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
惡鬼道中憑空多出一座城池,陰森、詭谲,缭繞的黑氣彌漫在空氣當中。
這是一座空城,沒有鬼、沒有妖,裏裏外外靜的讓人發慌。
心魔似是看穿了傅子邱的心思,開口道:“畢竟在這兒住了八百年,有感情了。”進了殿,它随意的歪倒在黑色靠椅中,要不是那雙眼睛格外耀眼,幾乎要與這一屋子靜谧的黑融為一體:“我若是占了你的地盤,現在不就尴尬了?”
傅子邱挪開視線:“上琊軍呢?”
“放心,一點小法術讓他們暫時睡着而已。”心魔把手收進袖口裏,微微低下頭,眼周一圈也浸入陰影中:“你若不信,一會兒自己去看看。”
傅子邱沒說話,暗自盤算着。
惡鬼道中原本業火遍布,而今此處有宮殿、有屋舍,腳踏平地,那火湖去哪兒了?該不會心魔一出世就毀掉了吧?
“你在想什麽?”
傅子邱停了幾息,也沒藏着掖着:“永生業火。”
心魔輕笑一聲:“我都出來了,業火自然是熄了。它如今就是一灘死水,沒了咒法加持,能流多遠?你應該知道那是龍嘯的血吧。”它又伸出手,朝傅子邱比劃着:“一個人的血放完了,能有這麽多嗎?”
莫名的,傅子邱感覺胸腔傳來一陣刺痛。
他怔住,為什麽?因為龍嘯?
“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很憤怒對吧?你那個師兄,從頭到尾就是這場騙局的犧牲品,他唯一的作用就是為龍嘯犧牲。”心魔笑了笑,“你現在不敢看我,不會是覺得我跟他長的也很像吧?”
傅子邱被說中,鐵青着臉不出聲。
“我都裹成這樣了還能刺激你啊?不用擔心,我也很讨厭這張臉。比你更讨厭。”心魔拉了拉頭上的帽子:“所以你來找我,是要替顧之洲報仇麽?”
傅子邱沒有立刻答話,頓了半晌才道:“是。”
陰影下,心魔挑起了眉:“哦?”
“我恨他們。”傅子邱眸子裏閃着火星,“阿蔑羅,風崖,還有龍嘯。”
興許是沒料到傅子邱這麽直接,心魔略顯意外的看着他。
“他們為了一己私欲創造了顧之洲,為了複活龍嘯犧牲他。就因為他是龍嘯殘魂所化,所以合該一命換一命麽?憑什麽?”
幾分真,幾分假,傅子邱說不清自己這些話裏有多少源自真心,興許都是心裏話。顧之洲太委屈了,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個笑話,為別人生、為別人死,可憐他到最後都不知道這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他們都是棋子。
那些所謂的命運,天道,說到底,都是老天爺的嘲弄。
對于現在的傅子邱來說,太多無法宣之于口的憤怒,大抵只能通過這樣一種方式表達出來。
“這就是龍嘯惡心人的地方了。”心魔嗤笑一聲:“成日自诩君子,事事守禮,遵循法度。裝的一副清白無垢,實際上啊,那些龌龊下流的心思一點也沒少。”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展開衣袖,拿手背去拂,撣灰似的:“我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麽。”
“子邱。”心魔走到傅子邱面前,蒼白的手撫上他的側臉,把那張始終不肯正視他的面孔一點點擺正:“龍嘯八百年前殺不死我,今天一樣殺不死。”
他強迫傅子邱對上自己的眼睛:“我可以給你機會,你現在到我這裏來,我幫你把他們都殺了,替你,替你的師兄報仇。”
傅子邱身體一僵,一股惡寒從腳下升起。
“你喜歡顧之洲,我也不介意被你當成他。”心魔說:“看着我的眼睛,只要你點頭,我不計較你今天帶人進地獄道。”
那雙眼睛泛着水光,看弧度是彎着的,像極了顧之洲在朝他笑。但傅子邱卻似看見了什麽髒東西一般,猛地推開心魔。
“你瘋了嗎!”
心魔被推出老遠,弱不禁風似的,狠狠撞在廊柱上才堪堪停下。不僅沒惱,反而笑了兩聲。他慢吞吞的撐起身體,絲毫沒有方才在神鬼境前的狠厲,整個人羸弱的好像風一吹就要倒。
“知道麽,你又被騙了。”
傅子邱咬住牙關站在原地,下颌角崩的又硬又緊。
“你以為我都出來了,還縮在這兒腌臜之地是為的什麽?”心魔露在外面的眼睛浸滿嘲色:“如果龍嘯真的死了,興許我還會再憋屈個幾百年。但是他活着,還有那些個走狗到死都替他賣命……”
“知道龍嘯為什麽殺不了我麽,因為他太強大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只會比他更強大。”心魔偏過頭,向殿外看了一眼:“風崖一定沒告訴你——”
黑沉沉的天際,層雲無聲湧動,極遠處束起零散幾簇金光。
“我和龍嘯,”心魔略顯得意的說:“我們的力量是共生的。”
傅子邱全都明白了。
心魔在神鬼境前故作兇狠,不過是想掩蓋它現在的靈力空虛。甚至于,它早看出來傅子邱此行目的,故意放他們進來,為的是讓風崖成功複活龍嘯。心魔破除封印必然不是那樣簡單,所耗靈力修為不計其數,只有這樣,心魔才能最快速度恢複靈力。
傅子邱從一開始,就沒騙過心魔。
那這件事,風崖又知道多少?是否知曉龍嘯和心魔同根同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他從一開始就是知情的,何不趁心魔靈力衰微之際徹底摧毀,寧肯放虎歸山,也要複活龍嘯,這個昔日戰神當真如此重要?
傅子邱不是風崖,亦不明白其中關竅。眼看事跡敗露,再不肯多說一字,幹脆利落的拔劍而起。
凄清的劍光貼面而過,心魔似是早有準備般側過身,兩根手指截住劍稍。黑色邪氣剎那間攀上滄浪,竟生生阻斷了傅子邱的攻勢。
“若是半刻鐘前,你這麽拿劍指着我,誰輸誰贏還真不好說。”心魔看起來仍舊搖搖欲墜,但手上力道卻是不小。它微垂着眼,目光掃過劍身上細碎的裂痕:“你這劍,還想再斷一次?”
傅子邱眸色一暗,旋身擺脫鉗制。
“我之所以給你這個機會,是見你方才所言非虛。”心魔甩了甩袖子:“你恨那些利用了顧之洲的人,包括龍嘯。所以只要你乖一點,待我力量恢複,風崖、龍嘯,還有天上那些清高的神仙,你想要誰的命,我都……”
打斷它的,是傅子邱追上來的劍芒。
心魔的耐心終于耗盡,一晚上都柔情似水的眼睛陡然淩厲起來。它長袖一揮攪住滄浪,不禁冷笑出聲:“你會後悔現在的決定。”
傅子邱顧不上後悔,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多想。行為皆是出自本能,他的确恨極了風崖那些利用顧之洲的人,也确實對龍嘯沒有半點好感。但還不至于善惡不辨是非不分,哪怕他真的很想不管不顧随心所欲。
心魔并非像它所表現出的那樣虛弱,起碼在同傅子邱過招的時候還很游刃有餘,而且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強勁的樣子。
傅子邱猜到,大概是風崖快要成功了。
此時天邊的金色光束驟然奪目起來,傅子邱晃了眼,動作微滞,被心魔一記手刀砸在腕上。
滄浪落地,心魔欺身而上,狠狠掐住傅子邱白皙的脖頸,将他整個人抵在案上。
傅子邱立刻催動魔氣,鬼挽紗順着脖子蔓延至臉頰,能将人手心燒灼的溫度,心魔卻感覺不到似的。
四目相對,傅子邱頭皮發麻,掌心的靈力剛剛聚起便先一步被邪氣攔在半路。
心魔蒙臉的黑布有些松了,隐約可見高挺的鼻梁骨,它一說話,嘴唇的地方輕動着,似有若無的熱氣拂在頸側。
金光越攏越多,很快,一整片天空都變了顏色。
心魔背對着那片象征聖潔的光暈,巨大的陰影被照亮,似是要将所有醜惡一一度化。
“他要回來了。”心魔說:“你打不贏我,只有死路,不怕?”
傅子邱在心魔掌下艱難喘氣,聞言竟笑了出來:“你看我這樣……像怕死的麽?”
一聲龍吟震徹長空——
心魔陡然把手松開。
傅子邱捂着脖子滑倒在地,頸上清晰可見一串手印,餘光卻瞥見一把玄鐵長劍。
劍身雕紋繁複,暗色血鏽深陷其中。
“對待不聽話的東西,我向來不會手軟。”
鎮靈徑直朝傅子邱刺來,他抓起滄浪勉力頂住,一只手不夠,就用兩只。
寶劍鋒利,掌心瞬間鮮血淋漓,皮肉翻卷的剎那,傅子邱分了心。
他想起顧之洲魂飛魄散之前,似乎徒手截住了褚城的彎刀,那一下幾乎要将他的手掌整個割斷。于是,自虐般的,傅子邱更用力的抓住滄浪。
一連串血液滴答墜落,傅子邱不甘示弱的瞪着心魔,終于敢直視那雙眼睛。
他咬着牙,難掩狠厲。像懸崖邊一只獵豹,明知退無可退,還發了狠的要将攔在面前的敵人生吞剖腹。
但那遮面的黑布掉的不是時候。
傅子邱登時怔住,全身力氣抽幹,手裏的劍被挑開,鎮靈毫不猶豫的穿過胸口。
應該沒戳到心門,這感覺不及親眼見到顧之洲碎掉時的十分之一。
喉間湧上一抹腥甜,傅子邱吐出一口血。
心魔肆無忌憚的勾起唇角,揶揄道:“怎麽,下不了手?”
鎮靈從身上穿過又離開,傅子邱撐不住一歪,狼狽的貼在地上。
心魔湊近了些,将臉正對着傅子邱:“舍不得這張臉啊?”
傅子邱染血的手顫巍巍的伸出去,濕潤的紅将要觸及那層皮囊時頓住,一巴掌拍了上去。
他沒什麽力氣,這一巴掌打的不疼。
心魔半張臉花了,嘴角狠狠一抽。
傅子邱道:“你……太髒了。”
“哦?”心魔氣極反笑,它站起身,這一次劍鋒對準了傅子邱的心口,嘴裏說着最殘忍的話:“那也好過你,活着得不到顧之洲,死了連一縷魂都找不到。”
“我就要恢複神力,三界之內,再無人是我的對手。”
心魔眼中滿覆怨毒:“而你,注定生生世世,求而不得。”
枯瘦的手舉起沉重鐵劍,森森寒意襲來,恍若墜入冰天雪地。
傅子邱茫然了神色,眼睛裏一片空洞,卻倒映着璀璨的金色。
高大的身影從天而降,萬千光影中,那人飛快的朝他走來。那點光很是礙眼,打在來人身上,連輪廓都變的模糊。
即将落在身上的劍被靈光打偏,傅子邱覺得自己似乎是被擁入一個寬闊的懷抱。
渾身血污弄髒了人家的衣服,覺察到正被人注視,傅子邱還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對方脖頸間躲了躲。
瑩白如玉的細頸就在眼前,淡青色的血管下,脈搏不甚明顯的跳動着。沒來由的,傅子邱冒出一絲不合時宜的念頭,他想咬一咬那截好看的脖子,能嘗到血腥味最好。
他心甘情願的跌落進虛無缥缈的夢裏,末了,放棄掙紮般卸了所有力氣。
思念成河,愛|欲令人癡狂。
傅子邱貪戀的喚了一聲:“……之洲。”
但抱着他的人驀地一僵,那樣明顯,只一下就讓他徹底清醒。
剛剛複生的昔日戰神并沒有想象中那樣威風,他沉睡太久,皮膚是一種幾近病态的蒼白,鴉色長發披散着,蔽體的衣物處處是卷邊破口,隐約還透着腐氣。但他似乎也沒有這副儀态該有的狼狽,一雙清透的眼睛是濕潤的,含水般透着缱绻柔情,連眉毛都是舒展的。唇角微微上揚的弧度是天生的,饒是此刻那瓣唇還沒什麽血色,卻并不妨礙他溫雅的氣質。
大抵是初醒時思維還很滞澀,八百年的空白無從找補,顧之洲的記憶倒先擠了進來。太強烈的情感沖擊讓這位作古多年的帝君有些不适,後腦勺上有根筋不停的突突,跳的他頭疼。
龍嘯擡起手,掌間泛起淡淡的光。
天邊的金芒化十為一,悉數被他收于掌心。
“好久不見了。”龍嘯輕笑着說,伸出去的手抵上鎮靈的劍鋒。
鎮靈在距離龍嘯手心毫厘之間停住,神劍铮鳴震動,怎麽也不肯再往前去。
心魔不知何時又把臉蒙了起來,見此情景幹脆把劍丢開。一聲尖銳的哨聲直刺心間,偌大的殿宇中陡然襲來陣陣陰森鬼氣。
黑霧彌漫,面目猙獰的惡鬼從地上冒出來,瞬間将地上的龍嘯和傅子邱團團包圍。
心魔道:“想不到吧,我們還能再見面。”
“的确出乎意料。”亂局中心的龍嘯緩緩合上眼睛,柔和的金光從他身上傾瀉,聖潔的靈流蕩平肮髒的魂魄:“我剛醒來,靈力躁動不穩,難受的很。你也是吧?”
惡鬼在光芒下動作趨緩,未至龍嘯身前便停住不動。
“不如下次再敘舊?”
心魔那雙與龍嘯一模一樣的眼睛狠狠一瞪,雙手凝起兩簇爆烈的鬼火,咬牙切齒說了一句:“誰要和你敘舊,去死吧!”
龍嘯嘆了口氣,身上的金光陡然強盛起來。
“轟”地一聲,鬼火所及之處帶起層層熱浪,攔路的惡鬼登時化作黑煙。
傅子邱瞳孔一縮,顧之洲在面前碎掉的情景浮現在腦海,他下意識撐起身體往前擋了擋,卻在下一刻被龍嘯按了回去。
一直擁着自己的人剎那間拉長變大,傅子邱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便撞上堅硬的鱗片。
龍嘯倏然化作一條金龍,龍尾繞了幾層将傅子邱裹得嚴嚴實實,團起來藏在脖子下面。一聲龍嘯激起無邊風浪,即将砸在身上的火球被吹翻,在心魔腳下炸起巨大的火花。
幽暗的大殿抖了幾下,梁上灰塵簌簌掉落,龍嘯甩着尾巴,撞斷了殿內兩根圓柱,屋頂傾斜坍塌,好好一座殿宇眼看就要變成廢墟。
龍爪從心魔面前掃過,微微一勾便将它遮臉的帽子布巾拽掉。在心魔單方面的氣急敗壞中,毫不客氣的伺候了一爪子,往那張臉上劃了三道血痕。
末了,始作俑者在沒塌下來那半邊屋頂上戳了個洞,直接沖向陰沉的天空,在雲霧中消失的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