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傅子邱黑着臉推開門,九歌尚未飄遠的聲音毫無阻隔的傳進屋裏。
“你……”傅子邱一眼看見顧之洲,白着臉,艱難的撐起上半身,寬松的袖口中,不堪重負的手臂正在發抖。他麻溜的關上門:“吵醒你了?”
顧之洲高燒燒的眼睛通紅,眨個眼都發澀。他忍痛坐了起來,一副不甘示弱的樣子,說道:“我給你添麻煩了,現在什麽情況?”
九歌的話大概聽了七七八八。
“外面很好,什麽事也沒有。”傅子邱走過來倒了杯水:“喝點水,你安心養病,萬事有我。”
顧之洲接過水,卻沒喝:“你和褚城打起來了?怎麽去天界了,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麽……”
傅子邱不理他:“喝口水吧,你嗓子不幹啊,這麽多問題。”
顧之洲頓了頓,低頭抿一口水,望着晃動的液體,又看向傅子邱:“你眼睛好了?”
“嗯。”傅子邱點點頭,從櫃子裏拿出兩個軟墊:“你背上有傷,靠着這個。”
他把軟墊放在顧之洲背後,扶着他的肩膀把人按了下去。
顧之洲有點不自在,上次分開的時候太尴尬,方才又聽到傅子邱的心上人嚴厲的吐槽自己,覺得身後的軟墊跟長了倒刺似的,怎麽靠都不舒服。
“你拿走吧,我不習慣靠這個。”
傅子邱也很好說話:“那你趴回去。”
“我……”顧之洲突然沒了聲音。
傅子邱冰涼的手貼上了他的額頭:“嗯?你什麽?”
顧之洲往後躲開:“沒什麽,我靠着吧。”
“還有點燙。”傅子邱收回手:“昨天藥喝一半就睡着了,不然這會兒該好了。”
顧之洲眼神閃爍,不知道還往哪兒看,抿着唇不吭聲了。
傅子邱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轉身去點暖爐:“九歌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暖爐升起火光,将精致的銅壁映成金色。
蠟燭就要燃到盡頭,傅子邱又擺弄起燭臺:“你不是我的麻煩,也沒有人會趕你走。”
顧之洲倏地抓緊被子,用力到脊背都疼的發麻。他把臉撇向床內,生硬的說:“我自己會走,還輪不到誰來趕我。”
傅子邱聽出話音裏的倔強,生怕被別人看輕,卻凄凄的泛着酸楚。
他點亮一只蠟燭,折回床邊坐下,輕輕地問:“我這裏很黑很冷,會不會不習慣?”
顧之洲沒跟上傅子邱的思維,說了一句:“湊活吧。”
傅子邱多懂他,湊活就是還行,就是挺好。
“餓不餓啊,睡了一天了,我去給你拿藥,順便帶點吃的,想吃什麽?”
顧之洲哪有心思等來等去,淨想着自己暈了之後是什麽情況,怎麽鬧的兩邊都要打起來了。
可傅子邱像是鐵了心:“先吃東西,無關緊要的事情晚點再說。”
這怎麽就成無關緊要的事情了?
現在到處都亂七八糟,且不說他身上這些沒頭沒尾的栽贓陷害,天子骨,卧龍淚,哪個不緊要?
顧之洲沒問出來,枯坐着等人回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眼睛直勾勾盯着門口,望夫石似的。
過了一會兒,傅子邱端着個盤子回來。
“我問了鬼醫,這幾日還是吃點清淡的比較好。”傅子邱先把粥拿過來:“先喝粥,空腹吃藥不好。”
剛盛出來的粥,冒着熱氣兒,傅子邱舀了一勺遞到顧之洲嘴邊。
顧之洲頭皮都麻了,伸手去接碗:“我自己喝。”
傅子邱躲開他:“我喂你。”
“不用你喂,我手又沒斷。”
“我想照顧你。”傅子邱說,隔着蒸騰的熱氣注視對面朦胧的人:“之洲,讓我照顧你。”
“你……”
顧之洲徹底說不出話,怔愣着,被鑽了空子。傅子邱一勺粥塞了進來,熱的,暖的,順着苦澀的口腔,流經幹燥的喉管,四面八方烘煨着整個胸腔。
熱氣翻湧向上,熏的眼睛都濕潤了。
完全沒有任何征兆的,眼淚砸在手背上的時候,顧之洲都還愣着,它就那麽順理成章的流下來,荒漠草長似的,太稀奇了。
這是傅子邱第一次親眼見到顧之洲哭,沒有哽咽,沒有顫抖,這滴淚落的好平靜。
他放下碗,摸到那人臉上殘留的淚痕:“怎麽哭了?”輕輕撫過面頰,指尖撚動細碎的水珠:“我從沒見你哭過。”
顧之洲終于回過神,往後一縮在臉上蹭了一把。
靠,怎麽就哭了?這回要怎麽解釋!
傅子邱欺身上來,溫柔的攬住他。
顧之洲離開軟墊,轉瞬落入一個微涼的懷抱。
“對不起。”傅子邱捏着他的後頸,低聲說:“沒能陪在你身邊,對不起。”
完了,沒法解釋了。
顧之洲眼眶一熱,又一串眼淚落下來,沿着下颌,洇濕傅子邱肩頭。
他趕緊低頭,用力的壓着眼睛。
“讓你等了這麽久,對不起。”
顧之洲胡亂抓了塊布在手心。
“對不起,之洲。”傅子邱親了親顧之洲的側頸:“你受苦了。”
他撥開顧之洲抓着被單的手,用力的按在心口。
“砰砰”的,讓靈魂震動的節奏。
“之洲,我好心疼。”
其實,沒人在乎的時候,一個人糙來糙去慣了,時間久了磨得皮肉生硬,好像刀槍不入。可突然有一刻,有人在耳邊殷切的告訴你,“讓我照顧你”、“我好心疼你”。仿佛那些可以忽略不計的所謂難過,瞬間襲上心頭。
直到這時才知道,哪怕是再強硬的人,也偶爾會感覺委屈,自己并不是想象中那樣堅強,哭也并非那樣艱難。
驀地,一聲破碎的嗚咽沖出喉頭,緊接着就一發不可收拾。顧之洲這輩子就沒掉過幾滴眼淚,好像是打算一次性把淚哭幹。
他攥緊掌心那層薄薄的布料,渾身顫抖。壓在心頭一百年的沉重,一點點從身體裏飄出,随着他愈漸放大的哭嚎,最後化作一根鴻毛。
傅子邱抱着顧之洲,不敢碰他後背,也不敢用力。不停的說“對不起”,不停的喊“之洲”。耳邊的啜泣針似的,紮的他難受,卻又很慶幸,暗含着幾分竊喜。
顧之洲壓抑太久了,而自己,是他唯一可以宣洩的對象。
那些狼狽的、不堪的、軟弱的、怯懦的,為人知與不為人知,所有的顧之洲,都是他的。
顧之洲哭到虛脫,淌了一身的汗。歪在傅子邱肩頭,不時打個顫顫,看上去好可憐。
傅子邱憐惜他,撩開粘在臉上的發絲,擦掉淚痕,哄道:“不哭了,衣服都濕了。”
顧之洲冷靜不少,羞恥心回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好在傅子邱并沒有揪着不放,就着這個姿勢拿來粥碗,勺子抵在唇邊:“吃點東西,沒力氣了是不是?”
顧之洲沒再推拒,乖順的含進去。
傅子邱連喂了大半碗,難得老實的人終于開始鬧騰,顧之洲皺起眉往他脖頸間躲了躲:“一點味道都沒有,怎麽吃啊……”
“再吃一口。”傅子邱說:“最後一口,吃完給你拿點心。”
又不是三歲小孩,吃什麽點心。顧之洲心裏吐槽,還是張嘴吞了。
傅子邱笑了笑:“口味還是那麽重,知道麽,好多人說你是辣椒吃多了,所以脾氣才這麽差。”
“嘁。”顧之洲從傅子邱肩上離開,艱難的坐直了身體。一個姿勢保持了太久,稍微動一下都牽筋動骨,他臉一黑,忍不住罵道:“褚城這個莽夫,根本就是借機報複我。”
傅子邱安慰道:“還好,沒傷到骨頭。”他又端來一碗藥:“一口氣喝掉。”
吃藥比吃飯幹脆,顧之洲捧着碗,咕咚咕咚喝幹淨。傅子邱适時丢來一件幹淨的中衣:“換個衣服,等你好點兒了再洗澡,怕你着涼。”
既然已經知道了,顧之洲也不再遮掩,他脫下汗濕的衣裳,暴露出那一身慘烈的疤,費勁的換上幹淨的,扣扣子的時候胳膊都在打顫。
傅子邱不知道從哪兒摸來一塊糖糕,倏地塞進顧之洲嘴裏,甜膩膩的。
顧之洲不怎麽愛吃甜的,左頰被撐起,皺着眉:“太甜了。”
傅子邱笑了笑,替他擰上一顆顆玉扣:“知道麽,多吃點甜的運氣會變好。”
兩個人身形相仿,從前沒少穿對方的衣服。有時候睡在一起,衣服脫了亂丢,下回洗幹淨了胡亂抓一件就穿,也沒覺得有什麽。
但傅子邱這一靠近,顧之洲又不自在了,完全忘了自己剛才窩在誰懷裏哭到虛脫。他僵硬着垂下眼,大哭後的眼角飛着淡淡的紅,少淚的人禁不住這樣的折騰,眼皮都微微腫起來。
“歪理。”顧之洲小聲說。
“別不信,親測有效。”
傅子邱把豎起的衣領翻下去,理平整了,手背蹭到顧之洲頸側的皮膚,在那裏帶起陣陣戰栗。雷打了似的,他猛地把手縮回去。
“抱歉,我手涼。冷不冷?”
“還好,屋裏挺暖和的。”話雖這麽說,身體卻很不配合的顫了顫,緊跟着就咳嗽起來。
顧之洲捂着嘴,臉色隐隐有些發白,肩膀聳動着,帶到背後的傷,眉心緊緊蹙起。
傅子邱被吓到,抽掉後面的軟墊扶顧之洲躺下,體內運轉一股靈流,逼出了身上的鬼挽紗。
顧之洲本就虛着,這會兒更是無力,恹恹的窩在床上,像極了年少時弱不禁風的樣子。
傅子邱碰碰他的臉,心疼道:“再睡一覺,睡醒就不難受了。”
顧之洲半側着身子,挑起眼看傅子邱,目光卻是怔松的,流連于他脖頸間豔麗的紅痕,那是傅子邱身上唯一的熱度,是他生命的來源。
“傅子邱。”顧之洲輕輕喊了一聲。
“嗯?”
“我在這裏,你很難做吧。”
傅子邱倏地蜷起手指,又很快松開,摸到顧之洲小巧的耳垂,撚了撚:“怎麽會。”他讓顧之洲放心:“忘了告訴你,天帝已經下令,命我看好你。你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待在這裏,沒人會說什麽。”
顧之洲淺淺的笑了:“褚城認定是我放走了連笙,他不會善罷甘休的。天界看我不順眼的人太多了,他們不要真相,能治我的罪就行。你覺得,天帝還能保我到幾時?”
“天帝不能保你,還有我。”
“你拿什麽保我,”顧之洲問:“修羅道十萬鬼兵,那二十四個上琊将軍,還是你自己?”
傅子邱的手指順着耳廓插|入發絲間,認真的注視着顧之洲的眼睛:“我,我的将軍,我的兵,我的就是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
曾幾何時,朗朗少年并肩立于山川之巅,俯瞰芸芸衆生,笑談理想抱負。
“阿邱。”那時顧之洲這樣說:“天地浩瀚,萬物不過滄海一粟。所幸今生有你共患難,同進退,興衰榮辱共擔。此生所求不多,擁有之甚少,你是其中之一。往後餘生,我的就是你的,我們不分彼此,是一輩子的兄弟。”
顧之洲被那一目毫不遮掩的深情震動,為這一句赤誠的肺腑之言感動,可千帆過盡,他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傅子邱緩緩俯下身,額頭抵着額頭,鼻尖蹭着鼻尖。清淡的冷香将顧之洲包裹起來,把他拉進一個叫人沉醉的夢裏。
“之洲,你聽見了嗎?”傅子邱說:“我的就是你的。”
“前程再苦,不怕了,回頭看一看我,我永遠在這裏等着你。”
·
傅子邱替顧之洲掖好被角,起身的時候又在他額上親了親。
看着熟睡的人,冷寂百年的心熱絡起來。他從來沒有這樣接近一顆心,鮮活的,有力的,好像每一次跳動都是為了自己。
傅子邱知道自己又魔怔了,但他忍不住,喜歡顧之洲一百多年了,若是有心魔,那他的心魔大抵是顧之洲的模樣。以前不敢奢望顧之洲能喜歡他、回應他,只求顧之洲別躲着他,但失敗了。
重逢之初的針鋒相對,不過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在乎,後來也失敗了,關乎顧之洲,他從來都做不到無動于衷。
傅子邱無奈的笑笑。
現在首先要做的是清理亂局,這樣,他才有大把的時間治治顧之洲嘴硬的毛病。
死過一次的人看的很開,以前是活一日是一日,度日如年。但現在,傅子邱有所求,有所願,惜命的很。
傅子邱把碗收起來,放在托盤上準備拿出去,剛站起身,視線中倏地多出一縷淡淡的金光。循着方向看過去,駭然發現發光的地方竟然是顧之洲脖子下面。
他目光一滞,放下手中的東西,不假思索的解開顧之洲的領口。
白玉似的扣子解開兩顆,那對形狀分明的鎖骨間,正閃爍着柔和的光。隔着衣服看像金色,褪去衣衫之後顏色更暖,月牙形狀,也有點像小扇,表面甚至還有細碎的亮片。
傅子邱不禁伸手去碰,觸到皮肉,暖光盈滿指尖,不冷不熱,是顧之洲原本的體溫。
這是……
瞳孔驟然劇烈收縮,傅子邱被刺到般收回手,他猛地站起身,鬼挽紗不受控制的暴漲出來,瞬間蔓延到臉頰兩側,血色合歡沒有任何征兆的出現在額間。燒着般,燙的傅子邱難以忍受。
他走到外間,一手捂着額角,一手撐住桌子,低喘着氣。
閉上眼睛,黑暗中卻清楚的看見湧動着的火湖,禁锢邪靈的岩漿瘋狂的翻騰起來,浪潮高高的抛起,拍在對面的石壁上,發出“嘶嘶”的聲音。
恍惚中,他看見一只青鳥張開雙翅,由高處俯沖而下,徑直沒入滾燙的岩漿中。烈火燒盡它的翎羽,灼爛它的骨肉,但它沒死。
漂亮的羽毛長出新的,燒焦的皮肉恢複如初。
它在那片翻滾的浪潮中起起落落,一身皮囊不知被燒毀多少次,終于從烈焰中叼出一塊金色鱗片。
“唔……”
唇縫溢出痛吟,傅子邱覺得那火似乎拍在自己身上,燙的他幾乎就要承受不住,半晌才反應過來,是他的鬼挽紗在升溫。
傅子邱不得不運轉全身的靈力來壓制突如其來的躁動,就這個間隙,他突然想起來顧之洲身上月牙形狀的東西并非是第一次見了。
不久前,妖界往生臺,他也曾見到一片月牙形的金光。
當時傅子邱還覺得那東西很像魚鱗,未待看清便被豔娘打斷。
那究竟是……什麽?
突然,視線中的岩漿越湧越急,在水中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無邊黑氣從裏面飄了出來,壘砌磚牆似的層層拔高。
傅子邱渾身一震,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