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
傅子邱第一次這樣痛恨自己的清醒。
早鐘連響三聲,一下響徹忘塵洲,一下送至九重天,一下激起萬佛慈悲心。
天下到底是亂了,可這一室靜谧、安寧,自清晨到日暮,不受世事紛擾。
若能一直如此,倒也不錯。
一道白衣身影從佛像背後走來。
阿蔑羅等了傅子邱一夜,那這人又等了多久?
來人在傅子邱身側駐足,凝神打量,繼而看向他手中月牙狀的鱗片。淡淡開口:“你比我想象中要冷靜許多。”
傅子邱并無意外,哪怕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是地獄道那個魔頭,想必也不過多分出什麽多餘表情。
“風崖。”來人道:“上一任修羅道主。”
傅子邱看着風崖,面前的男人很年輕,臉上毫無歲月的痕跡。也很好看,但并不是叫人舒服的好看,他有棱角,也尖銳,五官拆開任何一個都很有沖突性。
“師父說你死了。”傅子邱說。
“茍延殘喘罷了。”風崖側身面向高大的佛像,目露虔誠:“我也的确沒幾日好活了。”他笑了笑:“所以你該知道我有多心急,若是你再無決定,我就……”
“你待怎樣?”
“硬搶吧。”
傅子邱沒有說話,把一直攥在手裏的東西遞給風崖。
放手的時候,他并沒有預想中那麽難過,仿佛該割舍的一切都已經割舍,留在這裏的從來都不屬于他。
風崖拿着那片逆鱗,微微舉高了看的仔細。月牙的形狀,白色的,透着珠光。
“你知道封印邪靈的三道咒術是什麽嗎?”
“永生業火、輪回門、鎮靈劍。”
“具體為何物?”
傅子邱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風崖把手放下:“血液煉火,骨肉鑄門,取佩劍鎮之,皆出自龍嘯。”
傅子邱閉上眼睛。
“……那這逆鱗?”
風崖嘆了口氣:“這是一個瘋魔之人,跳入永生業火撈出來的。”
“顧之洲呢?”
“逆鱗之上附有殘魂,一并植入梵雲谷通天神柏。吸日輝月華,沐清風晨露。幻化精魄,滋養魂靈。經五百年,孕育三魂七魄,化身成人。”
“所以他少時體弱多病,是因為魂魄不穩。”
“草木精華不堪風雨是其一;其二,以人身肉|體養護殘魂,多少受累了些。龍嘯魂魄複原的同時,不知不覺中吸食了他的靈氣,大抵如此吧。”
傅子邱顫抖着呼出一口氣。
一夜,足夠他想清楚許多事。那些看似密而不發的,其實早就有了端倪。
傅子邱尋着盤根錯節的終點,一步步往回推敲。
顧之洲鎖骨下方突現的鱗片,地獄道那魔頭和他如出一轍的聲線,豔娘脫口而出的“龍嘯”,妖界暗道中那張似是非是的臉,人間時幾番現出原形的異樣。
直到顧之洲被一道天雷砸的支離破碎,骨肉化作齑粉,魂魄翩飛成煙。末了,一片千錘萬鑿也毀不掉的龍鱗,證明了他的身份。
萬不敢想,龍嘯以自身精|血淬煉成漿,全身骨肉鑄成輪回之門,神劍鎮靈鎮壓其中。封住的,竟是他自己的心魔。
龍嘯身死數百年,而顧之洲,不過是他身上一片逆鱗化作的殘影。草木精華?那個有血有肉,知冷熱,曉疼痛的顧之洲,竟然連人都不是。
他是旁人的一份寄托,是拿來供養別人精魂的殼子,本不該留存于世,不過是陰差陽錯,因緣際會得以托生。現在時間到了,老天也不肯留他,于是随随便便抹掉他存在的痕跡。
傅子邱心疼到不能自已,他愛了一輩子,在乎了一輩子的人,從出生那一天起,似乎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風崖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太傷心了,顧之洲不死,龍嘯就回不來。”
因着這句話,傅子邱的眼睛裏,陡然出現一道裂痕。
他顫抖着聲音問道:“你們的龍嘯,為什麽要拿我的顧之洲來換?”
“不至于分的那麽清楚,顧之洲是龍嘯的一部分,他就是龍嘯啊!”
“對你們來說,他是養着龍嘯魂魄的容器,但是對我來說……顧之洲只是顧之洲。”傅子邱驀地勾起嘴角,嘲諷般發出會心一擊:“你敢說,如果顧之洲不死,龍嘯也能回來。你們能容忍他的存在嗎?”
風崖張了張嘴,啞然無聲。良久才道:“說的那麽冠冕堂皇,你把逆鱗給我,不也是把龍嘯當成了顧之洲,想再見到他麽?你同我們,又有什麽區別?”
竭力維持的平靜被打破,傅子邱身形一晃,頹然跌坐在地。
是,風崖說的不錯。他一邊撕心裂肺,一邊滿懷期待。一面為顧之洲打抱不平,一面去接受龍嘯回來,顧之洲就能回來的念頭。卑鄙又自私,何來的臉面譴責別人?
傅子邱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狼狽,無力。
“你們早就知道了,是嗎?”
“阿彌陀佛,若無此逆鱗,戰神早已魂魄散盡不得轉圜。此為機緣,更是天命。”阿蔑羅道:“而今邪靈出世,三界大亂,唯有戰神可救萬民于水火。”
“外面的人還不知道邪靈就是龍嘯的心魔,如果他們知道了,還會将龍嘯當作救世主麽?他死了就死了,留下這麽大個隐患,藏着掖着八百年,找那麽多人嚴防死守這個秘密。”傅子邱合上眼睛:“心魔是魔,龍嘯也并非善類。”
顧之洲愈漸強大的同時,深埋在他體內的龍嘯魂魄也在逐漸變強,連鎖反應一般,封印在地獄道深處的心魔亦悄自覺醒。
所以,顧之洲的死是一個契機。只有他死了,龍嘯的魂魄才能徹底成型,他死了,心魔才能擺脫束縛掙脫封印。
前因後果串起來,傅子邱想明白那所謂的天子骨和卧龍淚的作用,為何顧之洲會突然被人陷害,全都是在為今天做鋪墊。
而面前這兩個人,雖然沒有直接害死顧之洲,但他們在等,等心魔出世,等顧之洲身死,再用這片逆鱗,去換回龍嘯的命。
這就是所謂正邪,所謂善惡。
風崖聽不得傅子邱綿裏藏針的諷刺,一個箭步沖過去揪住他的前襟:“不準你這樣說他!”
傅子邱被大力晃着卻一動不動,嘴裏方寸不讓:“我說錯了嗎?”
“你以為龍嘯不想殺了心魔?你以為當年那場大戰為什麽能贏?你知道龍嘯是怎麽殺掉殷叱的?你知道他的心魔從何而來?如果有辦法,他那樣憐憫衆生的一個人,會放任心魔于世?你什麽都不知道,就不要自己妄加揣測!”
“師父是為了你吧。”面對風崖的暴怒,傅子邱顯的異常平靜,他看着風崖緊繃的面孔上突然出現的一點松動,突然感覺到一種矛盾的痛快:“當初那麽心急找我去做修羅道主,口口聲聲說對不起我,一身修為給了我一半,另一半……”
“不是拿去鎮壓心魔,而是給了你。”
風崖猛地失了力氣,他松開傅子邱,咬住牙,後退一步。
“正如師父所說,為了加固封印,你身上的靈力瀕臨衰微。若沒有師父這半身修為,你一百年前就活不成了。所以,你明明應該死了,現在卻站在這裏。心魔明明還能安分數百年,現在卻提前出世。你就是師父口中的故人,師父也早就知道之洲的身份。”
“你現在說這些有意義嗎?”風崖疲憊的揉了揉眉心:“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追究誰對誰錯又能改變什麽。心魔出世是誰都不想看到的,這片逆鱗是個意外,在它出現之前,沒有人料想到龍嘯還會有一線生機。這是別人拿命換來的希望,就像你期待顧之洲能夠重生一樣,曾經也有一個人,這樣期盼過龍嘯能夠活過來。可是八百年,輪回都走了幾遭,他沒有等到,但你可以。”
風崖加重了語氣:“你可以等到,明白嗎?”
我可以等到嗎?
傅子邱這樣問自己,他不知道,一天一夜的光景,好似整個世界都塌了。他陷入一個接一個騙局裏,連最尊敬的師父也參與其中。
他執拗的将龍嘯與顧之洲劃清界限,好似海水的兩岸,中間隔着波濤洶湧的巨浪,誰都碰不到誰。
但這種靈魂間的羁絆,又豈是說分清就分清的?哪怕傅子邱不願承認,顧之洲的的确确就是龍嘯的一部分,他們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同一個人,像一枚銅錢的兩面,你是我,我也是你。
“我為的顧之洲。”傅子邱退讓一步,含混着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自我哄騙,堅定的說:“旁人怎樣都和我沒有關系,我只為顧之洲。”
算是暫時達成一致,風崖松了口氣。
傅子邱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道:“天子骨和卧龍淚,是你們誰幹的?”
風崖垂下眼,緩和了語氣:“我們在人間見過。”
傅子邱沒有意外:“那晚救走秦仲和的神秘人是你。”
“是。”風崖道:“心魔異動頻繁,我們推斷封印無法堅持太久。它想出來就必須要複活龍嘯,在這一點上我們的目标是一致的,所以……”
心魔想要破除封印就要顧之洲死,想要恢複力量就要複活龍嘯。而風崖他們想要徹底消滅心魔,也只能寄希望于複活龍嘯。所以他們目标一致。
“所以你們打算坐享漁翁之利。”
風崖沒有否認:“我們并不在乎人間輪到誰當君主,那天晚上你們如果沒有出現,秦仲和應該已經殺掉陳匡。但是你和顧之洲橫插一腳,差點将秦仲和捉走,當時形勢不明,我不得以才出手将它救走。而卧龍淚,也是心魔做的,它用攝魂術控制了火山龍王,引發火山噴發和海地地震,目的是挪動龍眼的位置,取出新的卧龍淚。”
“龍族的那個傳說……”
“傳說是真的,拿到這兩樣東西,投入地獄道的永生業火中,重塑龍嘯的骸骨和血肉。所以,現在只差逆鱗。逆鱗上有龍嘯的三魂七魄,加上這個,他才能完整的回來。”風崖說:“你們在妖界的時候,我一直跟着你們,那個風花雪月,一開始是針對顧之洲一個人的。不是連笙想困住他才求的豔娘,而是豔娘一早接到心魔的命令,想将顧之洲困在那裏,這樣,待天子骨和卧龍淚融合完全,它就方便直取逆鱗。”
傅子邱明白了:“但是我和顧之洲在一起,風花雪月失敗了,于是才有後來他遭人陷害,心魔仍然想要困住他,等時機一到就殺了他取走逆鱗。雖然顧之洲沒能如它的願被關在天界,但陰差陽錯一道天雷将顧之洲劈的魂飛魄散,他死了,心魔再無人束縛,你們出現,是怕逆鱗落到心魔手裏。”
“事關龍嘯,我們必須要占取主動。如果逆鱗被天魔拿去,等它複活龍嘯、恢複力量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他。到那個時候,三界內就再無人可以壓制心魔了。”
一切理清,整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一面天羅地網,顧之洲毫不知情的被困在中間,即便心魔不出手,還有風崖在這裏等着,他左右都逃不過。
風崖道:“現在逆鱗在我們手中,天子骨和卧龍淚已經融合完畢,我們随時都可以去地獄道複活龍嘯。但是現在心魔已經出世,我們不能讓它先有可乘之機。”
傅子邱終于擡起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需要你幫忙。”
·
傅子邱往忘塵洲走一遭,三界已然一派亂象。
前日褚城趕到神鬼境時,他正率領上琊軍斬除惡鬼。讓人通知天界時已經講清緣由,誰知那莽夫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将境外的結界破了,惡鬼再無束縛,掙脫牢籠逃往三界。
人界情況最是糟糕,多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而今惡鬼遍布,已經造下諸多業障。
陳璞玉反應很快,當即調動禁衛軍和皇軍守護城中百姓。齊武也調撥一批英武兵下凡相助,沒讓局勢進一步失控。
而修羅道,原本歸屬于傅子邱的上琊軍和百萬鬼兵已被心魔控制。除去他們不說,餘歲和卿塵在妖界時日太短,尚未将妖族徹底收複,此時連笙出面,妖族衆人望見舊主紛紛倒戈歸順心魔。
傅子邱把玄鐵戒脫給風崖,好在他也是修羅道出身,二人對下界門清,省去許多麻煩。
風崖帶起戒指,整個人倏而縮小,變成一只瓢蟲攀在傅子邱肩上。
傅子邱站在神鬼境前,這裏的封印已經換了新的,心魔親手布下,看起來鬼氣森森。
傅子邱伸手在上面敲了兩下,朝裏面喊道:“龍嘯,讓我進去。”
“龍嘯,”傅子邱不怎麽耐煩的樣子,掌心聚起一簇火就朝結界拍了過去:“把結界打開!”
傅子邱不認識什麽龍嘯,更未接觸過他的心魔。
但風崖說,龍嘯因為顧之洲和他之間存在牽絆,心魔自然也對他心生好感。
敲打半天無人理會,傅子邱的表現愈發煩躁起來,沖着結界拳打腳踢不說,抄起一股接一股的靈力,瞧那架勢真像快被逼瘋了的。
“操!”
傅子邱忍無可忍般一腳跺在結界上,轉而又洩了氣般将前額抵上去。
發紅的手掌無力的敲打着無形的屏障,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狼狽中透着無助:“有人麽……讓我進去吧,我想回去。”
面前抵着的屏障一晃,傅子邱的手指從結界中穿了過去。
颀長的身影出現在碎石堆砌的岸邊,淺淺的水灘倒映着模糊的輪廓。
心魔包裹在層層疊疊的黑色布衣之下,頭戴兜帽,臉上蒙着黑巾,依稀只有一雙晶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隔着老遠,傅子邱的心猛地一震。
太像了,它的眼睛,和顧之洲太像了。
“別叫我龍嘯。”
心魔在那邊說,聲音清朗,吐字清晰。
傅子邱鼻尖湧上酸意,用力吞咽一口唾沫。
他穩住情緒,一個飛身躍過弱水盡頭,落在心魔對面。
傅子邱問道:“那要叫你什麽?”
“不知道,”心魔轉過身,不緊不慢的往前走:“也沒想過要起名字。”
傅子邱落後心魔一步,微動了動胳膊,肩上的風崖立即順着他的袖口奔馳而下。
初次見面,傅子邱心事又多,壓根不知道該跟這個魔頭說什麽。但心魔卻好似自來熟般,問道:“你把逆鱗給他們了?”
傅子邱的表情閃過一絲鮮明的痛恨,旋即咬牙切齒道:“是他們搶走的!”
前方的心魔突然回頭,那雙像極了顧之洲的眼睛瞬間變的兇狠,充滿殺氣。他擡起手,蒼白枯瘦,好像一折就斷。氤氲的黑氣盈滿指尖,周圍瞬間為邪氣所覆。
傅子邱皺起眉,疼痛難當的捂着小腹,輕哼一聲。
心魔看了他一眼,身上的邪氣頓時散了。
“你受傷了?”
傅子邱彎着腰,餘光瞥見風崖麻溜的跑遠才直起身。
“搶逆鱗的時候打了一架。”傅子邱道:“剛才怎麽了?”
“一個小蟲子。”布巾下,心魔勾唇笑了笑,意有所指道:“跟着你進來的?”
傅子邱脊背一僵,冷下臉:“你什麽意思?”
心魔繼續往前走:“若要合作,首先須得兩廂坦誠。但是現在,你我之間并沒有信任可言。我記得你那天是被個和尚帶走了,不如說說看,為什麽回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