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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顧之洲從夢中醒來,身上的無力感去了大半,想來是那碗藥起了作用。

屋裏很安靜,尋不到另一個人的氣息。朝窗外看一眼天色,黑洞洞的,大抵是到了深夜。

顧之洲有點口渴,慢慢吞吞的從床上爬下來,起身的時候還舒展了一下腰背,确實比白日好受多了。

套上鞋子挪到外間,提了青花白瓷壺倒了杯水。顧之洲抱着杯子,邊喝邊逛,一杯水飲盡,又折回來再倒一杯,順着房間走了一遭,果然傅子邱不在。

大半夜的,跑哪兒去了。

該不會是為了避嫌,不跟他睡一屋吧。

多半是有事兒去忙了,傅子邱才沒那麽矯情。

顧之洲睡了一天一夜,終于精神了,臉色都紅潤起來。他在身上披了件外衣,黑色的,是傅子邱常穿的那件。

長夜漫漫,顧之洲百無聊賴的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借着昏黃的燭火打量着屋內的擺設,最後還是落在牆上挂着的那副畫上。

他看了好久,想象着傅子邱做下這幅畫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當時又在想什麽。

傅子邱告訴他,前程再苦也別害怕,他就站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永遠等着他。

一百年,傅子邱抱着沒有希望的感情苦守了一百年,被傷害也好,被辜負也罷,時至今日,他竟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事到如今,他竟然反過頭來安慰自己,這個曾經将他的真心棄之如履的混蛋。

顧之洲承認,他就是個混蛋。如果當年傅子邱沒有離開,他恐怕還會做更多混蛋的事情。

其實那些所謂的驕傲、自尊,在感情面前根本脆弱的不堪一擊。傅子邱做夢都想不到的是,後來顧之洲真的去找過他。

那是傅子邱走了之後的第五年。

跳下斷劍崖,顧之洲一身靈力幾近枯竭,除了臉和脖子處處血肉模糊。

不過一個月的光景,他拖着重傷的身體,艱難的應對上門來犯的外人和門內不服氣的長老。那時候,是個長眼的都能看出來顧之洲狀态不好,但這也助長了他們趁火打劫的心思。

顧之洲對自己的傷勢閉口不談,別人只道他死了師父,走了師弟,打擊太重積郁成疾,真實的情況只有淮初一個人知曉。那段時間,顧之洲瘦的厲害,兩頰被刀削了似的陷下去,整日在身上纏着厚厚的紗布,一層不夠,稍微動一下就浸了血,洇了外衣。于是就纏第二層、第三層,直到不再透血才肯罷休。

為了迎戰,再苦的藥都喝過,傅子邱昨天端給他的那碗根本不算什麽。

可那麽短短幾日,如何能将一身靈力補回來?不過是淮初一顆接一顆的靈丹給他塞進去,看起來靈力充沛的樣子,實則內裏空的不行。每動一次靈力,事後都要十倍的反噬回來。白天看顧之洲打的盡興,每到晚上,他都爛泥般癱在床上,眨眼都覺得累。

再說天界高手那麽多,顧之洲真有那麽強悍,能把所有人都擊退麽?不過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拼着一口氣兒,不要命的殺紅了眼,最後把人家打跑了,自己也沒撈到半點好處。那一身的紗布,每回拆下來都被血浸的透透的,因為裹的太厚,傷口捂的潰爛發炎,久久不能愈合。

可這些人偏偏有眼無心,打輸了回去還要诋毀顧之洲的名譽。說他殺人如麻,暴虐成性,仗着自己修為高深任意欺淩仙友,時間長了,謠言也變了味,到最後竟成了顧之洲一人單挑仙門百家,将人家打得落花流水,自己屁事兒沒有。

于是人人對他敬而遠之,老遠見了他都避之不及。

等終于将這些人全部趕走,顧之洲強撐的一口氣也散的差不多。對外宣稱關閉劍門三年清理門戶,實際是在養傷。好不容易身體見好,他又不安分了,成日裏抱着一堆廢鐵,沒日沒夜的翻閱古籍,試圖修補它。

後來還真讓他找到了修複神劍的法子,那時他剛被淮初解禁,迫不及待的去了穹山之巅。那裏終年到頭風雪肆虐,山頂有一塊萬年山雪結成的晶石,據說可以鑄筋脈,塑骨肉,用來修複滄浪再好不過。

晶石并不難找,但穹山環境惡劣,另有四只上古兇獸永生永世守護山頂,想從上面刨點石頭下來,對重傷初愈的顧之洲來說絕非易事。可他還是做到了,頂着狂風暴雪拼殺三天三夜,四只兇獸被他殺了一半,終于如願以償帶走了一小塊晶石。

剛好轉的身體再次受到重創,顧之洲頭一次被淮初指着腦袋罵,還破天荒沒有回嘴。之後,他一邊養傷,一邊着手修複滄浪,按照書上的法子将晶石煉化,親手将破碎的十八塊廢鐵原原本本的黏了回去。

滄浪修好的那天,他高興壞了,這輩子從沒有那麽高興過。

顧之洲頭腦發熱的捧着滄浪去了弱水河畔。

他想拿着劍找到傅子邱,告訴他——阿邱,我把你的劍修好了,你快回來吧。師兄再也不傷你的心了,只要你回來,我再也不躲着你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

還想告訴他——阿邱,都是師兄不好,你走的這幾年,我都想明白了,我不讨厭你,也不嫌惡你。我和你一樣,我也是喜歡你的。

當顧之洲坐上駛向修羅道的小船,幾乎全程熱血沸騰。

因為很快就可以接回他的阿邱了。

可當他到了神鬼境外,歡呼聲自內向外,震耳欲聾。

他們在喊:“禮成,恭喜魔尊大人重獲新生。”

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火熱的心瞬間冷卻成冰。

顧之洲顫抖着雙唇,瞳孔止不住的收縮,卻更加用力的抱緊懷裏的滄浪。

小船在水面上搖晃一下,他驟然從夢中跌落回慘烈的現實,心口疼的幾乎炸裂,顧之洲趴在船沿上吐的肝腸寸斷。

然後,他瘋了似的叫撐船的柏翁往回走。

歡呼聲在身後越來越小,顧之洲離傅子邱越來越遠。

那一天,是傅子邱繼任修羅道主的日子。萬鬼朝拜,死而複生的他被人前呼後擁的推上了魔尊寶座。卻不知道,曾經有一個人,心心念念的來找他,想要帶他走。最後關頭,竟然落荒而逃。

時至今日,他仍舊對那片弱水避之不及。

暗無天日的彌勒城,似乎流了點光出來。

失神的眼睛一點點聚焦,顧之洲盯着窗戶縫裏的光影,笑了笑。

這些事,他自然不會告訴傅子邱,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那時的顧之洲太蠢了,着了魔似的,瘋了五年,被一聲高呼打回原形。他深知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到今天,他不想再讓傅子邱覺得欠自己什麽。

若真要有愧,愧的人應當是他顧之洲。

畢竟從開始到結束,傷人傷己,有何等因果都當得一句咎由自取。

顧之洲收斂了笑意,回頭看一眼被自己睡亂的床鋪。這寝殿是傅子邱的,這床自然也是他日夜卧榻的那張。

顧之洲把被子拖過來,額頭蹭到柔軟的布料,輕輕嗅了嗅。

那次從神鬼境外離開,修羅道就好似成了他的夢魇。一百年,傅子邱未踏足過天界一步,他也未再接近弱水一寸。

直到前段時間去妖界。

顧之洲嘆了一口氣,轉過身疊起了被子,兩只手抻了抻褶皺的床單,一路撫到床沿下擺,将布料理的又平又整。末了,拍了拍枕頭,擺正了。

一串淺藍色的流蘇從枕下露出來。

顧之洲手一頓,覺得這東西好生眼熟。

他在這上面枕了一天,竟然沒感覺到底下藏着東西。于是不假思索的揪住流蘇往外一拉,一截半指長的白色木牌撞在手背上。

顧之洲怔住,緊盯着手裏的東西。

小小的一塊,白玉一樣。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喜樂。拿拜竺島上辟邪驅魔的靈柏打磨而成,是顧之洲親手做的,送給傅子邱的十八歲生辰禮物。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傅子邱竟還留着。

大抵是日夜放于枕下,一伸手便能夠着,也不知被反複摩挲了多少遍,平安符上刻着的字幾乎已被磨平,只留下最淺的一圈痕跡。倒也不難看出它的主人還是手下留情,不想這好好地東西在自己手上毀了,生生忍住不敢在面上摸,反而捏的底下的流蘇都起了毛邊。

顧之洲伸出食指在平安符上畫了一個訣,淡淡的藍光凝在白玉似的木頭上,又很快投射到面前,那是一抹虛幻的影像,灰白色的——一百多年前的顧之洲,梳着高高的馬尾,神采奕奕的出現在幻影中。

青蔥、稚嫩,像東方新升的太陽。

“阿邱。”

現實中的顧之洲動了動唇,聲音和幻影重疊在一起。

十幾歲的少年說不出天花亂墜的漂亮話,一字一句都是最誠摯的祝語。

“祝你年年歲歲平安喜樂,師兄永遠是你的靠山,生辰快樂。”

顧之洲這個人就是這樣,刻薄起來嘴巴招人讨厭的很,誰見了都想抽他。可偶爾流露出這一點真情實意,簡單又質樸,任誰見了都想把他捧在手心裏。

幻影的最後,顧之洲還給了傅子邱一個大大的笑容。那時的他們不谙世事,未料及往後諸多艱難困苦,分離似乎還很遙遠。他們明媚明朗明豔,對未來充滿了信心與希冀。

顧之洲低下頭,雙肘頂在膝上,隐隐作痛的腰背弓起來,額頭貼上了光滑的木頭。

現在想想,那時的他們就像一對不知前路是火的飛蛾,迫不及待的振翅高飛。卻一次又一次離火光更近,終于“轟”地一下,兩敗俱傷的燒成灰燼。

大抵是睹物傷情,顧之洲懈了心神。

神仙額頭正中的位置有一處靈xue,是周身靈力的彙聚點和發源地。傅子邱原形狀态下額間的合歡就是靈xue,但像顧之洲這樣的上神,靈xue沒有特定的形狀,也不會顯露出來,頂多彙入靈力的時候泛起光點。

他方才施在平安符上的靈力還未散盡,這一觸之下兩相碰撞,靈xue裏的靈流入海似的注入到平安符裏。

顧之洲反應過來,趕緊把東西拿開。

可他一擡頭,眼前的幻影突然換了一幅景象——

視角是從下往上看的,所以顧之洲一眼就看見傅子邱那張放大的臉,目光呆滞,神魂颠倒的樣子,嘴角還帶着水光,大概是剛喝了酒,有點醉了。

他就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手裏的東西,赤|裸裸的情與愛,求而不得的痛苦,還有漫無邊際的思念。

這通了靈的平安符,不知緣由,竟記錄着傅子邱百年生活的點滴。

顧之洲并不知道靈柏做成的平安符還有這種功能,想必傅子邱也不知道。

眼前諸多景象變幻,倒着往回數。傅子邱并不是成日将平安符帶在身上,多數時候都是放在枕頭底下。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悄悄摸出來,有時是躺在床上,有時是縮在椅子裏,他就那樣一動不動的看着顧之洲留給他的東西,眼裏是空的。

只有當他喝醉之後,所有壓抑的情緒才驟然爆發,陰郁、憂傷、悲哀、痛苦,那些滋長在血肉裏難以忘卻的回憶,将傅子邱折磨的苦不堪言。

而随着時間逐漸往前推移,這些需要靠酒精才能麻痹的情感并不總能遮掩的很好。那大概是傅子邱剛來修羅道的時候——

顧之洲看到傅子邱時常将自己關在屋內研墨作畫,紙張鋪了滿地,各種模樣的顧之洲,大笑的、罵人的、生氣的、擺臭臉的,栩栩如生。

然後,傅子邱在畫上施了點小法術。紙上的人倏然立體起來,像是在房裏擺滿了雕塑,表情乃至動作早已定格。一個個顧之洲,不會動,不會說話,卻有一雙看着傅子邱的眼睛。

傅子邱走到那麽多個顧之洲中間,沒有亂花漸欲迷人眼,有的只是幾近病态的滿足。

他開始大笑,前仰後合,笑的身體發軟跌在地上。淚水奪眶而出的時候,他還是在笑,而團團環繞的顧之洲居高臨下的看着腳邊痛苦的人,無波無瀾,沒有安慰也沒有諷刺,天地安靜的只能聽見一個人的瘋狂。

笑聲轉成嗚咽的時候,那些假人似乎有些動容。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雖然臉上表情各異,但眼神卻陡然柔和下來。可憐、同情、悲憫,傅子邱覺得每一個都是在諷刺他的荒唐。

于是手一收,假人回到畫裏。傅子邱從地上爬起來,一張張撿回去,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紙上,暈開了濃重的墨漬,将那張熟悉的臉染的模糊。他伸手去擦,卻越擦越髒,黑色的墨汁沾了一手,畫也毀了。傅子邱終于崩潰,捂着厚厚的一沓紙蜷在地上,無聲哭泣。

顧之洲探出手,穿過虛空似乎摸到了多年前那個痛不欲生的傅子邱。

心裏針紮似的,細細密密的小孔漏着風,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畫面一轉,是傅子邱登上魔尊大位的那天。修羅道內外張燈結彩,素來幽暗的妖魔道被燈火點亮。

平安符被挂在傅子邱腰上,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看見底下萬鬼朝拜是何等盛況。

人間帝王不過如此,連天帝即位之時都未有如此排場。

這是斷劍崖後,顧之洲離傅子邱最近的一次。未待靠近便聞陣陣歡呼,如今擺在眼前,當真和想象中一般震撼。

再往前,是傅子邱重獲新生。

顧之洲只知道凡人成仙要歷劫,也曾聽聞由仙入魔必得先斷仙骨。

他沒有想過傅子邱是怎樣斬斷仙緣踏入魔道,欲要成魔,必先自戕。

這句話只要在腦海裏稍微一琢磨,就讓顧之洲難以自控的呼吸發緊。

那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和他拌嘴打架,一同習武練劍的人,活生生的一個人,在某一天,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哪怕顧之洲清楚,他只是暫時睡着了,很快就會醒來。但那種生離死別的感覺不是假的,就如同現在的傅子邱,有思想、有記憶,能跑能跳能說話能呼吸,他有心跳,但他的血是冷的,全身都是冷的。

所以,當渾身浴血的傅子邱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顧之洲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噌”的站起來,想到傅子邱那身紅衣服,手指不住的顫抖,不得不緊緊攥住才能稍稍克制一點。

可也并不能好過幾分,那種生命中很重要的東西硬生生從魂魄中抽離的感覺,讓他抓狂。

但這樣的傅子邱也沒能看多久,顧之洲到底是看不全這場由生到死,向死而生的儀式。平安符被傅子邱握在手心裏,似乎這樣就能給予他抵禦一切死生困頓的力量。

顧之洲能感覺到到傅子邱很疼,細碎的呻|吟傳入耳畔。眼前密實的黑暗告訴他,傅子邱很用力的攥着這塊平安符,很久很久,直到視線中的黑暗松動一下,露出一點光。

“咚”地,顧之洲的心跌進那片無邊黑幕之中,撕心裂肺的痛楚鋪天蓋地的襲來。

他知道,那是傅子邱死了。

顧之洲吃力的按住心口,垂着頭喘着粗氣。他這輩子斬妖除魔無數,動過的恻隐之心卻少的可憐。似是天生缺了共情的能力,這麽多年,除了師父死的時候,他幾乎不會為生死所觸動。

但這一刻,顧之洲切實的體會了一把何謂心如刀絞。

太難受了,那是顧之洲寧願犧牲自己也要保全的人。就這樣出現在幻象之中,簡簡單單又無力的死去,而自己只能看着,因為這場屠戮太遙遠了,差了一百年,連伸手拉一把的機會都沒有。

顧之洲不想再看了,他深吸一口氣,指尖泛起靈光預備關閉幻影。

陡地,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聚在指尖的靈力驀地湮滅,打散的晨霧似的。

顧之洲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出現在幻影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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