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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

傅子邱做了好多夢,全是一個內容,反反複複,無數遍的重複顧之洲被天雷劈成齑粉的場景。

睜開眼睛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很重,很沉。

夢裏被淩遲的痛苦綿延到現實中,四肢百骸都透着叫人無能為力的酸澀。

頭一偏,門口一個瘦削的背影。

真的很瘦,肩胛骨突兀的亘在後背上,看起來好脆弱。

長發大概是有些累贅,手中又沒有可以束發的東西,便随意的撥到一邊,露出一截雪色脖頸。

他在睡覺,傳言中修養頗佳的戰神靠着髒兮兮的土牆,睡着了。

傅子邱捂着胸口坐起來,破床不大不小的“吱啞”一聲,然後他就看到龍嘯肩頭忽顫,連停頓都沒有便轉過身來。

門敞着,深秋的早晨灌着涼風,天很灰,龍嘯背着光,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陰霾中。他那樣看過來,用初醒時還帶着點迷茫的眼睛看過來,可眼中卻蘊藏着絢麗的光。

“你醒啦?”

龍嘯拍拍屁股爬起來,平安符被拿在手裏,下擺的流蘇随着他的動作一搖一擺的晃進傅子邱眼裏。

傅子邱臉色一變,脫口而出:“還給我!”

但他聲音是沙啞的,龍嘯走過來的時候沒有聽清,随手把東西放在了桌子上。

“怎麽了,”龍嘯瞧他神色不對,不禁加快了腳步:“你要什麽?”

傅子邱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一只手扼緊了,窒息感逼的他發瘋。他什麽都看不到,除了那小小一塊木頭什麽都入不了心。

顧之洲死了,那塊平安符是他唯一留下的東西。

傅子邱掀開被子下床,步履慌亂的不成樣子。

“子邱,你……”

傅子邱狠狠推開上來扶他的人,冷聲斥道:“滾開!”

他撲到桌子上,捧起平安符貼在心口。

龍嘯被推到一邊,半個身子撞在牆上,恰好是卸甲那側,手臂上傳來鑽心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皺眉。但只是一瞬,他看着桌前立着的那個男人,淺淺的笑了。

有些傷痛可以被治愈,有些不行。

時間并非良藥,它能将肉|體上的瘡口撫平,卻會留下觸目的疤。它能在連綿不斷的悲苦中抹平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卻讓留下的人越陷越深。

時間它好殘忍,改變了它想改變的,卻對那些深入人心的無能為力。

“對不起,”龍嘯蒼白的說:“我只是看看,沒想……怎麽樣的。”

他從傅子邱身邊走了出去,慢悠悠的,看起來像是信步,讓人覺得他似乎什麽都沒放在心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走不快是因為身體虛。這個時候,可不能在傅子邱面前栽倒。那人會不會扶自己還另說,以為他在裝可憐就尴尬了。

離開草屋,龍嘯一路向左折去,料峭的秋風吹起單薄的衣裳,一絲絲吸進肺裏,癢得很,就咳了幾聲。

手掩住唇,血線順着蒼白的手指淌下來。

龍嘯靠住旁邊一棵柏樹,含喜藏悲的眉眼終于落寞着垂下,可嘴角還是揚着,那是天生的,誰都改變不了。

“記憶是你的,”龍嘯輕聲低語,小心的吸着倒氣兒:“為什麽我這麽難受啊。”

淡淡的光從他身上流出,轉眼一條金龍繞着柏木粗壯的樹幹攀上枝頭。

尾巴寂寥的蕩在半空,腦袋枕在針芽茂密的樹梢上,也不知戳不戳人。

倒不怕,龍身上鱗片千千萬,比人的臉皮厚多了。只是現在那千萬之中少了些許,露出鮮嫩的皮肉,在樹上蹭了蹭便泛紅滲血。

龍嘯逃避似的,慢慢閉上了眼睛。

·

傅子邱坐了半天,漸漸冷靜。

他覺得自己很壞,很過分。對着心魔連重手都下不去,對待龍嘯卻幾番無法控制冷漠。

毫無疑問的,傅子邱将所有的過錯全都歸咎到龍嘯頭上。

見不得他雲淡風輕,聽不得他溫聲細語,最怕的,是看到他藏着關懷的眼睛,那會讓傅子邱覺得看着自己的人是顧之洲。

龍嘯有錯麽,從封印|心魔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想過還能活着。睡了八百年,醒來,曾經希望的安平盛世沒有看到,等着去收拾的是一個大亂的三界。在這個當口,還要面對自己的冷眼相待。

容忍、克制,龍嘯的确教養很好。

或許,他最大的錯誤就是放任自己生出心魔,又沒有在第一時間毀掉它,時至今日,淪落這般下場,把所有人都攪得天翻地覆。

可是龍嘯那樣的人為什麽會有心魔呢?他已經站在三界之端,又有什麽得不到的東西在日夜折磨他?他的心魔到底是什麽……

傅子邱撩開衣襟,胸口的傷連塊疤都沒有,鎮靈劍造成的傷哪有那麽容易治愈?

他垂下頭,平安符貼在眉心,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龍嘯是天生的神,靈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對他來說,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麽,眨眨眼,彈彈手就能撫平,也許沒費什麽功夫。

但他剛剛才死而複生……

他死過,那麽厲害的人也會死。

剛才,龍嘯的臉色是不是挺難看的?

哪有什麽神靈,凡人的臆想,塵世間的寄托罷了。

活在這世上,誰又能免除生老病死,再厲害的神仙,不也是說飛灰湮滅就飛灰湮滅了嗎?都是血肉之軀,哪有不傷不痛的?

就像顧之洲……

那人足夠厲害,會喊疼會流淚,一道天雷屍骨無存。

根本沒有絕對力量。

風崖把顧之洲當作供養龍嘯三魂七魄的殼子,他也可以把龍嘯當作承載顧之洲靈魂的器具,傅子邱閉了閉眼,被自己說服。他枯坐一個晌午仍不見龍嘯回來,只好硬着頭皮出門去找。

在草舍周圍繞了一圈,望見遠處樹影間隐有金光。

他走近,率先看見一截龍尾自樹上垂下。

瞬間心頭好似被人用重拳擊中,他神思恍惚的盯着那尾巴,記憶深處冒出零碎的片段。

那是在一座宮殿,處處白玉似的,亮堂的很。

院中好大一株合歡,粉粉淡淡的花綴滿枝頭,連地上散落的都是。

一條小金龍伏在樹上,尾巴自花葉間垂落,打趣兒似的來回擺動。

“龍嘯!”有人這樣喊道:“別睡了!我的香包不見了,快來幫我找!”

龍嘯沒睡熟,早年征戰養成的習慣,那時戰火紛飛,魔族打上門來不分白天黑夜,身為主帥必須保持警惕以防敵人偷襲。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睡一會兒,厚重的铠甲也不脫,沉甸甸壓在身上和着難聞的血氣,總能拖拽着人的神經。

龍嘯從樹梢上探頭,見傅子邱盯着自己一截尾巴出神,驀地一陣不好意思。

這條熱衷假正經的老龍活了上千年,什麽陣仗沒見過,這會兒像個煮熟的蝦子,卷着尾巴往上蜷了蜷。

只是沒想到,這柏樹看着粗壯,枝丫竟是個脆皮的。但聽“嘎嘣”一聲,龍嘯趴着的那根樹枝突然斷了。

傅子邱回過神,一擡頭便看見一條金龍從高處掉下來,他下意識伸手去接。

龍嘯在半空恢複人形,耳邊風聲赫赫,他橫起一腳踏在樹上,枝葉攢動未歇,人已經穩穩落地。

傅子邱縮着指尖,摸到掌心裏掉落的針芽,莫名有些悵然若失。

龍嘯看這表情,以為他還沒消氣,肚子裏搜羅一圈,除了“仁義禮智,之乎者也”,就是顧之洲那些變着花樣的罵人話,無論哪個都說不出口。

他嘆了口氣:“我……”

傅子邱回憶那截龍尾,無意識問:“你在樹上做什麽?”

龍嘯溫吞的說:“……睡覺。”

“在這兒睡?怎麽不回去……”

傅子邱頓住,記起方才讓人家滾來着。他皺起眉,繃着臉不說了。

龍嘯好心解圍:“沒有,我以前也常在樹上躲清靜。而且這邊樹多靈氣足,我在這兒……”

傅子邱打斷他:“你手怎麽了?”

龍嘯心裏一慌,連忙捂住自己的胳膊:“什麽……”

傅子邱上前一步,看清那皮包骨的手指間是幹涸的血跡。

龍嘯順着他的目光攤開手,淡淡的血線從掌心延伸到指縫,反倒松了口氣。

“這個啊,沒事。”龍嘯說的輕快:“出來的時候吹了點風,咳的。”

什麽風能把人吹吐血,傅子邱看着面前這張連眉梢都透着溫柔的臉,心口一陣陣發悶。

傅子邱說:“回去。”

龍嘯應了一聲,落後幾步跟在他後面。

從這兒到草屋有點兒距離,天陰沉沉的,看起來像是要下雨。

龍嘯擡頭看見頂上一片烏雲,剛要提醒傅子邱走快一點,這山間秋雨就稀稀落落的掉了下來。

他追上傅子邱,擡袖擋在前面:“快點兒,下雨了。”

雨點打沾濕袖擺,在上面暈染出一圈接一圈的暗色波紋。

龍嘯很懂分寸,雖是擋雨,但靠的并不近,小心翼翼的保持着合适的距離。

傅子邱用餘光看他。

水珠順着他披散的長發滑了下去,幾滴綴在眼睫上,被那彎彎的弧度盛起來,末了,不堪重負的從縫隙裏掉了出去。晶瑩剔透的液體順着如玉的面龐滑落,在下颌上凝成一顆亮眼的明珠。

又一陣風吹來,袖口被甩到臉上。

這衣服是樹葉變的,清新的泥土氣兒蕩開在空氣裏。

他又開始恍惚,幻覺似的看見頭頂多了一片青翠的荷葉,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在上面,有人邊跑邊向後伸手,歡笑着喊:“快點過來啊,下雨了!”

一只溫熱的手落入掌心,他聽見龍嘯帶着縱容的聲音:“你看你,都淋濕了。”

傅子邱臉色晦暗不明,猛地揮開擋在面前的手。

龍嘯怔然,摸了摸胳膊上隐隐作痛的地方,沒事人似的輕笑一聲:“哎,都濕了,擋一擋。”

說着,他又要把手伸出去。

傅子邱轉動指間的戒指,紅光浮現,手上多出一把傘。

他一聲不吭的撐開,傘面是白色輕紗,上面繪着墨色山水,雨珠落下,宛若秀麗河山中一副凄美雨色。

這雨越下越大,飛濺的水漬砸在腳邊。

傅子邱把傘頂在二人頭上,稍稍向旁邊偏了偏。

龍嘯擡起右手抱住左臂,中間隔着半個人的空檔。

雨點打在傘上。

龍嘯側首去看,傅子邱眉間褶皺如山,神情似有糾結。

龍嘯慢慢垂下眼,看着珠串似的雨水掉在地上,心想,我讓他為難了吧。

他默默告訴自己,沒關系。

我沒關系的。

龍嘯一輩子好像都在說這句話。

父母的厚望沉甸甸壓在肩上時,沒關系,命都是他們給的,權當還了他們生養之恩。

禮教規度束的他喘不過氣,沒關系,身為帝君,守禮方可立矩,尊道才能服人。

衆生将他視作倚靠時,沒關系,生而為神,理應護澤三界。

傷了痛了,沒關系,誰都當他金剛不壞,反正死不了,憑什麽矯情。

但是真的沒關系嗎。

條條框框将他釘在了榮辱柱上,人們期盼的目光不知從何時起變成了割肉的小刀。

沒有人能一生到頭不出一點錯,除了龍嘯。他沒有錯過,他的人生幹幹淨淨,到死都沒沾一點灰。

但那是世人構想出的龍嘯,萬民需要一個無垢的信仰,更需要一個值得他們生生世世頂禮膜拜的寄托。

沒人知道,這個被後世代代傳頌的戰神,早多少年就不幹淨了。他有罪,犯了錯,生了心魔,那可怕的東西馬上就要帶着無盡的罪惡,粉碎他們最後的幻想。

一生奉行的信仰被打破,又該如何收場。

冰涼的雨水被風掃到手背上,那點冷意一路涼到心裏。龍嘯驀地扯起嘴角,一貫溫柔的眼底是望不到邊的蒼涼。

·

傅子邱不知道龍嘯是不是像他表現出的那樣無所謂,他不了解這個人,對龍嘯所有的認識都是來自史書。古往今來,歌功頌德的史書比比皆是,多是些溢美之詞。前人無非是想将那些美好的、瑰麗的、值得後輩世代傳承的東西保留下來,挂着高高在上的帽子,頂着所謂的光輝偉大,拂世救民。

說實話,傅子邱從前對這位活在書裏的戰神還是尊敬的,和其他信服龍嘯的人一樣,打心眼裏敬佩。但他知道,龍嘯就好比天上的月亮,看的見,摸不着。神就是神,哪怕死了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可現在,這遠在天邊的月亮掉落凡塵,正掉在他眼前,有着和顧之洲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用着同一個魂魄,共享同一段記憶。傅子邱不得不承認,這樣的龍嘯讓他覺得熟悉又親切。

不是用冰冷誇張的文字堆砌,不是書上畫的那樣粗犷兇狠。

他有溫度,有脈搏,用那雙看遍世間風塵的眼睛,還以世間無限柔情。

龍嘯站在桌邊,覺得好笑,之前傅子邱又不讓他進來又讓他滾的,這會兒登堂入室大概是沾了這張臉的光。

拘束了一輩子,想做不能做,喜歡不能要的東西太多。龍嘯挺容易知足,一點甜頭夠他回味好久。

“冷嗎?”

傅子邱關上門,仍是漏風。深秋的山上已經很冷了,在晚一點恐怕雨都要變成雪花。

草屋不大,角落裏有個柴堆,也不知放了多少年。傅子邱拿起一根看了看,應該能生火。

“不麻煩了,我不冷。”龍嘯攔住他:“別碰,這上面都是灰,你手上還有傷。”

“沒事。”

龍嘯嘆了口氣,走過來,把傅子邱手裏的柴火抽走:“我來吧。”

傅子邱沒吭聲,退到一邊。看龍嘯兩手一兜抱了一把木頭挪到避風的一側,挑出稍細一點的,先用靈火點燃,等火旺起來,再放進去燒。

站起來的時候,龍嘯衣服上沾了灰。在外面的時候就淋了雨,濕的、髒的混在一起,污濁不堪的樣子。

他走到窗前,窗戶年久失修,使了好大勁兒才推開一條小縫。但現在風大,這點兒也夠透氣的了。

終于忙完,三千煩惱絲都亂糟糟,黏膩的貼在臉上。龍嘯随手撥弄開,剛抓過柴火的手還髒着,這一下全蹭臉上去了。

龍嘯道:“行了,一會兒就暖和了。”

轉過身,正對上傅子邱專注的眼神。

“怎麽了?”龍嘯在衣服上抓了一把,明晃晃多出幾道黑指印。

傅子邱瞧見,眉頭又皺起來。

這種不拘小節的事兒哪是這位打小品行高潔的帝君能幹出來的?髒着手就往臉上抓,要麽就在衣服上蹭,他從前不知道在顧之洲身上見過多少次。

“……你,”傅子邱欲言又止的看着龍嘯。

龍嘯微微瞪大了眼睛:“嗯?”

傅子邱頓了半晌,輕聲說:“你能不學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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