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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龍嘯閉着眼懊惱的嘆了口氣,真是沒出息啊,就被碰了一下,怎麽就這麽耐不住呢。

他松開手,解釋道:“早上抓魚的時候撞冰來着,現在這地兒可能有點敏感,禁不住摸。”

“哦。”傅子邱肩膀抖了抖,沒忍住笑出聲。

也就幾天吧,他臉上的神經像是被凍住一樣,別說笑了,幅度大一點的表情都做不出來,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刺兒。

這一個沒忍住,仿佛打開了身上某個開關,掐着腰笑的停不下來。

像是久違的輕松。

龍嘯知道傅子邱繃了太久,也就由他去了。等他漸漸止住笑聲,才不樂意的嘟囔一句:“笑什麽啊。”

傅子邱把魚翻了個面:“還……挺可愛的。”

可愛?得虧做了一百多年的顧之洲,現在接受度和容忍度飙升,這要換成以前的龍嘯,估計當場就要走人了。

傅子邱又看了一眼,心裏莫名湧上一股沖動:“我能摸摸嗎?”

摸什麽摸,都說了這會兒敏感禁不住,怎麽還想摸!

龍嘯臉上風雲變幻,說不出是羞還是臊,看得出挺掙紮的。

這人怎麽上輩子下輩子都那麽熱衷摸他龍角!這玩意兒是随便玩的嗎!

龍嘯感覺身體裏的顧之洲發出了怒吼。

“哎。”他把臉轉向傅子邱:“你摸吧。”

傅子邱得了允許,不假思索的伸手在龍角上戳了一下。

真的是軟的,和想象中不同,他還以為龍身上哪哪都是硬的。

他又拿指腹摸了摸,很特別的觸感,說不上很光滑,但也不糙,帶着點涼意,顏色也淺淺的,和那一身耀眼的鱗片相比,這個柔和多了,頂上還泛着點紅,應該就是在冰上撞出來的。

傅子邱覺得有趣,摸了半天還不盡興,幹脆拿手掌握住了。輕輕地,怕自己莽撞把他弄疼了。

陡地,他感覺這樣的場面很熟悉,恍惚間,仿佛看到一片青草地上,龍嘯躺在誰腿間閉着眼曬太陽,額角上生出金燦燦的龍角,他無比縱容的讓人拿在手心裏摩挲。

摸着摸着似乎就起了火,高高在上的帝君被一道影子按入柔軟的綠草間,由着那人在他身上放肆。

龍嘯耳朵根都紅透了,憋了半天的氣兒也沒見傅子邱撒手,反而越摸越帶勁。

他沒壓住脾氣,從齒縫間咬出一句:“捏夠了沒啊。”

傅子邱立馬松手了。

龍嘯重獲新生似的往旁邊一挪,醞釀半天才把角收回去。轉過臉的時候,傅子邱不知道什麽時候在他身邊坐下了,正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

龍嘯心裏“咯噔”一聲,這個眼神……

“我沒有……”龍嘯立馬坐直了,急切的解釋:“我就是脫口而出,我沒想學……沒想學誰的。”

這種緊張中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語氣讓傅子邱有點兒難受。

誰是天生的好脾氣,那些表現出來的知禮數、有教養,動不動出口成章,還不是日積月累培養起來的。就是從前的龍嘯,難道就沒有生氣想罵人的時候嗎?肯定有,不過都忍了。

他的身份不允許他這麽做,他受的教養讓他無法說出很多話,抱怨、數落、諷刺、責怪,這些都是禁忌。時間久了,連原本的性格都磨滅了,更沒人想要探究那個真正的龍嘯到底是什麽樣的。

現在,他只不過是把從前壓在心裏不敢說的話說出來了,是這一百多年顧之洲的經歷引導他活出真正的自己。

那個光耀世人的戰神八百年前已經死了,現在的龍嘯應該為自己重活一次。

“別那麽緊張,你想說什麽說什麽。”傅子邱把熱好的魚舉到龍嘯嘴邊:“吃吧,熱的。”

龍嘯怔住。

傅子邱幹脆把棍子塞進龍嘯手裏:“自己拿着。”

龍嘯趕緊握住了。

傅子邱傾起上半身,越過龍嘯的膝頭撿了條魚,拿木棍一戳放架上烤着了:“就是有點淡。”

“啊?”

“魚,味道有點淡。”

龍嘯低頭聞了聞香,小小的咬了一口:“是挺淡的,但是我吃還行,我生吃都行,我小時候吃魚都是生吃,後來烤熟了我還吃不慣。”

傅子邱瞥了他一眼:“你最好習慣吃熟的。”

龍嘯莞爾,終于放開了吃,餓了幾百年,乍一見到肉有點收不住。傅子邱數着,五口不能再多了,這魚只剩下一串刺兒。

龍嘴吃的還挺幹淨,就差沒抱着手指頭嘬了。

“你早說餓啊,一整條都給你。”

龍嘯摸摸肚子,感覺自己狼吞虎咽的吃相有點難看:“沒吃之前還能忍,吃完第一口就不行了。”他把手伸過來:“給我,我來烤。你回屋吧,外面齁冷的。”

“我不冷。”傅子邱擋住龍嘯的手:“你進去吧,烤好了我給你送過去。”

傅子邱在這兒坐着,他怎麽可能自己先進去。

龍嘯幹脆拿手裏的棍兒又戳了條魚上來:“那我再烤一個,你烤的你自己吃。”

“哎。”傅子邱嘆了口氣,眼睛很難從那雙凍的通紅的手上移開。這身皮肉是新生的,嫩的很,給風吹一吹就皴的開裂。

傅子邱看不下去,劈手奪過龍嘯手裏的魚,和自己的串到一塊兒。

“幹嘛?”龍嘯錯愕的問道。

“你要坐就在這兒坐着,手塞袖子裏捂好了,別凍的跟豬蹄兒似的伸出來,很好看嗎?”

龍嘯看了眼自己的手,白裏透着紅,豬蹄兒,傅子邱這形容還挺貼切。

“好吧。”龍嘯把手縮進袖子裏,兩胳膊一疊架在腿上,伸着頭看傅子邱烤魚。

安靜,特別安靜,只有燒柴火發出的噼裏啪啦的聲音。

還很舒心,大概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畢竟從這兒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麽事誰也說不準。

“哎,子邱。”龍嘯撞了撞傅子邱的腿。

傅子邱應了一聲:“嗯。”

“你有什麽願望嗎?”

“什麽?”

“願望,你有嗎?”龍嘯小心翼翼的,“除了……讓我把顧之洲還給你。”

傅子邱扭過臉看着龍嘯,似乎不再對“顧之洲”這三個字那麽敏感:“你要幫我實現麽?”

龍嘯點了點頭,趴在自己腿上歪着腦袋和他對視:“我很少承諾別人什麽事,但是你的話,你的願望,我一定會幫你完成。”

傅子邱把臉轉了回去,盯着面前時不時碰起來的火星子。

這話要是一天前問他,他會毫不猶豫的說:我想要顧之洲。

十天前問他,他應該會說:我想聽顧之洲說他喜歡我。

一年前問他,他可能會說:我希望顧之洲一切都好。

一百年前問他,他大概會說:我希望顧之洲也能喜歡我。

他的每一個願望都關乎顧之洲,但現在……

傅子邱沉默半晌,緩緩說了一句——

“我希望此後萬裏河山,世世安穩,歲歲無憂。”

河山安穩,沒有戰亂和魔鬼,停止那些無謂的犧牲,讓相愛的人可以沒有阻隔的在一起,別再重蹈他們的覆轍。

那也是龍嘯最開始的夢:望三界,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

“上來,我帶你去梵雲谷。”

龍嘯化作金龍,尾巴繞着傅子邱轉了幾圈,微微低下頭和他說話。

傅子邱看了一眼松垮垮圍在身上的龍尾:“你給我帶個路吧,我在後面跟着。”

“那麽麻煩幹嘛啊,你直接上來。”

“我……”傅子邱有點不太适應龍嘯現在這造型,還感覺自己像個要大佬在前面開路的小弟。

龍嘯也不跟他廢話,尾巴一收,直接綁住傅子邱把人送到自己背上:“坐穩沒?”

傅子邱抗議無效,不怎麽情願的應了一聲。

龍嘯相當潇灑的甩了下尾巴,倏然向上馳騁,在雲霧裏繞了一圈才往梵雲谷飛去。

“你要是坐不穩,可以抓着我的角。”龍嘯說。

傅子邱掃了一眼,那對可愛的龍角比在龍嘯腦門上的時候大多了:“您現在不敏感了啊。”

龍嘯差點沒把傅子邱從身上甩下去。

“哎。”傅子邱抱住龍嘯的脖子:“行不行啊,不行我自己飛。”

“行,我就是有點緊張。”

傅子邱張了張嘴:“第一次啊?”

龍嘯支吾一聲,含糊道:“也沒人敢騎我身上來啊。”

傅子邱合上嘴巴,心頭劃過一絲別樣的情緒。他摸了摸手底下的鱗片,金色的,看上去就很神聖、莊嚴。此時此刻,他坐在龍嘯身上,毫無顧忌的觸碰他的龍鱗,如果自己願意,還可以抓着他的龍角。

這是萬民敬仰的龍神,只對他才有的放縱。

陡地,眸光一瞥,傅子邱看見龍嘯脖子側面靠下的地方,光禿禿的少了一大塊鱗片。

傅子邱往那邊挪了點,偏過頭去看,真的少了一塊,露出粉嫩的肉,還能看見細密的血絲。他心裏一緊,拿手碰了碰:“你這兒……”

龍嘯扭了一下:“癢,別碰。”

傅子邱坐了回去,問道:“怎麽弄的,為什麽龍鱗少了一塊兒。”

彼時龍嘯正帶着傅子邱向下俯沖,穿梭在狹窄的山谷中。山下沒山頂那麽冷,但因為速度快,秋風擦過臉頰的時候還是跟刀子似的。

龍嘯沒有立刻回答,一瞬間的停頓并不是特別明顯,如果不仔細的體會甚至都不會發現他頓了一下。

“不小心蹭掉了吧。”龍嘯說:“早上抓魚的時候,你不說我都沒注意。”

傅子邱沒多想,只是說:“下次小心點。”

龍嘯笑着答應。

氣氛突然有點凝滞,傅子邱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看看風景。但龍嘯飛的太快,一幕幕景色從眼前掠過,還未留下痕跡,便消失在身後。

突然一個畫面從腦海閃過。

他看見龍嘯化作原形在山澗裏穿行,背上坐着一個人,那人張開雙臂,擁抱無形的風,嘴裏大聲喊着:“再快一點!再高一點!”

三界最尊貴的一條金龍變成那人的□□坐騎,還非常聽話的向更高更遠的地方馳騁。他們看起來自由自在,暴漲的喜悅堆滿心田,那人歡呼一聲,朝着藍天白雲放聲歌唱,唱的是古老悠遠的童謠。末了,他抓住那對金色的龍角,俯下身輕輕的說:“龍嘯哥哥,我好喜歡你。”

·

“到了。”

通天神柏高聳入雲,一直從梵雲谷攀到梵雲山,樹幹又粗又壯,葉片淬着天地間最純淨的草木精華。

龍嘯停在樹下,爪子勾住露出地面的樹根,半趴着矮下身體。

傅子邱從他背上跳下來。

龍身乍起金色光芒,和通天神柏上的靈氣交相呼應,光點淡去的瞬間,金龍已經化作人形。

“這棵就是通天神柏?”傅子邱擡頭看了看,神樹高大,一眼望不到頭。

龍嘯應了一聲:“通天神柏和梵雲山差不多高,柏木有靈,保佑四方百姓。每年九月初九,梵雲谷迷霧散盡,靈光指引附近村民來這裏參拜祈福。”

傅子邱轉過身,摸了摸通天神柏的樹幹,手感粗砺,表層還結了一層青皮:“你就是在這裏出生的?”

龍嘯站到他旁邊:“嗯,我出生的時候正好趕上第一次神魔大戰,老魔王帶着魔族上九重天偷襲,表面上在外圍同父帝斡旋,其實大半兵力都集中去抓我母親。”

“為了你麽?”

龍嘯點點頭:“我的父親母親都是天生神龍,他們結合生下的孩子必定是龍族中血統最純正、力量最強大的一個。誰得到了我,就等于得到了制霸三界的籌碼。母親懷有身孕的事情,父帝勒令不許聲張,知道的人很少。但老魔王不知道從哪得到的消息,就在我快出生那幾天突然發動了戰争。”

“母親的寝宮遭人圍堵,倉促中從暗道逃跑,輾轉躲到這裏。”龍嘯也伸手摸了摸神柏:“母親受了驚,一路奔波動了胎氣,當天晚上我就出生了。後面你都知道了,我出生的時候天降神光,梵音響徹三界。”

傅子邱看了龍嘯一眼,問道:“所以你是光着屁股平息了第一次神魔大戰嗎?”

“是啊。”龍嘯無奈的笑了:“都逃難了,沒東西給我遮屁股。”

真是沒想到,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傅子邱跟着笑了一會兒,嘴角就有些挂不住了。

還沒出生便被當作天魔兩族争權的籌碼,剛落地便被視作拯救蒼生的救世主。一丁點兒大,別的孩子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龍嘯早早就擔起了天族重任。

書上說他三歲開慧,七歲破靈,十二歲以肉身渡化上古兇獸,破了命中大劫。

其間種種過人之資,有多少是源自天神之軀,又有多少是無人知曉的艱辛。

“沒事兒。”龍嘯滿不在乎的說:“我不在意。”

他背過身,靠在柏樹上,歪頭看着傅子邱的眼睛:“我放棄過很多東西,珍視的、在乎的,看似坐擁三界,其實背後是空的。每天謹小慎微,唯恐踏錯一步。這兒……”龍嘯點了點心口的位置:“就沒踏實過。”

通天神柏上一簇草木精華順着龍嘯的指尖流入心髒。

他站直了些,輕笑道:“這麽會安慰人啊。”

傅子邱問道:“那現在呢?踏實麽。”

“踏實。”龍嘯說:“犯過錯,造了孽,我踏實多了。沒有人是完美的,那些虛假的外殼早該打破了。”透過柏木茂密的針芽,龍嘯擡頭看了看天:“況且我還在那兒耀武揚威了一百年,痛快。”

“你以前總這樣麽,就……”傅子邱比劃了一下:“心裏想的和做出來的不一樣。”

“小時候不懂事兒的時候有過,後來少了,因為知道掙紮也沒用,想太多反而會讓自己失望,就不敢想了。”龍嘯說這話的時候,始終是帶着笑的。大概是帝君做久了,假面具在臉上糊了一層又一層,說真話和說假話,單從外表上看,并沒有什麽分別。

讓人以為他不在意,不在乎。

但那些“不敢想”的背後,是多少次抗争後的無望。

一個人的希望被一點點抹掉是什麽感覺,空虛?乏味?這種人生有過下去的意義?

難怪那時候的龍嘯能說出“凡生而有靈,當衆生平等”這種話,若非這種在他人眼中異想天開的念頭支撐着,逼的他為實現這個願景不得不朝前走,這長久的,漫無邊際的孤寂,又該如何排解。

可即便這樣,他最敢去想的夢,還是天下蒼生。

那一生到頭,他似乎從未替自己去掙些什麽。

儒雅、持重、端方、守禮,體恤萬民,以世人安樂為己任,乃舉世明君。

這是後人對他的贊譽,可這當中,哪個才是真正的龍嘯?

“而且我吧,修身養性,妄念不多。”龍嘯随手撥開垂下來的長發:“所以我以前脾氣很好的,不怎麽愛生氣,也不罵人。”

傅子邱心裏發軟,看穿那點嘴硬:“你身邊,就沒個能說真心話的人麽。”

龍嘯頓了頓,強撐的無所謂一點點崩塌,溫柔的眉眼寂寥的垂下。他的神情忽而有些悠遠,帶着點近乎深情的懷念。

靜默半晌,他輕聲說:“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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