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
結界一破,攢聚在彌勒城中的十萬惡鬼頓時傾巢而出,瘋狂的飛向更廣袤更遼闊的天地。
傅子邱放開顧之洲,倉促間取下食指上那枚玄鐵戒指,拉過他的手往上套:“戴上,玄鐵戒上有我的氣息,惡鬼傷不了你。”
“等等,”顧之洲一把撈住傅子邱的臂彎:“你幹嘛去?”
傅子邱看了一眼天邊飛竄奔逃鬼魂,沉聲道:“惡鬼逃往三界後果将不堪設想,我要攔住它們。”
攔住,說的容易,但誰都知道現在要攔根本不現實。
天裂越來越大,跑出去的惡鬼不計其數,速度快的恐怕已經到了神鬼境。怎麽攔,又該拿什麽攔?
玄鐵戒套在顧之洲手上,冰涼又沉重。惡鬼擦身而過,當真不再攻擊他,反倒一股腦撲到傅子邱身上。
顧之洲掌間聚起兩團靈火,手一轉化作十顆閃着光的珠子夾在指間。他信手一揮,精準的擊中圍上來的惡鬼,只聞“滋滋”幾聲,直接将這些髒東西燒成飛灰。
“通知天界,惡鬼太多了,你攔不住的。”顧之洲說。
傅子邱足尖一點飛升而上,滄浪在手中旋起一圈,凜凜劍光宛若海中浮浪,所及之處惡鬼盡數化作渣滓。
“神鬼境外還有一道結界,就是怕出現今天這種場面。一旦十萬惡鬼傾巢而出,結界受到感應自動開啓天雷劫。”傅子邱回到顧之洲身邊,按住顧之洲的後頸,在呼嘯而過的鬼影中抵住他的額頭:“長樂已經通知天界了。你現在聽我說,天界有內鬼,你體內有滞凝草所以才高熱不退,想要害你的人不是淮初就是淮遇。”
“什……”
“聽我說。”傅子邱安撫般捏了捏手下的皮肉:“既然你知道邪靈的存在,應當也了解若它出世會有怎樣的後果。十萬惡鬼只是第一步,邪靈至今還被封印在地獄道中,但是它的勢力已經滲透到天族、妖族和修羅道。一旦讓它脫困,三界必有大難。還記得你在妖族時的猜測嗎?”
顧之洲瞳孔一縮:“豔娘口中的‘它’就是邪靈?”
“是。”
“那它是……”顧之洲只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心底盤桓多日的疑慮逐漸浮出水面。他恍惚着瞪大了眼睛,唇瓣顫動開合,吐出兩個字:“心魔?”
“它是心魔。”傅子邱肯定了他的想法:“可能真的被你說中了,它是龍嘯的心魔。”
顧之洲情不自禁的深吸一口氣。
他從平安符裏看到的,高雁如說邪靈是被龍嘯親手以三道大咒封印在地獄道中。若它真是龍嘯的心魔,那就是說這位人人贊頌的舉世明君,三界中赫赫威名的不敗戰神,從一開始就知道心魔的存在。可他沒有告知三界,亦沒有誅滅邪魔,而是尋到一處腌臜之地,将它困在那裏。
為什麽不除掉心魔?不能,還是不想?就像為什麽要留着豔娘的心魔一樣。用那樣強大的咒術困住心魔,是不想它逃出去,那麽,不能的可能性是否更大一些?
饒是一早便有猜測,而今這麽明明白白攤在面前,顧之洲仍舊覺得匪夷所思。
在他眼裏,甚至是天界所有人眼裏,龍嘯一生清譽,渾身上下幹淨的找不到一個污點。他自律也自愛,整個人就是大寫的“教條”,凡事都要依循禮制,以禮待人,以禮待己。寬厚仁愛,放在佛家那就是活菩薩。
這樣的人,怎麽會生出心魔?
“龍嘯的力量有多強大,我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這麽多年口口相傳做不得假。若邪靈當真是龍嘯心魔所化,那這個魔頭絕非普通魔物所能匹敵。一個豔娘尚且需要血咒壓制,邪靈只怕是成百上千個豔娘加起來也比不過的。”傅子邱認真的說:“從天子骨到卧龍淚,是有人想要助心魔破開封印。之洲,為了天下蒼生,我不能讓它出世。”
顧之洲想到高雁如說的,修羅道主生來的使命就是鎮守地獄道,終生維系封印不得讓邪靈破出。
即便付出生命。
他頓時就慌了,舌頭打結半晌捋不平整。
“太匆忙了,我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傅子邱說:“你聽着,如果守不住,我就算拼盡修為也要将它封印回去。”
他深深地看進顧之洲的眼睛裏,餘出的一只手握住那截帶着玄鐵戒的指節:“彌勒城的盡頭有一條路直接通往地獄道,只有帶着玄鐵戒的修羅道主才可以進。若我死了,拿着這枚戒指,找個靠譜的人帶回來。告訴他,修羅道主畢生的使命,是鎮守地獄道,鎮守裏面封印的邪靈。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不對?”
顧之洲反握住傅子邱的手,惶恐的搖着頭:“不行……”
不可以,他才剛剛知道事情的真相,誤會才剛剛解開,他們甚至都沒有面對面好好吃個飯。怎麽一轉眼,又要生離死別?
傅子邱朝天邊看了一眼,鬼兵正同惡鬼奮力厮殺,不斷有黑影從高處落下,飛濺的鮮血和破碎的肢體将修羅道變成無邊煉獄。
沒時間了。
傅子邱轉回來,倏然低下頭。
狼煙烽火中,刀光鬼影間,厲聲嘶鳴劃破天際。
方寸之地,兩只影子悄悄地合在一起。
傅子邱含住那雙顫抖的唇,輕輕一吻就放開,不逗留、不貪戀,甚至沒讓顧之洲嘗到甜味兒。
顧之洲唇上泛着水光,眼中卻含悲帶憤:“……你他娘在跟我安排後事?我告訴你傅子邱,老子從來就不幫人跑腿,要找人你自己去,我不可能幫你的。”
傅子邱揉揉顧之洲腦後的頭發,似乎對他的抗拒置若罔聞:“記住我說的話。”
“傅子邱!”
“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日子,是同你一起在墟餘峰的那些年。若說遺憾,從前大抵是愛而不得。但是如今,已無憾了。”
傅子邱勾起唇角,笑的那樣好看。
當真是死而無憾了,多年之後,未料一場夢醒,現實終于比虛妄圓滿。只可惜,若他死了,顧之洲恐怕要傷心難過好一陣了。
罷了,都到最後了,自私一把又怎樣。
傅子邱到底存了幾分私心,想要顧之洲記得他,深刻的記住,最好能記一輩子。
“上琊将軍聽令,退守神鬼境,不能放一只惡鬼出去!”
低沉的聲音自彌勒城傳遍整個修羅道,最終停在神鬼境前。
修羅道二十四個上琊将軍分散在各處禦敵,聽到命令紛紛飛向神鬼境——
一一歸位。
傅子邱退後一步,按住顧之洲緊拽不放的手腕。
顧之洲憋了一股勁兒不肯松手,被那人身上陡然騰起的溫度燙到,鮮紅的鬼挽紗藤蔓般生長,一路蔓延到白雪似的雙頰。
傅子邱終究是用了狠力,毫不留情的将顧之洲拂開。旋即利落的躍起,只在顧之洲面前留下一片翻飛的衣角。
“阿邱!”
顧之洲追了上去,伸出手,幾次要抓住那片火紅。明明近在咫尺,風一吹就變的遙不可及。
他抓不住了。
傅子邱飛出結界,在他身後是黑沉沉的天幕。面前,是飛奔而來的顧之洲。彌勒城中的惡鬼跑出大半,餘下的,顧之洲也應付的來。
傅子邱托起一掌,紅色靈光自指尖傾瀉。
破碎的結界逐漸向中間合攏,無形的屏障飛速複原。
顧之洲在對面驚恐的看着他。
傅子邱沒良心的笑了笑,真不容易啊,還能吓着顧之洲。
最後一點裂口被撫平,“砰”的一聲,顧之洲撞到堅不可摧的結界上。
“傅子邱!”顧之洲攀在高空,憤怒的一拳錘過去,聲音宛若隔着重洋:“給老子打開!”
傅子邱把手伸過去,點點波紋在他掌下蕩開:“結界三天之後會自行打開,裏面那些惡鬼就交給你了。”
“放你娘的屁!我不幫你善後!快打開!”
傅子邱搖了搖頭:“乖,聽話。”
然後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傅子邱!”顧之洲瘋狂的拍打着擋在身前的結界,無數靈光自體內流出,卻不能悍動分毫:“你他娘敢走!我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你!”
“姓傅的!我真的不原諒你了!”
顧之洲慌了,長這麽大從來沒這麽慌過:“操,這玩意兒為什麽打不爛!”
傅子邱的身影越來越小,視線中只剩一個芝麻大的紅點。
結界外的穹蒼黑沉沉的,傅子邱就這樣不回頭的奔向深淵。神鬼境太遠了,只能透過天邊不時閃過的光亮判斷那邊的戰況。
若是神鬼境也攔不住呢?
天雷又不是下雨,還能每道雷都能劈中麽。
顧之洲不敢往下想。
“操|蛋玩意兒傅子邱!”
顧之洲沉着臉罵了一句,回頭看見彌勒城中一片混戰。他硬着頭皮俯沖而下,随手抄起地上一段殘兵就開始大殺四方。
顧子洲真的生氣了,渾身上下散發出極具壓迫感的氣息。別說那些惡鬼,就是傅子邱手下的鬼兵都不堪忍受,抱着兵器躲到旁邊。
戰場似乎變成了顧之洲一個人的戰場。
一劍劈來,萬鬼齊哭。煞氣挨到靈光被拍的稀碎,惡鬼剛觸到劍氣便化作齑粉。
所有的憤怒、恐懼、與不安,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發洩出去。
卻還不夠。
這顆空落落的心,似乎還需要些別的東西來填滿。
不知過了多久,惡靈湮滅。
顧之洲由高處落下,斷了一半的兵刃被抛在地上。
他斜着眼睛瞪過來,側臉的線條鋒利有棱角,是傳言中那副刻薄仙君的樣子。
“誰能把結界打開?”顧之洲冷冷的問:“或者有誰知道怎麽打開?”
冰冷,肅殺。
他似乎比傅子邱更像暗夜裏叫人畏懼的可怖修羅。
鬼兵井然有序的列隊站好,狼影走上前來,坦言道:“尊主親手布下的結界,除非有上古神兵,否則只能等時間到了自行打開。”
上古神兵?潇河倒是能算,可惜丢在天界沒有帶下來。強行召喚,只怕能将神鬼境也捅出個窟窿。
顧之洲往人群中掃了一眼:“那個操|蛋玩意兒就沒別的兵器了?”
狼影愣住,迷惑的看着顧之洲,似乎沒理解“操|蛋玩意兒”指的是誰。
顧之洲沒好氣的補充道:“就姓傅的。”
狼影明白過來,搖了搖頭:“尊主從不帶兵器。”他瞥見顧之洲手上的玄鐵戒,“啊”了一聲:“尊主常用闌聽,還有猩玥弓就是從玄鐵戒裏變出來的。”
顧之洲低下頭,拇指在戒指上摩挲一圈。
修羅道自劃分伊始便處處充斥着神秘,有關如何煉魔,如何成尊,書上記載的也不多。現在看來,龍嘯搞這個修羅道的目的是為了看管他自己的心魔。魔尊說的好聽點叫修羅道主,難聽點就是龍嘯的看門狗。有了戰神的羽翼庇護,難怪這麽多年連天帝都要禮讓三分。
只怕龍淵也想不到他親哥竟然整出這檔子事,死都死了,還留下這麽大個隐患,也不知道是想讓誰收拾爛攤子。
八百年來統共就兩任修羅道主,位子還是內定的,這道中的鬼兵鬼将也認?
顧之洲問道:“你跟傅子邱多久了?”
狼影答曰:“算算也有近一百年了。”
一百年,也就是說傅子邱剛即位的時候,這人就一直跟着他了。
“那之前呢?你在上一任魔尊手上幹了多久?”
“上一任……?”狼影眼中閃過一絲迷茫:“未曾見過。”
顧之洲疑惑的看着他,隐約覺出些許不對:“你今年年歲幾何?”
這個狼影清楚:“二百三十一歲。”
“可曾離開過修羅道?”
“沒有,我自出生便一直留在修羅道。”
“二百多歲,跟了傅子邱一百年,從沒離開過,卻說沒見過上一任修羅道主?”顧之洲冷哼一聲:“這洗魂術用的妙啊。”
狼影這才聽出端倪,然未待想明,魂魄中便出現一只手,将他淺淺浮上的疑慮擦幹抹淨。
如此,只怕修羅道中所有的鬼兵都受過洗魂術的洗禮,他們被裝成密不透風的匣子,在宏大的禮歌中重獲新生,忘卻前塵,生來便對傅子邱死心塌地。
按理說,傅子邱承繼的都是上一任修羅道主的人手,那這些人裏大多都中過洗魂術。所以,背叛他,能不受咒術控制,破開封印的,一定是他即位後新進入修羅道的人。這樣一看,範圍就小多了。
“知道有多少人是傅子邱繼任魔尊後才入道的麽?”
狼影道:“我印象裏,除了在我們當中挑選出二十四位上琊将軍,尊主好像沒有新納兵員。啊……除了九姑娘,她是尊主十多年前從妖界救回來的。”
哦,九歌。
這就很有意思了。
顧之洲分出一點打探的心思,狀似不經意的問:“這個九姑娘同你們尊主關系如何?”
狼影老實回答:“還挺親近。”
“親近?”顧之洲皺起眉頭:“怎麽個親近法?”
“九姑娘時常去找尊主,以前還愛給他做飯,後來被尊主訓誡幾回,也就罷了。”
顧之洲聽完:“沒了?”
“啊,沒了。”
“這算哪門子親近!”
“害,那修羅道誰不知道九姑娘對尊主的心思。不少兄弟背地裏都把她當主母呢,雖然尊主待九姑娘一貫有禮有度,但百年來也就這一位女子傍身,尊主現在不喜歡,誰知道以後喜不喜歡。”
顧之洲斬釘截鐵:“以後他也不喜歡!”
狼影被顧之洲的氣勢鎮住,想起尊主房中挂着人家的畫像,日日夜夜睹畫思人,再瞧負雪君這樣子,莫非尊主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刺探完敵情,顧之洲又煩起來。
這結界隔音效果着實不錯,聲響傳過來聽着都沒那麽吓人。
顧之洲張開手指,迎着不大明朗的光束打量那枚戒指。狼影說的扇子和弓他倒是見過,确實是上品,但并非上古神兵。他試着催動體內的靈力,點點神光稀稀落落的鑽進戒指裏,竟沒抵觸。
講道理,雖然修羅道被歸為上三道,畢竟是和妖魔鬼怪打交道,命裏的仙氣沒多少,煞氣反而一大堆。尋常魔物挨着點仙氣就要反噬回去,顧之洲沒想到這戒指竟然這麽乖。
他若有所思的挪到一邊,琢磨着該怎麽把玄鐵戒打開,看看有沒有什麽有用的。
陡地,頭頂的結界劇烈搖晃起來。
粼粼波紋似海浪,一推一就的從天邊蔓延過來。
顧之洲眼皮狂跳,此時轟然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雷鳴乍起,天上的結界受到牽連,晃動地更為猛烈。
這是,天雷劫?!
已經有惡鬼闖出去了!
顧之洲腦子亂成漿糊,狼影也站不住,一衆鬼兵齊刷刷引頸望天。
“負雪君,神鬼境是不是頂不住了?”
照這情形,神鬼境八成是沒守住。顧之洲逼着自己冷靜下來,不能亂,他告訴自己,現在不是亂的時候。
“相信你們尊主,他能處理好。”
顧之洲難得說了句安慰人的話,可話音剛落,城中忽然刮起一陣陰風。
惡鬼留下的黑霧尚未散盡,灰蒙蒙綴了一城,視線并不能看的很遠。但風将霧霭吹開,更準确的說,是這些霧撞見來人,自行向兩側散去。
妖王連笙比日前看來要陰沉許多,膚色煞白,嘴唇發烏,赤紅着眼,所及之處戾氣滔天。
顧之洲驀地咬緊牙關,撿起地上一柄長劍,瞪視着這個渾身透着詭谲的男人。
連笙在離顧之洲兩丈遠的地方停下,嘴角噙着邪笑:“負雪君,久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