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客氣,也沒幾天。”
彌勒城有傅子邱新設的結界,也就是說,連笙不是從外面進來的,他一早就藏在這裏!
“負雪君抓我上九重天的時候,沒想過還會再見面吧?”
連笙勾勾手指,一縷黑煙蜿蜒着纏上小臂,被打散在周圍的霧氣飛快聚攏成形,“啊”的一聲,發出惡鬼的嘶吼。
“憤怒、恐懼、慌張,一切的情緒都是惡鬼的養料。”連笙笑道:“這麽一會兒,負雪君一定沒少生氣。”
顧之洲臉色鐵青,下意識默念清心訣,該天殺的,誰知道這些東西死了都能再聚起來?
連笙看穿顧之洲的動作:“晚了,負雪君何等修為,它們已經被你喂飽了。”
訓練有素的鬼兵立刻揮兵與惡鬼拼殺,似乎真如連笙所說,惡鬼吸了顧之洲的情緒,魔氣大漲,方才打起來還游刃有餘的鬼兵竟然有些吃力。
“負雪君,我可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再會一會潇河。”連笙晃動着脖子,微微低下頭,手伸到頸後,從脊骨中抽出一把烏金長劍。
顧之洲倏然亮起眼睛,妖王連笙真身為蛟,佩劍“骨生”乃上古兇獸海猊一根肋骨所鑄,于深海一抔黑水淬煉而成,日夜以主人骨肉喂養,稱得上是一柄上古神兵。
“巧了,我也看上你的劍了。”
顧之洲似笑非笑,身姿一轉,手中那把普普通通的長劍便淬滿華光。
連笙的面孔在頃刻間變的狠厲,兇惡,身上的妖氣瞬間暴漲,骨生沐浴在陡盛的黑霧中,泛着邪吝的鋒芒。“锵”地一聲,長劍在半空中相接,一黑一藍兩道巨大的光圈将二人隔開。
只聞遍地風聲赫赫,但見樹影搖動,鳥獸翻飛。強大的靈力兩相碰撞,逼得那些低階走獸四散奔逃。
顧之洲劍法卓逸,冰藍色的霜花随他潇灑的動作接踵而至,“砰砰砰”砸在骨生之上,将那些亂竄的邪氣按回肚子裏。
連笙不知是得了什麽助益,幾日不見功法精進不少,見狀并未慌亂,而是反手挑住對面的劍鋒,張牙舞爪的黑氣扶搖而上,掣住顧之洲的劍端,死壓着不讓他動彈。
顧之洲索性棄了劍,兩團靈火運于掌心,但聞轟然一聲,攜風帶浪的攻向連笙,被後者眼疾手快的避開。靈火炸在平地上,飛灰騰起,留下一個巨大的深坑。
顧之洲一腳踏在連笙橫在胸前的劍上,淩空一記後空翻,手一伸重新拿回長劍。他出手的速度極快,甚至連劍光都沒留下些許,等連笙反應過來時,那劍已經擦過骨生,斜刺入他的肩頭。
抓耳撓心的尖銳響聲自面前傳來。
顧之洲勾唇淺笑,依舊是那般傲然自負的模樣。
沒入血肉中的劍鋒霍然一轉,剜下一塊皮肉。連笙只覺虎口猛地一震,骨生便硬生生被挑出手去。
顧之洲微一用力,長劍登時穿過連笙的身體。緊接着,他後退幾步,十指間倏然幻化出十根飄逸的白色絲帶,牢牢束住連笙的手腳。顧之洲兩手抓住緞帶的一端,肩臂下沉,狠狠将連笙掼進凹陷的深坑中。
骨生從空中墜落,顧之洲飛馳而過,腳尖踢中劍柄。
只見那烏金長劍“嗡”的一聲,徑直插|入頭頂的結界中。
顧之洲迎上去,握住劍柄向旁邊一劃,密不透風的結界裂開一道口子。
驚雷陣陣,閃電點亮了黑沉的天際,映的顧之洲臉色虛白。
“喂!”顧之洲鑽了出去,扒着裂口沖狼影喊了一聲:“這裏就先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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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鬼境前,一片混亂。
惡鬼肆意飛竄,見到洞就鑽,堪稱無孔不入。
但還不止這些,明晃晃的,神鬼境那道骷髅堆成的界口,熒光已經湮滅,大抵是被瘋狂的惡鬼撕扯過,殘破不堪的朝兩邊耷拉着,更多的屍體,分不清是哪邊,或黑或白,堆疊在一起,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弱水在前,水花推動的聲音和着刀劍聲叫顧之洲頭皮發麻。
不知道跑出去多少惡鬼,這邊已經所剩無幾了,顧之洲兩個掌風便清理幹淨。而外面,天地都是烏泱泱的,萬千搏殺的身影在搖動,不時幾道天雷砸下,也不知是劈在了誰身上。
顧之洲俯身穿過神鬼境,腳邊是頭朝下泡在水裏的死屍,血将附近一塊染紅,強烈的讓人作嘔的欲|望。
這時天上掉下來一個鬼兵,顧之洲飛身接住,那人半張臉都花了,粗喘着氣,看見顧之洲的瞬間表情變的兇狠,什麽都不管似的拿劍砍他。
顧之洲扼住他的手臂:“發生什麽事了?”
“呸!”那人一口混着血的唾沫吐到顧之洲臉上:“道貌岸然的神仙,該死!”
顧之洲深吸一口氣,拿袖子将臉上的污穢蹭掉,耐着性子詢問:“神鬼境為什麽破了?”
“為什麽?”那人譏諷的看着顧之洲:“因為你們的自以為是!”
顧之洲奪了他手中的兵器,指了個方向:“傅子邱在那邊嗎?”見那人情緒激動,又加了一句聽起來沒什麽說服力的話:“我是去幫他的,不害他。”
想來這鬼兵已經對神仙死心,一肚子衷腸在此時發揮作用。他瞪着顧之洲,惡狠狠地說:“你們會遭報應的!”說完,相當有氣節的一脖子蹭在劍上,死了。
顧之洲放下人,滾燙的鮮血滋了他一身。他擡起頭,極盡目力的找尋那道紅色的身影。
雷光閃爍的位置給顧之洲提供了個大概的方向,他凝神看了半天,總算在交鋒中找到了傅子邱。
那人身處亂局的中心,淩駕于弱水之上,正在同褚城交戰。
顧之洲握緊了手裏的劍,一滴冷汗順着下颌沒入領口,一咬牙,沖了過去。
待到近前,他才發現,附近已經沒有多少惡鬼,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跑了,打的不可開交的是鬼兵和天兵。
顧之洲心裏一沉,還在想這下怎麽辦,自己該幫哪邊。不承想,無論是鬼兵還是天兵,一看見他紛紛轉頭,齊刷刷攻過來。
顧之洲好他娘憋屈,一劍挑開幾波攻勢,還差點被雷劈到。
傅子邱似乎是聽到動靜,分了神往這邊看了一眼,這一看不得了,差點連劍都丢了,險些被褚城一刀砍中。
他急忙下令:“上琊軍聽令,不準攻擊負雪君!”
刺到身前的劍鋒猛地僵住,生硬的調轉方向,似乎心有不甘。
褚城見此場景,怒不可遏:“我就知道你們二人早有勾結!”
傅子邱一劍落下,狠狠抵住彎刀中心,一雙鳳眼浸滿霜雪:“少自作聰明,若非是你不分青紅皂白破開神鬼境封印,惡鬼根本不會逃出修羅道。惹了這麽大的禍,還理直氣壯倒打一耙,褚城,你真是我見過臉皮最厚的一個。”
褚城根本不聽傅子邱說什麽,一門心思想的都是這人和顧之洲一樣圖謀不軌。再加上這二人師出同門,早前親密無間驟然一拍兩散,搞不好也是有什麽陰謀!
上琊軍帶領着鬼兵同破星軍斡旋,褚城彎刀赫赫,呼嘯風聲擦刃而過,刀刀朝傅子邱要害刺去。
有傅子邱的命令,鬼兵倒是不針對顧之洲了,甚至幫着他擋開破星軍的圍攻。
顧之洲借機抽身,禦風飛至戰局中央。恰逢傅子邱給出淩厲的一劍,劍氣所過之處招來數十道天雷。
顧之洲看的心驚肉跳,抛出手中的兵器。利刃自雷霆中穿過,炸成绮麗的火花,生生化解了這串要命的雷劫。
傅子邱趁勢而上,滄浪裹挾着罡風拂起衣袂,他劍法極其精湛,到底是劍門出身,饒是這麽多年疏于練習,也能看出絕妙身法。
誰都知道,若他當年未曾自甘堕落屈于修羅道下,今日天界定不是由顧之洲一人獨大。
褚城橫眉冷對,彎刀抵住滄浪,視線陡然向下瞥見幾抹細小的斷痕。
顧之洲在離兩人幾步遠的地方喊道:“褚城!你別在這兒發瘋,快讓他們停手!”
“現在停手,等着讓你們奸計得逞?”
“奸你娘的計!”顧之洲白着臉,懸在半空攥緊拳頭,:“你動動腦子吧,別成天把旁人當假想敵了行嗎?天族內鬼另有其人,你身為破星将軍,眼見着神鬼境破了不去抓惡鬼,纏着他們做什麽!”
“修羅道中緣何有這麽多惡靈?”褚城冷笑一聲,逼人的目光斜掃而來:“惡靈兇邪,又為何會在此時傾巢而出?傅道主在打什麽主意,真當褚某人不知道?!”
“去你大爺!”傅子邱往下一壓,忍不住罵了一句:“你長眼睛不會自己看,惡鬼要是我養的,怎麽會攻擊我?倒是你,屁話不說上來就把結界撕了,別有用心之人怕不是你吧!”
顧之洲震驚了:“靠,是你把神鬼境的結界打開了?”
褚城面上總算流露出些許心虛,又很快被更多的憤怒掩蓋。眨眼之間,他已将自己和顧之洲、傅子邱二人化為兩個陣營。
他是守衛三界和平的正義使者,不知真相誤開神鬼境。而傅子邱卻是一切罪惡的始作俑者,這二人從數月前開始就三番五次勾結,從人界到妖界,再看今天這場面,他們定是意圖不軌!
“休要颠倒是非,待我先将你二人誅滅,再去捉拿逃脫的惡鬼!”
說着,褚城身上驟然爆發出巨大的靈力。
傅子邱被震開,後退幾步。
他側身躲過一道雷光,順手撈住被彈飛的顧之洲,終于逮到機會興師問罪:“你怎麽出來的?這麽厚的結界都困不住你?你到底想幹嘛!”
分明是傅子邱自作主張,怎麽反過來怪他?
顧之洲想反駁,卻被當頭一記彎刀打斷。
他推開傅子邱,刀鋒自他們中間劈過,鋒芒化作深深溝壑,激起千層巨浪。
顧之洲臉色一變,從心底裏生出幾分不安。
“之洲!”
“潇河!”
顧之洲閉上眼睛,嘴唇翕動念出咒訣,湛藍的靈光浮于右手,遠在千裏之上的潇河似有所感,穿過層雲,淌過風雨,歷過山川,回到主人手上。
對面,褚城再次同傅子邱扭打起來。
驚雷不時穿過水幕,濺起的水花打濕顧之洲的衣衫,他仍舊穿着傅子邱那件黑色外衣,服帖、合身,擺上的紅色合歡栩栩如生。
顧之洲舉起潇河,凄清劍光宛若月下銀輝,蕭索、肅殺。一劍橫掃過去,水幕斷開兩截。他在縫隙中看見傅子邱刺破褚城胸前的甲胄,繼而被彎刀的尖端割下一縷頭發。
“轟”地一聲,暗色穹蒼驟然亮起。
褚城瞥見天雷,用力将傅子邱壓了過去。
傅子邱被長長的刀柄架住,淬着寒光的刀刃欺近他白皙的脖頸。
這天雷劫劈了半天,早已不分惡鬼還是神仙,全部一視同仁。
打着彎的閃電等到機會,沒有分毫猶豫的急轉直下,那一擊之勢,雷霆萬鈞。
只消一下就能讓人魂飛魄散。
顧之洲的瞳孔劇烈收縮,驟然爆發出更大的靈力撕開橫在身前的水霧,硬生生将那驚雷打偏過去。
他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飛竄的惡鬼便撲到身前。
傅子邱餘光瞥見,面上一慌,擦着褚城的刀口,手中聚起一團黑霧,直接将惡鬼吸了過來。
吸引天雷的“魚餌”轉移,天雷也跟着挪了過去。
褚城抓住機會,飛速結出一道法印,竟然将傅子邱和那惡鬼綁在一起!
顧之洲提起的那口氣徹底出不去了:“阿邱!”
天雷在頭頂醞釀。
傅子邱邊解咒邊吼:“別過來!”
顧之洲什麽都管不了了,雲層中有轟鳴聲,他突然從身體裏撕扯出一股狂猛的力量,半片天空都亮了起來。
光是從顧之洲身上泛起的,所及之處惡鬼剎那間化作殘霧。
法咒破除!
就在此時,那道等待多時的天雷和褚城的刀鋒一同落下。
萬千思緒在此刻若潮水般退去,原來一個人害怕到極致的時候,是連聲音也發不出的。
喉頭震動,卻只有些許嘶啞的氣聲。
顧之洲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喊“阿邱”,但是并沒有聽見聲音。
他沖過去,徒手截住褚城的刀鋒,鮮血洋洋灑灑落于天地。
褚城的彎刀極為鋒利,這一下幾乎要将顧之洲整個手掌從中截斷。
顧之洲卻像沒感覺到疼似的,用力将褚城震開。然後,他轉過身抱住傅子邱,後背聚起一層靈流。
傅子邱的面孔因為驚恐而變的扭曲,狹長的鳳目中閃過一道光。
“嘣”地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耳邊炸開。
但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以顧之洲這樣生撲的方式并不能擋住什麽,随便一道天雷下來就能将他二人一起炸成灰燼。
顧之洲微微動了動身體,卻被傅子邱伸手按進懷裏。
貼的這樣近,他分明感覺到了這人胸腔下狂跳不息的心跳,還有無法控制的顫抖。
傅子邱的手摸到顧之洲的後背,有什麽東西在他一觸之下化為齑粉。
細碎的觸感于指尖纏綿,一陣風吹過,晶晶亮亮的粉末消散的無影無蹤。
沒來由一陣悲恸流出體外,傅子邱死命摟住顧之洲,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縷塵埃。
那是顧之洲的潇河——
在千鈞一發之際完成了它的使命,用自己護住了顧之洲。
傅子邱似乎理解了顧之洲為何會跳斷劍崖,就好比他現在,正為一把劍心如刀絞。
梵音忽至,聖潔的金光為弱水渡了一層金箔。蓮花座上,身披金絲袈裟的真佛睜開無垢的雙眼。攤開掌心,萬字佛印化成渡厄化劫的細雨,絲絲縷縷,沁人心脾,兩族将士紛紛放下兵刃。
慈悲為懷的真佛緩緩開口:“褚将軍,收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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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邱?”
顧之洲松了口氣,萬萬沒想到會把真佛阿篾羅招來。
忘塵洲避世百年,不進不出,唯有靈山聖光終年不滅,晨昏之時誦經敲鐘響徹九天。細細算來,阿蔑羅至少有五百年未曾踏出忘塵一步,顧之洲也是看見佛印才猜到他的身份。
“你抱的我好緊啊。”顧之洲安撫般拍了拍傅子邱的後背,知道是自己把人吓着了,笑道:“我沒事,一點事兒都沒有。”
傅子邱不理他,身上抖得更厲害了。
“哎,你松松手行不?真佛面前,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阿邱,”顧之洲無奈嘆了口氣:“別這樣,我真的沒事……”
突然地,傅子邱悶悶的問道:“你現在能承認了嗎?”
“……什麽?”
“承認你喜歡我。”
顧之洲怔住。
“命都不要了,你再敢說不?”
顧之洲柔和了眉眼,耳根隐約泛起紅暈。
“快把我吓死了。”傅子邱的聲線抖得厲害:“我真的要吓死了!”
顧之洲摸到傅子邱柔軟的長發,揪起一縷繞在指尖。他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極了天上的星辰。
本能的想要嗆傅子邱幾句,最起碼得笑話他一番。可話到嘴邊,出口的卻是安慰:“別怕,我在呢。”
顧之洲樂呵兩聲,從沒有過的溫柔:“我一直在,現在,以後。”
我一直都在。
破碎的聲音從魂魄處傳來。
顧之洲的笑容僵在臉上。
先是靈魄,緊接着是識神,欲魂。
沒有太多的痛楚,不過是一瞬間,顧之洲的元神稀碎着崩塌。
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他陡然失力,腿一軟便倒下,連傅子邱都沒有撐住。
五感漸次消失,顧之洲只來得及聽到一句驚恐至極的呼喚,傅子邱的臉一點點模糊,最後只剩一個紅色的影子。
這一切似乎來的太突然了,在他幾乎要說出那句“是,我喜歡你”的當口。
但現在,顧之洲一個字也說不出了。甚至連思維都一點點凝滞,很快,除了“傅子邱”這三個字,他什麽也不記得,那人的模樣,脾性,他們那些過往,盡數忘卻。
“轟”地,他的神識禁锢在一面火紅的大網上,他仿佛穿過了窸窣流淌的金色塵埃,融化在赤焰岩漿之下。他摸到了一根柔軟的熾色翎羽,那羽毛拂到身上,鋒利的尾端在他的魂魄上用力的刻下兩個字。
他竭力看清,嘴唇無聲翕動的喊出一個名字:“清和。”
緊接着,顧之洲感覺自己碎掉了,一點點的,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