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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

龍嘯頂着風雪,在山頂上找到了傅子邱。

那人背對他站着,腳下是萬丈深淵,這讓他想起當年斷劍崖前那場訣別。

他們的一生好像都在分別,前後加起來一千多年了,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卻那麽短。

“子邱,”龍嘯在後面喊他,“回去吧,雪越來越大了。”

傅子邱披了一肩一發的風雪,人被吹透,也冷靜了。他聽的出龍嘯聲音裏暗含的包容和乞求,無法理解這個人對自己的容忍從何而來,只因為他做了一百年的顧之洲,所以自然而然将顧之洲投注的感情一并接納了麽?

但他不想要,他覺得膈應,甚至覺得惡心。

傅子邱轉過身,撞見龍嘯後陡然愣住,心髒收緊的感覺無比清晰。

這麽一會兒功夫,龍嘯不知經歷了什麽,像是被抽幹了精神和力氣,臉色是灰白色,含水的眼睛黯淡着,風雪卷在他身上,羸弱的不堪一擊。

傅子邱心裏無可控制的蔓延過一絲恐慌,眼前這張臉似乎在哪裏見過,不是顧之洲身上,而是……而是更久更久的以前。

他像是随時會碎的瓷器,恨不得讓人捧在懷裏護着。

呼呼風喝中,傅子邱好像聽見龍嘯沙啞的聲音,飽含辛苦和無助,低聲的求:“我好痛苦,你們殺了我吧。”

傅子邱蹙眉弓下身體,五指按住心髒。

龍嘯瞪大了眼睛沖上來,想碰他又不敢碰的樣子,在旁邊急切的問:“你怎麽了?”

撕心裂肺。

這是傅子邱唯一的感覺。

“你哪裏不舒服?我可以幫你嗎?”

傅子邱甩開他往前走,腳步踉跄。

幫他?自己都顧不好了,能幫他什麽。

龍嘯吃力的追上來,跑這幾步臉色又白了幾分,嘴唇完全失去血色,甚至不堪重負般低低的喘氣。

傅子邱根本不想管他,卻聽到心裏的那個聲音說:“別再往前走了,求你了,你看他一眼好不好,別傷害他了……”

不同于上次瘋狂的怒吼,這種低三下四的懇求更戳人心。

傅子邱真的停下了,他回過頭,看見雪地裏跋涉的瘦削身影,幾乎和這片景色融為一體。

是他錯了嗎?是他太過分了嗎?是他一直在傷害龍嘯麽?

看見傅子邱在等他,龍嘯立刻加快了腳步,他着急,被風嗆進嗓子,身體內部又痛起來,忍不住想咳嗽。

“你先回去吧,”龍嘯突然不動了,“我……有點事。”

傅子邱覺得自己在發神經,他轉過身,拔腿就走。

那聲音又說:“別走!快回去!”

“真他娘煩!”

傅子邱罵了一聲,腿腳卻非常聽使喚的轉回去:“你到底……”

然後他看見龍嘯癱坐在雪地裏,捂着嘴,鮮紅的血順着指縫落進白茫茫的大雪中,像極了一朵又一朵綻放的紅梅。

他慌了神,說不清到底是為誰,飛快的跑過去,扶住龍嘯的肩膀:“怎麽搞的?”

龍嘯忍到極致,劇烈的咳嗽一聲,血從他嘴裏鼻腔裏同時噴出來,吓人的很。他怕濺到傅子邱身上,縮起肩膀躲了躲,氣若游絲道:“沒……沒事……”

傅子邱不顧躲閃,直接把人抱起來,輕飄飄一把骨頭托在手上,像是随時會飄走的一片葉子。

他太瘦了。

龍嘯沒勁了,枕着傅子邱的胸膛。

這不是傅子邱第一次抱他了,卻沒有哪一次比現在更讓他覺得來之不易。

染血的手掌無力的垂下,腥紅的液體走一路滴一路,沿着雪徑找一條回家的路。

·

傅子邱給龍嘯輸靈力的時候,才發現對方體內的靈力正在暴動。

他想起那時候龍嘯從地獄道出來,對心魔說:“我剛醒來,靈力躁動不穩,難受的很。你也是吧?”

他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自以為龍嘯只是剛複生沒有恢複力量,完全沒有想過一個死了八百年的人乍一擁有血脈肉身,該如何承受這等天賜的神力。

龍嘯沒有表露分毫,他就理所當然的認為沒事,甚至可以毫不猶豫的調頭就走。

如果真的沒事,怎麽會遠離三界躲到這裏來調息。

他還拖着這身難言的痛替自己治傷。

傅子邱終于內疚了。

如果他真的走了,龍嘯就要一個人躺在冰天雪地裏自然昏睡複醒。

這樣的念頭剛冒出腦海,傅子邱就難以克制的心疼。

和山頂上毫無征兆的心疼一樣。

為什麽?因為這個人有顧之洲的魂魄嗎?

傅子邱略帶茫然的看着龍嘯昏沉蒼白的睡臉,在某一刻,竟然和他愛的那個顧之洲重合了。

·

龍嘯醒來時風雪剛停,這一覺睡的很足,沒有做夢,睜眼覺得氣血順暢好多。

“醒了?”

旁邊傳來傅子邱的聲音,龍嘯愕然的看過去,後知後覺自己躺在他的床上,山頂上的記憶一點點回攏,他雷打似的坐起來。

傅子邱面無表情的遞了個杯子過來,問:“你不舒服為什麽不說?”

龍嘯看了眼自己的手,血跡已經被擦拭幹淨。他接過杯子,感覺到裏面的水是溫熱的:“我……”

說什麽?怎麽說?他又不是那個可以在傅子邱懷裏痛哭流涕的顧之洲,哪有資格抱怨喊疼。

他一口把水飲盡:“我沒事了。”

傅子邱劈手奪過杯子,向他道歉:“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什麽?”

龍嘯以為自己聽錯,明明是他素來能忍,任何傷痛都不顯山不露水,要不是實在撐不住,別人甭想看出一星半點。他從沒有動過責怪的心思,傅子邱為什麽要和他道歉。

“我之前……”傅子邱說,“情緒不好,傷害你了,對不起。”

龍嘯搖搖頭,急切道:“……沒有。”

“雖然我現在還沒辦法接受你就是顧之洲,但是我會試着體諒你,昨天的事不會再發生了,我說的話,你……要是往心裏去了,麻煩再拽點出來吧。”

龍嘯微微睜大了眼睛,傅子邱的意思是要與他握手言和?

那麽深刻的恨,那樣誅心的詛咒,因為他嘔出的一口血,就這樣輕易的,放下了?

其實傅子邱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麽,似乎每一次傷害龍嘯之後,總有一個聲音不停的在腦海裏旋轉,告訴他,你這樣做總有一天會後悔。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和龍嘯之間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聯系,像是骨頭和血肉那樣親密,纏繞在一起無法分割,剔除哪一塊都難以忍受。

他無法分辨這種感覺到底是源于龍嘯,還是出自顧之洲,或者兩者都有。但他想不出原因,如果是顧之洲,他可以說是因為愛,可龍嘯又是因為什麽?

那種傷害他自己也會痛苦的感覺,到底是從何而來……

·

草屋外的積雪被掃出來一塊,柴火堆在上面,龍嘯正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烤魚。

龍嘯心心念念的烤魚,前天傅子邱胃口不好沒吃成,過了一晚直接凍成棍了。

好在今天雪停天晴,他又跑了一趟。到河邊的時候水凍住了,龍嘯不管不顧的一頭撞下去。碎裂的冰紮的龍角疼叽叽,他甩着尾巴好一通撲騰。

魚肉已經烤的金黃,看顏色就覺得很酥脆,還飄着香。

八百年沒吃過東西了,這是重生以來的第一餐,光看着就有一種久違的饑餓感。

龍嘯清了清嗓子,偏頭朝屋裏喊:“子邱,魚好了!”

傅子邱抱着胳膊在門口停住,感受了一下刀子似的北風,也不知道這火怎麽着起來沒滅的:“不進屋吃麽?”

“啊。”龍嘯反應了一下,小跑着把魚遞給傅子邱:“我怕弄一屋子味兒,你先吃。”

傅子邱接過來,就這個魚,龍嘯自打上山就開始惦記,不知道的還以為吃了能長生不老。

“你不吃啊?”

“那還有呢,我抓了好多。”

龍嘯指了指雪堆上的魚,一大攤,傅子邱感覺河裏的魚差不多要絕種了。

傅子邱蹲下來,屁股挨着門檻,抓着棍兒咬了一口。

龍嘯也蹲下來,抱着膝頭杵在雪裏巴瞧他,眼睛閃着光,殷切的問:“好吃嗎?”

說不上來好吃不好吃,香是挺香的,就是沒味兒,但也能嘗出來魚肉是嫩的,這要是煲魚湯肯定好喝。

“挺好。”傅子邱點點頭,又咬了一口。

“對吧,我早就跟你說梵雲山的魚味道特別好。一直沒機會帶你來,這次算碰巧。”

傅子邱沒聽明白,怎麽就“一直”了?

“嗯?”傅子邱邊嚼邊說:“你以前來過?”

龍嘯明顯愣了愣,知道傅子邱是指顧之洲的時候,他遮掩似的笑了兩聲:“沒有,我随口一說,突出這個魚好吃嘛。”

“哦。”

傅子邱點點頭,看了眼手裏的魚,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龍嘯。

“你……”他猶豫着把沒咬的那半邊對着龍嘯:“吃嗎?”

龍嘯縮了縮脖子,站起來:“我再烤一條。”

傅子邱慢條斯理的吃魚,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眼睛盯着龍嘯。

他插魚的動作很熟練,烤魚也很熟練,魚肉鮮美拿捏的恰到好處,大概是以前帶兵打仗風餐露宿練出來的。還能感覺到龍嘯心情挺不錯,昨晚到今天,什麽都沒發生似的。

龍嘯豎起兩根棍子,把魚架在中間。

閑出來的手使勁搓了兩下,伸出去烤了烤。

天冷,他這身體剛恢複不禁造,這會兒手已經凍紅了。但不覺得冷,反而心裏暖洋洋的。

餘光裏留意着蹲門口專心啃魚的人,這人從前就愛吃魚,嘴還挑剔,天天惦記瑤池裏金鯉。

後來也就是随口一提,說自己出生的地方是座仙山,山上有條河谷,那裏的魚味道很好,有機會就帶他去嘗一嘗。

但那時候龍嘯事情多,每天忙的不可開交,連人都見不到。後來又開始打仗,一打就是好多年,這個“有機會”就有到了今天。

雖然遲到多年,好歹沒算食言。

從前他不敢承諾的事情太多,怕說出口做不到,但仔細想想,清和也從未主動向他要過什麽。

清和。

其實剛封印|心魔的時候,龍嘯的神識并未完全消弭。也可能是因為那片逆鱗沒被燒掉,總之清和跳進業火裏的時候,他是知道的。

但是無能為力。

那種絕望太深刻了,語言都無法形容。

想抱住他,結果翻湧的岩漿燒掉了他的翅膀。想趕走他,但他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張漂亮的臉,那身好看的羽毛,在自己滾燙的血液中一點點毀掉。

最後血肉模糊,翅膀變成空蕩蕩的骨架,那皮肉也醜陋不堪。

龍嘯覺得自己對清和的感情太微不足道了,他連“喜歡”都不敢說。

清和多聰明,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這為人稱道的帝君身居高位,多少雙眼睛盯着,“喜歡”這個詞太遙不可及,對龍嘯來說他需要的是一個知心的伴侶,不是擋在前面的絆腳石,這石頭更不該成為他的軟肋。

但感情這種事哪是能控制的住的。

清和不要命的在業火裏淌了三天,骨肉化了又重聚,才終于找到那片逆鱗。

龍嘯摸了摸心口,現在這具身體裏,殘留了多少清和的翎羽、血肉和精魂。

他們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他又看向傅子邱,若非清和是火系神鳥,那一跳就該魂飛魄散了。轉世為人,都是妄想。

他的命是清和救的,而現在,傅子邱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誰。

“我會試着體諒你。”

這句話裏的退讓太濃了,那些體諒都是建立在不得已的基礎上。但龍嘯沒打算讓傅子邱知道清和,既然已入輪回,前塵往事就不該成為羁絆。何況,若是傅子邱知道,是他自己親手找到的逆鱗,才有了顧之洲,才有了後來的一切,大概會真的崩潰吧。

所以,即便現在他們做不回龍嘯和清和,也不能用顧之洲和傅子邱的身份相處。哪怕其間有着跳不開的疏離和隔閡,但是沒關系,大家都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都是死過一次的人,都懂什麽才是對方最想要的。

事實證明,烤魚的時候不能想心事,不然很容易影響口感。

龍嘯捧着烤焦的魚,瞪着眼睛思考自己是吃還是不吃。

“糊了啊?”傅子邱提着吃了一半的魚走過來,順手放火上加個熱。

龍嘯應了一聲:“沒把握好火候。”

“有個屁的火候,這風吹的。”傅子邱有點兒無語:“吃我這個吧,這半邊我沒動。”

龍嘯看了他一眼,有點緊張:“你不愛吃啊?”

“沒,給風刮涼了。”

“那你熱熱再吃,我……重烤吧。”

“你是不是很餓?”傅子邱打量着龍嘯,感覺他都開始吞口水了。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了龍嘯腦門上,額角一塊有點紅,剛才怎麽沒看見:“腦門怎麽紅了?”

“紅了?”龍嘯沒什麽感覺。

傅子邱點點頭,下意識伸出手去碰了碰,指尖碰到冰涼的皮膚,瞬間好像有一串靈流順着手指“轟”的蔓延全身。

“……?”

龍嘯有點不自在的縮了下脖子,被傅子邱碰到的地方忍不住升起滾燙的溫度。

天吶……

龍嘯很沒形象的捂住腦門,一截兒嫩生生的東西從他指縫間出溜出來。

淺金色,看着還挺軟。

“你……”傅子邱愣住了:“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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