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齊武吓了一跳,顧之洲什麽時候喊過他的名號?叫他大名都是客氣,不喊莽夫都不是他的性格。
而且……顧之洲被天雷劈的魂飛魄散這事兒,早就傳遍三界,這兒怎麽又冒出來一個?
“你……”齊武懵了,轉向傅子邱:“魔尊大人,這怎麽回事兒?”
女孩兒第一次見這麽多在天上飛的人,吓着了。傅子邱正小聲的哄,沒太注意齊武說什麽,只瞥了他一眼:“什麽?”
龍嘯沒見過這樣的傅子邱,覺得稀奇,看他言辭舉動,應該是很喜歡孩子。
齊武還要再問,被龍嘯一句話打斷:“懷柔君,如今形勢幾何?”
這看似簡單的一句話裏,蘊含着難掩的威嚴。齊武下意識挺直了腰板,疑慮也暫時放到一邊,老實交代:“惡鬼流竄三界尚未平息,天帝下令,調動九成天兵天将斬除惡鬼,兵力主要集中在人界,還有陳璞玉的皇軍幫襯,這幾日情況已經好轉。但修羅道下有魔物作祟并在神鬼境設了禁制,褚将軍帶人去了幾次未能破開,最近裏面也沒動靜,就先擱下了。直到剛才,突然一陣地動山搖,雖不及前幾日山川崩塌,海水倒灌那般慘烈,但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到附近村落已經被巨浪淹沒,地面崩裂,溝壑縱橫,情況不容樂觀。”
“我知道了。”龍嘯道:“心魔力量恢複,往後這種情況只會更多。人間各海岸不能再像今天這樣無人駐守,把你的人安排一下,一旦再起風浪,務必及時壓制。另外,臨海的百姓、傍山而居的山民盡快轉移到別處安置。和陳璞玉說,最好把人接到城中,你們若是走不開就讓他派人去辦。”
齊武受令,即刻分配人手。
龍嘯問道:“天界怎樣,高浔醒了麽?”
“衆仙最近忙着清理惡鬼,別的倒和從前一樣。至于高浔……聽淮遇說他醒來的可能性不大,可能就這樣了。”
龍嘯那素來溫和的眼珠子不動聲色的轉了一下:“嗯,等我回去看看。”
“你還回去?”齊武皺起眉:“褚城現在是沒功夫管別的,他要是知道你沒死,不又得鬧翻天?”
龍嘯肩膀聳動,低低笑了起來:“沒事,總要回去的。”
“不是,我還沒問你,是不是天雷把你腦子劈壞了?我怎麽覺得你從頭到腳除了這張臉,哪兒都和從前不一樣啊?說話也是,比天帝還正經,笑的還這麽詭異,你到底怎麽回事兒啊?”
龍嘯越過他的肩膀,隔着衆多天兵天将,望向一望無際的大海:“……我麽,來自食惡果了。”
傅子邱聽的刺耳,不禁皺起眉。
龍嘯轉過身,在女孩兒臉上捏了兩下:“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啊?”
傅子邱替人回答:“豆子,她說她叫豆子。”
“奧,小豆子。真可愛啊。”龍嘯看着傅子邱:“你很喜歡她。”
傅子邱莫名其妙想到了龍嘯那對龍角:“嗯。可可愛愛的,誰不喜歡。”
“那就帶她一起走吧。”
傅子邱愣了愣:“帶去哪兒?”
“九重天啊。”
“這……”傅子邱往豆子小臉蛋兒上掃了一眼,這句話很誘人,但理智還是讓他說了一句:“不合适吧。”
龍嘯輕笑出聲,那一瞬間帝君氣勢逼人:“我說了算。”
回九重天的路上,龍嘯和齊武在前,傅子邱抱着小豆子跟在後面。
“懷柔君,你不必和我們一起的。”龍嘯說:“人界正亂,我怕陳璞玉一人應付不來。”
“也不是特地為你們,我正好回英武洲再調點兵。”
好好地太平盛世,突然湧出十萬惡鬼外加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心魔,一時間鬧的三界人心惶惶。日前,傅子邱在神鬼境外率上琊軍和褚城的破星軍血戰一場,褚城回到九重天後立即報禀天帝,将一切罪過推到傅子邱頭上。這還不算,連死了的顧之洲他也沒放過,屢次被拖出來口頭鞭笞。
天界嫉恨顧之洲的人太多,聞得死訊,竟連連拍手叫好,說什麽大快人心。
齊武聽不下去,主動請纓往人間鏟除惡鬼,這才避開。
而今顧之洲非但沒死,還帶着傅子邱一起回九重天,鬼知道又會鬧成什麽樣子?這二人勢單力薄,劍門就不提了,頭天傳來顧之洲被天雷劈的魂飛魄散的消息,第二天那玉蓮峰的長老淨嗔就登堂入室,把顧之洲的東西打包扔出了金琅殿,宣告劍門易主,活脫脫一副趁火打劫的樣子。
齊武早前也很是看不慣這位負雪仙尊,幾番接觸也算了解他的為人,嘴硬心軟的典型。他說是回去調兵,實際就是暗中保護一把,免得假死成了真死,旁的不說,後面那位豈非要當場血洗九霄雲殿?
龍嘯生的一顆七竅玲珑心,最會看人,聞言只好笑笑:“好吧,懷柔君有心了。”
齊武覺得自己還是不大适應顧之洲這麽客氣,汗毛都豎起來。他斜着眼睛看過去:“你到底怎麽回事兒啊?真被天雷劈傻了?”
龍嘯搖了搖頭,勾着唇角不做聲。
齊武又說:“褚城說你魂飛魄散了,還驚動了五百年沒出忘塵洲的真佛阿蔑羅,我就覺得稀奇,是真佛救了你嗎?”
龍嘯支吾一聲:“算是吧。”
“哎,反正你回來就好辦了。你們劍門已經被淨嗔接手了,你正好回去管一管,我就看不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齊武說着,搔了搔耳朵:“這梵音響半天了,還不息。不會真的是戰神重歸于世了吧。”
龍嘯認真的點點頭:“嗯,是的。”
“……你也這麽覺得?”齊武說:“我聽說戰神出生那天就像現在這樣,五彩神光連綿不絕,梵音響徹三界。我下來之前,九重天都轟動了,人人都說這是戰神歸位的征兆。但怎麽可能呢,他都死了八百多年了。”說着,他又看了眼龍嘯:“也不一定對吧,你還魂飛魄散了呢。”
齊武想了想,又道:“若當真是戰神回來了,眼下這境地豈非很尴尬?”
龍嘯問道:“怎麽說?”
齊武看起來很是為難:“戰神是昔日帝君,威名遠揚,随便一跺腳三界都要抖一抖。”
龍嘯嘴角一抽,心想,我還真沒那麽大本事。
“可九重天上還有個天帝啊。他倆要是碰到一起,意見相合還好辦,萬一有點分歧,我們聽誰的?”齊武有點發愁:“這倆可都不是好惹的啊,得罪誰都不行。負雪君,你說該怎麽辦?”
龍嘯無語:“……我說你想的有點多。”
齊武還在那邊絮絮叨叨,龍嘯聽倦了,轉過頭看傅子邱:“想什麽呢?”
傅子邱搖搖頭:“沒有。”
齊武轉過臉看了他倆一眼,拽了拽龍嘯的袖口,小聲說:“你倆又吵了?”
“……啊?”
“啊什麽,這都什麽時候了,別整天找事兒。”
“我?”龍嘯指了指自己:“找事兒?”
“那不然呢,經過這事兒吧,我不懷疑他了。”齊武義正言辭道:“天族裏面很明顯有人在挑事,目标是你,背鍋的是他。你看這樁樁件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越是這種時候,你們倆越要團結起來,別再吵架搞內讧了。”
“不是,”龍嘯有點說不清:“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吵架了?”
齊武狐疑道:“沒嗎?我感覺你倆怪怪的,有點兒……”齊武在腦袋裏搜刮了一下,模糊的說了個詞兒:“夾生?”
龍嘯差點噴了,實在沒忍住,一巴掌兜到齊武後腦勺上:“你煮飯呢!還夾生!”
“靠,反正我就是那意思,你懂不就行了嗎!”
“漂亮哥哥。”小豆子揪着傅子邱肩頭那塊衣服:“他們怎麽打架呀。”
“嗯?”傅子邱對這個稱呼有些意外,哥哥就哥哥,咋還誇上了:“他們不是打架,他們在做游戲。”傅子邱捏了捏小豆子肉嘟嘟的臉:“就像這樣,我們也在做游戲。”
“奧。”小豆子也拿小手捏了捏傅子邱的臉:“漂亮哥哥,你的臉好涼啊,是不是穿少了。”
正在前面教育人的龍嘯聽見這句抽空回了下頭:“你冷?”
“不冷。”傅子邱搖了搖頭:“小豆子給你抱吧,我身上冷,一會兒着涼了。”
“別吧。”龍嘯有點不情願,想他上輩子抱過兇獸抱過鬼,顧之洲的時候被傅子邱強塞過貓,就是沒抱過孩子:“我沒抱過,別給摔……”
他話還沒說完,傅子邱揚手一抛,直接把小豆子扔了過來。
萬丈高空之上,龍嘯愣是吓出一身汗。
他趕緊接住小豆子,姿勢相當別扭的托住娃的屁股,壓低的聲音因為過于震驚,聽起來有點劈叉:“你當扔包子呢?!掉下去你撿啊?”
“你對自己太沒信心了。”傅子邱撇撇嘴:“好歹是戰……”
“就是!”齊武中氣十足的喊了一聲,差點沒讓龍嘯把小豆子又丢回去:“好歹是靈霁的劍尊!一個娃都接不住,以後還好意思拽了吧唧嗎!”
“……”
只有小豆子天不怕地不怕,覺得被丢來丢去很刺激,很好玩,拍着手還要再來一次。
龍嘯揉了揉她的腦袋:“好啦,你乖乖的,等到了地方再陪你玩。”
傅子邱又慢慢放下速度,挪到龍嘯身後跟着。見他溫柔的和小豆子說話,不斷的調整姿勢,讓小豆子在他懷裏坐的舒服。手法因為不熟練而有點難看,不過勤能補拙,這世上大概沒什麽能難倒戰神的事兒,找補找補就找到了感覺。
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屬于顧之洲的急躁和火氣,有那麽幾個瞬間蓋過戰神的風頭,成功占據主導地位。
陌生中帶着熟悉,大概是齊武口中的“夾生”?形容的還挺貼切。
從三重天往上惡鬼遍布,龍嘯幾人不得不邊打邊往上走,及至九重天,反倒沒幾只了。
齊武解釋道:“九重天每日都派兵清理,惡鬼聰明的很,知道上面有人等着,就不上來了。”
“只管九重天?”龍嘯松開捂住小豆子眼睛的手,聲音不禁放冷了些:“下面不清嗎?”
“沒顧上。”齊武說:“我說了,兵力都調去人間了。天上那些神仙安逸慣了,沒波及到自己就不插手。這九重天上除惡鬼的兵,還是我生拉硬拽從英武軍中湊出來的。”
“褚城呢?他也不管?”
“他忙着去破神鬼境,只惦記裏面那大的,這些惡鬼他不屑。”
龍嘯沒再說話。傅子邱知道,他大概是在心痛自己一手治理的天界,在時間的洪流裏,不聲不響的爛掉了。
南天門前,龍嘯站在那裏足足有半炷香的時間沒動。
這門他走過無數遍,甚至不久前還在這兒和褚城打過一場,後面倒下的天柱還沒修好,讓這天界入口略顯殘破。
但此時心境又和從前不同。
恍若隔世般。
齊武催促道:“愣着幹嘛,走啊。先去哪兒?九霄雲殿?你不知道,天帝聽說你……那個啥了,整個人都不好了。”
龍嘯輕笑一聲:“去九霄雲殿吧。”
一步踏長白玉階,龍嘯衣服上的紋路便清晰一分。
金絲閃爍,暗龍浮動。
那雙總流露着萬種柔情的瞳孔淡了顏色,有點兒灰,看起來更加溫柔。
傅子邱不知道龍嘯現在是什麽心情,他連自己是什麽感覺都說不上來。
只是看着龍嘯挺拔的身軀,看他在不緊不慢的腳步中像變了一個人。
連懷裏的小豆子都變的沉重。
他停了停,不堪重負似的對傅子邱說:“小豆子你抱一會兒吧,我累了。”
顧之洲很少說累,龍嘯應該也是。
這種要強是骨子裏的,可能是那一身神力附送而來,摘不掉。
傅子邱抱着小豆子,小丫頭折騰一圈累了,睡得呼呼的,雷都打不醒的架勢。
只有這個年紀的孩子才不知世事愁。
那龍嘯呢,這樣就說累了,大概是心累。
幾個仙官有說有笑的從旁邊經過,看到龍嘯的時候突然頓住了。
驚訝,害怕,都不足以形容他們的表情。
“負雪君?這是負……負雪君?”
“他沒死?!負雪君回來了!”
龍嘯淡淡的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半點顧之洲動怒時的樣子,甚至連眼神的溫度都沒有降下半分,卻硬生生讓那幾個人感到一陣惡寒。
那一瞬間他們切身的體會到一個詞,不怒自威。
這是多少年帝君生涯修煉出的本事。
這一路碰上不少熟人,龍嘯自始至終沒什麽太大反應,直到本該在神鬼境搗鼓怎麽破封印的褚城突然出現在面前,龍嘯的眉梢才輕輕挑了一下。
“顧之洲?”褚城眉毛都快豎起來了:“顧之洲!你沒死?!拿下!人呢!快給我把他拿下!”
“褚将軍!”齊武心頭一跳,趕緊攔在前面:“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傅子邱往前走了半步,不動聲色的擋住了龍嘯。
“我就知道你這個禍害沒那麽容易死!那天是詐我的吧?還敢明目張膽的上九重天?你到底是何居心!”
破星軍舉着刀槍将龍嘯團團圍住,齊武見勢頭不對,一嗓子吼來鎮守九霄雲殿的英武軍,兩相對峙,一場硬戰即刻爆發的勢頭。
褚城冷笑一聲:“懷柔君,你這是什麽意思?”
“褚将軍,放下兵刃,我們一同去見天帝。”齊武拔出奪生刀:“但你若執意要動負雪君,那就別怪我冒犯了!”
“好!好!好!”褚城連喝三聲:“顧之洲,你很厲害啊!連英武洲都被你收服了?聽說你跟青桓洲的淮家兄弟關系不錯,怎麽,下一步要幹什麽?號令五洲?統率天族?還是要謀權篡位稱霸三界啊!”
好高的一頂帽子,龍嘯笑了笑。
這一笑徹底刺激了褚城:“你這是在挑釁?破星軍聽令!給我拿下顧之洲!取其首級者,我送他個墟餘峰!”
好大的口氣。
破星軍随了主人的勢子,揮舞着手中兵器就往前沖。
傅子邱手按在玄鐵戒上,正欲召喚滄浪。突然肩膀被人不輕不重的按了一下。
只見龍嘯一把将他拉到身後,眼尾微微上揚,掃視一圈,不疾不徐的說了三個字:“都別動。”
破星軍像是被齊齊點了xue,手還舉在半空,腳步愣是邁不出去。
恐懼似魔鬼的爪牙将他們拖入深淵,一時之間,四周安靜地叫人心慌。
龍嘯揚起下巴,雖是站在平地,眼神卻是居高臨下。
他端着一張人畜無害的臉看向褚城,語氣平平,說出的話卻桀骜至極。
龍嘯說:“這三界,本就是我的。”
在這一刻,他跳出了顧之洲的身份,也不再是傅子邱面前那個兩面摻雜的龍嘯。
他是戰無不勝的戰神,是世人敬仰的帝君,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神明。
他是龍嘯,八百年前的龍嘯。
太狂妄了。
連齊武都覺得他瘋了,拼了命的朝龍嘯擠眉弄眼,小聲說:“祖宗,你別在這兒鬧脾氣成嗎!這話也是能當狠話說的?!”
龍嘯沒有理會,只是在四周震驚的目光中淡淡一笑:“從來只有我想不想要,沒有得不得到。但我明确告訴你,天下、三界,我早不稀罕了。”
“否則,”龍嘯笑着搖了搖頭:“就你們這些臭魚爛蝦,還不夠我塞牙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