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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

身後的柴火堆噼噼啪啪的響着動靜,讓這間小屋因為傅子邱的一句話而蔓延開的深深地死寂,看起來沒有那麽難以忍受。

“我……”

我沒有。

到底是說不出口。

龍嘯那雙似水柔情的眼睛,一點點枯竭,幹涸。

他覺得自己挺可笑的,甚至是難堪。

他并沒有刻意的去模仿誰,或許對傅子邱來說,顧之洲是顧之洲,龍嘯是龍嘯。

但是對龍嘯來說,顧之洲是他的另一面。他們擁有共同的靈魂,分享一顆心髒。他承繼了顧之洲的記憶、感受,連身體碎掉時瞬間的劇痛都感同身受。

這些刻在骨子裏的,都是他自己的東西,為什麽要說他在學顧之洲呢?

龍嘯覺得自己睡了八百年,抗擊打的能力直線下降。或者,他應該自覺主動的和傅子邱保持距離,他壓根就不該過來。

千不該萬不該,對傅子邱來說,他最不該活着。

龍嘯笑了。

人人道他刀槍不入,百毒不侵。殊不知,有人三言兩語就能傷他到體無完膚。

“對不起。”龍嘯不知道,除了抱歉還能說什麽,傅子邱又想聽什麽,他回來,站在這裏,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是錯的。

“你休息一會兒?”龍嘯說的一派輕松:“好餓,我去找點吃的吧,你想吃什麽?魚行麽,這後面有條河。”

外面刮風又下雨,傅子邱第一反應不是現在出去找吃的會不會淋到,會不會冷。他想着顧之洲水性不好,怎麽去抓魚。

“你不怕?”

龍嘯覺得心口被人堵住了,很悶。

“不怕。”龍嘯終于笑不出來:“我是龍,我不怕水。”

眼裏的光淡了,喉頭發緊,他不得不清一清嗓子才能開口說話:“顧之洲小時候怕水是因為,因為我把血煉成了業火,水火不容,所以……”

從龍嘯口中聽到“顧之洲”三個字的時候,傅子邱有點提不上氣。他覺得身體裏有兩個人同時在撕扯,一個告訴他不要這樣,一個又慫恿他——

傷害他吧,是他搶走了你最愛的人。傷害他,他不好過,你才痛快。

在某一個瞬間,想要酣暢淋漓的痛快強烈的占據了上風。

從顧之洲離開,到龍嘯回來,傅子邱沒有一刻松快過。既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潰不成軍,他将所有的悲痛深藏在心底,成了不可碰的傷口。

但龍嘯整個人就是一把割風的刀,無論說什麽做什麽,哪怕他站着不動,傅子邱最敏感的那根神經都能拐着彎的找上他。

龍嘯垂着眼,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身上。

灰塵、泥土,潮濕的水漬。

自己都覺得好髒。

是他的存在,搞髒了這具身體。

是他弄髒了顧之洲。

屋子裏慢慢暖了起來,火花不知愁的跳動着,明明開了窗透氣的,怎麽還能感覺到窒息。

龍嘯待不下去了,這個屋子裏的每一處都讓他難受。

“我去抓魚。”龍嘯說。

打開門,瓢潑大雨被風掃進來,猛烈的砸在身上,得救般,龍嘯用力吸了一口氣。

風雨順着鼻腔灌進身體,和躁動不安的靈力攪在一起,五髒六腑好似擰成了一根麻繩,這種抽痛的感覺總算蓋過心上那點不适。

傅子邱盯着龍嘯單薄的後背,看他一頭沖進蕭索的秋色裏,衣服徹底濕了。

老舊的木門一點點合上,他把龍嘯隔絕在外,龍嘯将風雨隔絕在外。

·

這場雨沒有絲毫要轉小的趨勢,晚些時候,竟然真的開始下雪。

龍嘯坐在火堆旁烤火,不知從哪撿來的樹枝上插着兩條魚。他悄無聲息的影在火光與角落的縫隙裏,盡可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目光穿過窗戶啓開的那條小縫,凝視着呼嘯而過的風雪。哨子似的,卷到門邊還帶聲兒。

他嘗試着運轉一圈體內的靈力,依舊亂糟糟的,震的渾身筋脈突突的痛。

傅子邱遠遠的看着他,那張溫潤的臉忽明忽暗,表情淡漠看不出在想什麽。

龍嘯回來的時候渾身滴着水,河裏沾的,雨淋的,草做的破爛衣服黏在身上,襯的他愈發形銷骨立。

傅子邱不拿他當顧之洲看,早上那點恻隐之心被龍嘯那兩句“水火不容”徹底打消。這是奪去顧之洲生命的強盜,他不在乎也不心疼,連陌生人都做不了。

陡地,他聽見兩聲拼命壓抑的咳嗽。

那些所謂的不在乎和不心疼轟然爆發,傅子邱無法理解自己,甚至無法接受,他告訴自己這個人不是顧之洲,跟龍嘯有關的一切他都不關心。

但是,更加強烈的保護欲在他時刻痛癢的心頭火燒似的燃起。

心裏好像住了一個人,操縱他的行為,剝奪他的意識,向他怒吼,發了瘋的抽打他,對他說——

“你不要這樣對他!”

于是傅子邱坐不住了,脫口而出:“衣服幹了麽?”

龍嘯似乎是吓了一跳,然後下意識點頭:“差不多了。”

他看向床邊打坐調息的人:“你的傷有沒有好一點?”

傅子邱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抽什麽風。他不受控制的下了床,反應過來時已經走到龍嘯面前。

他拉下臉,不冷不熱的“嗯”了一聲。

龍嘯隔着火光朝他笑,臉被炙烤的暖烘烘的:“外面下雪了。”

傅子邱頓了頓,索性盤腿坐下,挑起一根木柴撥動火堆:“你的靈力恢複了嗎?”

“沒有。”龍嘯實話實說,“可能還要幾天。”

傅子邱觑着他的神色,心裏的聲音逼迫他問:“你……是不是不舒服?”

“嗯?”龍嘯猛地擡起眼,大概是沒想到傅子邱會突然關心他,很意外的樣子:“沒有,我挺好的。你要是想吃魚,我還能去抓。”

“我不想吃魚。”傅子邱咬了咬牙:“我是想說,你要是不舒服,或者累了的話,去床上躺一會兒。”

“不了。”龍嘯搖了搖頭:“這兒就一張床,我占了你怎麽辦,你身上還有傷呢。”

“那你呢?”

“我……怎麽?”

傅子邱嘆了一口氣,心緒漸漸平和:“你就一直坐在這兒,坐兩天?”

“怎麽會。”龍嘯笑道:“這火也不可能燒兩天啊,添柴火不是得爬起來嗎。魚快好了,你餓不餓?一會兒嘗嘗。”

傅子邱沒說話,他現在真不想吃魚,沒有那個心情,吃什麽都沒心情,胃口像是被扼殺了。

“而且啊,”龍嘯接着說:“我以前打仗的時候,哪有這麽好的條件,有屋頂有火堆。風餐露宿常有的事,那樣都過來了,這不算什麽。”

龍嘯倏然提起從前,一下子把傅子邱拉到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一天了,傅子邱逃避似的沒想外面的事。這兒就像個與世隔絕的桃源,切斷了世事紛擾,能讓他在“顧之洲死了”和“三界大亂”的現實中,短暫的當一回縮頭烏龜。

雖然對面還坐了一個讓他膈應的人。

雖然這一天他都在找人家的事兒。

但是現在龍嘯主動提到了,他又不得不再次強迫自己去面對。

傅子邱問道:“你打算怎麽辦。”

“等靈力恢複就回九重天。”龍嘯沒有猶豫,似乎是一早就打算好的。

“心魔的事,瞞不住了吧。”

“嗯。”龍嘯垂下眼,扇似的睫毛微微顫動着。火光扭曲了他的面容,柔和的輪廓被抹成歪七扭八的形狀。

沉默半晌,龍嘯緩緩開口:“是我的錯。”

有雪花順着窗戶飄進來,剛落在地上便被一室暖意融化成水,頃刻間蒸發,于世逗留不過須臾。

“心魔說,你們的力量是共生的。”

龍嘯應了一聲,低笑道:“他從我體內生出,像我兒子似的。”

傅子邱并不覺得有什麽好笑的:“所以呢?這是你不殺他的理由麽。”

龍嘯臉上的笑意逐寸淡去了。

他偏過頭,繼續看窗外的飛雪。好冷的天,河水該凍住了吧,不知道走之前還再抓一條魚。

“我……”龍嘯喉頭震動,不知是憶起了何年何月,連出聲都變的有些艱難:“那個時候,我……”

“我受了傷。”龍嘯沉下肩,略顯佝偻的坐在那裏:“那場神魔大戰,我和殷叱,誰都沒撈到好處。我沒有辦法,我……”

“殺不死他。”

心尖仿佛被人拿針戳中,傅子邱看着這位世人敬仰的戰神——當榮耀與華光散去,他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為無法彌補的過錯,深深自責。

好想抱抱他。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就被傅子邱用力的按了回去。

“你還記得豔娘嗎?”龍嘯問道。

傅子邱掰斷手裏一截木柴:“記得。”

“她是個很癡情的女子,苦戀殷叱多年,思欲成狂。”龍嘯說:“可惜殷叱一心想要統領三界,無意于兒女情長。”

傅子邱愣住:“她不是……”

“不是,那場風花雪月,從頭到尾都是豔娘自己的臆想。殷叱從未許過她什麽,她的本體甚至比殷叱死的還要早。”

傅子邱猛然想起去翻史書那次,顧之洲敏銳的發覺史料上并無有關豔娘的記載,搞了半天他倆根本不是夫妻?

但龍嘯又是怎麽知道的,難不成打仗的時候殷叱還抽空跟他交流一下情史麽?

不對,書上說,第三次神魔大戰之後,龍嘯為救被俘的天族将士,只身深入魔宮,被殷叱囚禁了三個多月。

三個月,在神仙漫長的一生中不過短短一寸。龍嘯被囚的三個月裏經歷了什麽,殷叱為何會放他回來?

陡地,傅子邱心頭無端漫開一點愠怒。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龍嘯的臉,蒼白無色,透着疲弱,整個人窩在床上縮成一團。

這時有人走過來,将龍嘯連人帶被子一起抱進懷裏,輕輕擡起他的臉,親吻那白紙似的唇角。

那人就這麽抱了龍嘯一個晚上,又在他快要醒來的時候,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回床上。

這是什麽?

傅子邱訝異于自己驚人的想象力,因為龍嘯一句話就腦補出這麽大的場面?他也魔怔了不成?

龍嘯說:“她……是個試煉者。”

“試煉?”傅子邱全身毛孔都張開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蹿頭頂:“試煉什麽?”

龍嘯頓了頓,嘆了一口氣:“心魔。”

傅子邱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是說,豔娘的心魔是……煉出來的?”

“不然呢?”龍嘯反問道:“古往今來,凡修仙問道者,幾人沒有三兩妄念,癡迷不悟者,幾人未生心魔。你何曾聽說過有人能平白修出心魔實體?若無外力催化,怎麽可能呢。”

“你……”聲音艱澀的人換成了傅子邱:“你也,是?”

龍嘯并未回答他的問題,只道:“殷叱聰穎過人,常為人之不為。大概也是被逼出來的,為了對抗天族,打敗我,動了不少腦筋。魔族中陰損邪術數之不盡,殷叱日夜鑽研,将各種方法糅在一起,也不知失敗了多少次,才有了豔娘。”

“不過,豔娘也不能算完全成功。雖然修出實體,但力量不足,也可能是因為本體就靈力低微。而且她癡迷殷叱過甚,分化出來的心魔滿腦子都是情啊愛的。總之,剛開始的時候,她只是一個次品。”

“真正體現她力量的時候,是在殷叱死了之後。她目睹了殷叱身首異處,由此催化了體內的魔氣。我帶着十三名天族大将去堵截她,最後回來的,只有我一個人。”

龍嘯面朝着透風的窗,合上了眼睛。

長發在身後輕輕飄着,稍顯落寞。在那一瞬間,傅子邱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別樣的情緒。

他正經歷着一種孤獨。

所謂,強者的孤獨。

“你沒能毀掉她。”

“是的,我沒有。”龍嘯說:“你相信嗎,這世間上竟有無法摧毀的東西。”

“她很強大?”

龍嘯搖了搖頭:“這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沒辦法。就是單純的,束手無策。”

隔着悠悠歲月再回想一次,當時那種不可置信仍然十分清晰。

甚至還能聽見鎮靈從豔娘心口穿過的聲音,“噗嗤”地,記不清捅了多少下,反正胸口那塊地方都豁出一個洞了,心早被攪爛,可豔娘就是沒死。

那是龍嘯記憶中,自己第一次失控。

他從來沒有那樣瘋狂過,噴濺的熱血飛入眼眶,将那雙幹淨明亮的眼睛染紅,更将他刺痛。

後來發生了什麽,龍嘯都想不起來了。等他有意識的時候,人已經在九重天躺着了。

是高雁如帶人趕到救了他,當時那十幾個天将已經死的差不多了,屍體堆疊成了一截人牆,龍嘯毫無知覺的躺在後面。

“殷叱死了,但第四次神魔大戰并不是終點,我醒來後才知道豔娘重新整合了魔族的兵馬,準備替殷叱複仇。”

人的妄念真的是很可怕的東西,愛也好、恨也罷,在某一刻從抽象變成具體,幻化成最鋒利的刀劍,一往無前所向披靡。

“半個月,她帶着人從魔界攻到了六重天。”龍嘯說:“很可怕對不對,殷叱在的時候,最多也只到四重天。”

傅子邱應了一聲:“後來呢?”

“後來……”龍嘯的手指倏然收緊了:“死了好多人。天族、魔族,六重天上屍橫遍野。除了一小部分留在九霄雲殿駐守的仙者,有戰鬥力的全都參與了這場戰争。但兩邊幾乎都是全軍覆沒,我們比較幸運一點,當時師父……”龍嘯頓了頓,換了個稱呼:“雁如和風崖合力,搶先一步破了魔族的誅神陣,為我争取了時間。”

“然後你就在往生臺封印了豔娘。”

“嗯,豔娘基本上已經崩潰了。帶人打上六重天已經是極限,她透支了所有的魔氣,完全把自己耗幹了。殺不死她,放她在外恐留後患,我只好用血咒将她封印。不承想,就這樣她還是能翻出風浪。”

龍嘯嘆了口氣。

傅子邱問道:“可你說的這些,為什麽史書上沒有記載?”

“是我下令不要入冊的。死了太多人,整個天界基本上全部換血,這種事情寫出來做什麽,給後人看我們多慘烈麽。”龍嘯嗤笑一聲:“更何況,心魔這種東西,一個就夠可怕了。當時三界不穩,何必留個疙瘩在心上,再日日擔驚受怕有沒有下一個?民心穩,世道才能穩啊。”

所以龍嘯下令嚴防死守這件事情,讓活下來的人不可将心魔作亂之事抖出去半個字。不明真相的人們以為只是魔族再次來犯,雙方折損不小,對心魔的存在卻一無所知。危機總算解除,雖然死傷慘重,卻給了龍嘯重分三界六道的契機。

這是他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他倡導生而有靈,當衆生平等,卻為這抱負換得滿手血腥。

封印豔娘之前,龍嘯的情況已經很不好了,他怕自己撐不住,于是更加心急的重整三界。

“那……”傅子邱咬了咬唇,猶豫着問道:“你的心魔,又是怎麽……”

這是龍嘯一直避而不談的話題,雖然他将豔娘的故事盡可能敘述的完整,但這明晃晃的一根線外,被主人刻意隐去的一段,還是很容易就看出端倪。

豔娘說,龍嘯封印她之前,曾經說過自己“時間不多了”。

這個“時間不多”指的是什麽,是他當時已經想好要用自己封印|心魔?還是別的什麽?龍嘯沒有提,連他的心魔是如何産生的都沒提。

但傅子邱大概猜到一些,既然豔娘是殷叱的試驗品,那龍嘯的心魔八成也是殷叱搞出來的,而且就在他被囚禁的那三個月裏。

龍嘯似乎是累了,捏着肩頭轉了轉脖子,仍舊不肯回答。

“今天就到這裏吧。”龍嘯扭過頭,從這場回憶開始到結束一直盤桓在他身上的落寞、孤寂與無奈,都在露出笑臉的那一瞬間消失了:“惡補你的歷史知識,服氣沒有?”

傅子邱怔了怔,想起在青桓洲和顧之洲逗趣兒。

“其實這些你都不用看,都在這裏了,你問我就好了嘛。”

“臉怎麽那麽大呢!”

“哎,說真的,要不我給你說說?”

“行,你就說說殷叱,我可看着呢,說錯了給我喊哥!”

大概是想到同一件事,龍嘯和傅子邱都頓住了,神情有些不自在。

龍嘯先恢複過來,他站起身,放松了趴在窗臺邊。他其實很少有這麽輕松的時候,大概是這些書上都沒有的舊事在心裏憋了太久,現在頗有一種倒苦水的快感。雖然被他半遮半掩,藏須藏尾的省略不少,但就是覺得痛快。

更多的,還是傅子邱這一個下午都很安靜的當一個聽衆,沒再變着法子找他難受。

這讓他很舒服,連身上的痛感都減輕不少。

龍嘯把手伸出窗外,飄揚的雪花落在掌心裏。

但要是只能用講故事的法子才能和諧相處可怎麽辦呀,他可沒那麽多故事。

龍嘯又開始發愁。

傅子邱看着那個背影,很難想象自己會和昔日戰神坐在一個屋裏烤火聊天順便賞個雪。

更難想象這人還和顧之洲長了一樣的臉。

那個念不好書的顧之洲,和眼前學富五車的戰神。

傅子邱從地上爬起來,冷着臉撂了兩根木頭進火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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