捧出,盛在臂彎裏細細的撫,認真的看,滄浪的劍光皎若月輝,流轉了一室浮華。

長劍出鞘三分,鏡面般明亮的劍身上盤桓着幾道裂痕,将傅子邱半張側臉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幾片。

果然用眼睛看比用手摸來的更直觀慘烈,至少現在,傅子邱又真切的感受到了一陣無法忍耐的心痛,疼的他連吸氣都止不住的打顫。

滄浪感應到主人的心緒,兀自震動兩下。

“你也心疼他對不對?”傅子邱将臉在劍上,修長的手指掠過斷裂的縫隙:“你說我該怎麽辦?”

他似是在問劍,又像是在問自己:“我還有時間嗎?”

“嗡”地,滄浪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铮鳴。

傅子邱看向滄浪:“你讓我去找他?”

滄浪在他手中又震了兩下。

許是顧之洲跳下斷劍崖親手抱回了滄浪碎片,而後又費心修複,悉心呵護百年。于神劍來說,早便将他視做自己的救命恩人。更何況從小到大,這二人幾乎形影不離,對滄浪和潇河來說,除了自己的主人,恐怕最熟知的就是對方了。

滄浪在顧之洲身邊太久了,沾了他不少靈力與氣息,不說完全心意相通吧,一半還是有的。

傅子邱從間或震顫嘶鳴的劍身上明白過來滄浪的意思,狹長的鳳目微微眯起:“他出事了?”

“唰”的一下,傅子邱合上劍鞘,邊往外走邊喊人:“狼影呢?我讓他盯着天界,他怎麽辦事的?”

殿外的鬼兵如臨大敵,紛紛舉兵找人。

狼影還未現身,九歌先氣勢洶洶的跑過來。

“尊上!我不去妖界!”

她攔在傅子邱面前:“我要留在你身邊,你去哪我去哪!”

傅子邱沒功夫和她瞎磨,擡手把人搡開:“我身邊不需要那麽多人跟着。”

“尊上!”九歌急的跺腳,見傅子邱往出城那條路走,心中登時警鈴大作:“尊上!你要去哪兒!”

她追過去,一把抓住傅子邱的袖口:“你又要去天界?”

傅子邱被迫停下,冷冷的掃視袖上攥緊的手指:“放手。”

“不放,我不許你走!不許你去找他!”

正在此時,憑空出現一個黑衣影人,還未站穩便“撲通”跪在傅子邱腳下:“屬下辦事不利,請尊上責罰。”

傅子邱直接一腳踢在狼影肩頭将他掀翻在地。

九歌悚然一驚。

狼影趕緊爬起來:“尊上,天界負雪仙尊被疑謀害同門二位長老,已經關了兩日了。”

“兩日?”傅子邱的聲音驟然冰冷,長袖一甩便将狼影卷到身前,蒼白的手指猛的扼緊他的咽喉:“誰給你的膽子,瞞我兩日不報?”

“請尊上恕罪!并非狼影隐瞞不報,兩日前我等正欲禀報尊上,半路遇到了九姑娘,她說您已經歇下,還問了我們發生何事,說等您醒了代為轉告。”

傅子邱面色冷然,渾身煞氣翻湧而上,血紅的鬼挽紗瞬間爬滿全身。他回頭去看九歌,兇狠淩厲似要吃人。

九歌禁不住後退一步,嘴裏卻理直氣壯:“我……我就是不告訴你怎麽了……負雪君害的你還不夠嗎?我偏不讓你去找他!”

狼影被掐的喘不過氣,更不敢掙紮,白眼都要翻出來了。

傅子邱倏地笑了一聲,眼中狠厲之色盡退,竟騰上三兩分自嘲。他松了手:“失職之罪自己去領罰。”

彌勒城厚重的城門轟然向兩側打開,傅子邱頭也不回的朝外走,冷然的聲音響徹整座城池:“傳我命令,紫閻羅即刻随餘歲一同前往妖界,無召不得歸,若有不從,逐出修羅道!”

顧之洲裹着被子在床上打坐,捂了一身的虛汗。衣裳黏答答的貼在後背上,酸澀的感覺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稍稍一動都要難受半天。

他好久沒生病了,小時候倒是三天兩頭頭疼腦熱,這種持續性的病秧子體質一直到他十六歲飛升才堪堪好轉。對于他少年體弱的狀況,高雁如倒是沒怎麽放在心上,還總是強調男孩子就要糙一點養,瓷娃娃似的捧着不能成器。

可傅子邱卻沒少挨吓。好在飛升之後,顧之洲就像觸到身體中的某個開關,一下子健碩起來,連罵人都比以前有氣勢多了。

顧之洲揉了揉脹痛的額角,爬下床倒水吞藥。

藥是齊武從淮初那拿的,他午後就吃了一粒,發了一身汗人都虛了,比早上更沒勁兒。顧之洲把這歸結為劑量不夠大導致的觸底反彈,沒頭沒腦又倒了兩個進嘴。

高浔進來的時候,顧之洲正扶着桌子喝水,嘴漏似的,一串透明的液體順着唇角漫過脖頸,在領口暈開一朵濕漉漉的花。

顧之洲皺着眉擦嘴:“還有沒有規矩,門都不敲。”

“嘁,負雪君還當這是墟餘峰啊?”高浔笑了:“都虎落平陽了,就別講究那麽多。”他走過來,觑着顧之洲的臉色:“聽說你病了?”

顧之洲是誰,哪怕只剩一口氣兒,都要努力先把人家噎死:“一時半會還死不了,讓你失望了。”

“戒律堂可不準看病,”高浔雙手環胸,看好戲似的努努嘴:“負雪君是自己把藥拿出來呢,還是我親自動手啊?”

“哦,我只知道戒律堂不準醫者入內,還未曾聽說連藥都不給吃了。”

“規矩嘛,都是人定的,自然是該變動的時候就要變動。再說了,負雪君是何等修為,這點小病熬一熬也就過去了,您說是麽?”

“是。”顧之洲道,抄起桌上的藥瓶要遞給高浔。

高浔得意的揚起眉:“旁的不說,負雪君這種覺悟真的難能可貴。”

他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微涼的瓶身,手腕便被一記滾燙狠力扼住。

“啪嗒”一聲,藥瓶滾落在地,瓷片碎開,幾枚黑色的藥丸稀落着滾遠。

顧之洲抓住高浔的手腕反向一折,一腳踢在他的膝彎,往下一壓。

高浔單膝跪地,一只手被按在背後,顧之洲半個人伏在他身上,迫的他不得不拿另只手撐住地面。

高浔悶頭吼出聲:“顧之洲!”

顧之洲倒是異常平靜,他輕笑着問:“高浔,你覺得我把你放在眼裏嗎?實力相當的才能稱作對手,你這樣的,在我眼裏就是阿貓阿狗。”

“——你!”高浔臉憋的通紅,而身上的顧之洲還在發力。

“我要是想走,十個戒律司都攔不住我。我在這兒配合你們,不是讓你給我添堵的。你識相點,少來招惹我,否則我讓你站着進來,橫着出去!”

高浔只覺一個力道将自己往前一推,踉跄了好幾步才站穩腳跟。

這人丁點靈力都沒用,徒手就能将他搞得這樣狼狽!

高浔滿面陰雲的轉過身,饒是和顧之洲較勁多年,該不服氣的地方還是不服氣,他當即就要罵回去,卻在看見顧之洲的時候愣住了。

這人大概是幾番動作把力氣用光了,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喊打喊殺,此刻卻只能撐着桌角搖搖欲墜。

“你……”高浔手腕上似乎還殘留着一點滾燙的溫度,他恍然意識到顧之洲可能真病的不輕。

“滾開!”顧之洲喊的還挺兇:“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高浔翻了個白眼,他再怎麽讨厭顧之洲,最起碼不會在這個時候趁人之危。三界之中人人都道負雪仙尊修為高深,無論神鬼見了他都得繞着道走。

久而久之,人們心中的顧之洲被刻畫成兇狠、毒辣、強大又可怕的形象。卻忘了,這人也不過是一副血肉之軀,會流血、會生病,會像現在這樣弱不禁風。

高浔覺得挺稀奇,像是打破了一個人費心維護的虛假表象,裏頭的反倒更有趣。

他勾起唇角,晃蕩着朝顧之洲走過去,忍不住揶揄:“看看,我們的負雪仙尊,怎麽這個樣子了?”

“我警告你……”老虎的面具一摘,只剩下張牙舞爪的貓咪:“別給臉不要……”

突然“砰——”地一聲巨響,打斷了顧之洲的話。

緊跟着,桌椅劇烈的晃動起來。

顧之洲本就腿軟,這一下又沒有防備,只覺得不止是掌下的桌子,連地面都在震顫,他根本站不穩,歪歪斜斜的往旁邊栽。

高浔眼疾手快的扶住。

“這他娘……”顧之洲眼都花了:“地震了?”

高浔眉心一皺:“出事了。”

遠處傳來陣陣驚叫,再一聽還夾雜着呼救聲,似有火光自東面燃起,滾滾濃煙連天而來。

“連笙……”顧之洲倏地抓住高浔的小臂:“有人要救連笙!”

“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高浔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打量着顧之洲,終于說了一句人話:“你還病着呢……”

“那也比你強。”顧之洲站穩了,倒是有了幾分精神,似乎是被剛剛那聲驚天巨響給喚回了神智。他推了推高浔:“愣着幹嘛,走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