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龍嘯的氣勢鎮住了。
盡管他并沒有表露出任何一點狠厲的樣子。
先回過神來的是褚城,臉色已經差到極點:“你……你怎麽敢……”
如此狂妄。
“褚将軍。”龍嘯打斷他:“我敬你這麽多年守衛三界有功,不願與你兵戈相向。還請閣下把路讓開,要麽,勞煩通報一聲,讓龍淵出來見我。”
“顧之洲你是不是瘋了!”齊武簡直快吓死了:“怎麽能直呼天帝名諱!”
褚城也炸了:“大逆不道!你竟敢!”
“褚将軍!”龍嘯揚起聲音,威嚴畢現:“兩條路,要麽讓開,要麽讓龍淵出來。我如今耐心不比從前,等我說第三遍的時候,就沒這麽客氣了。”
褚城眼睛都氣紅了,當即就要發令動兵。
不過老天爺到底是留出幾分情面,九霄雲殿裏的龍淵聽到動靜,竟自己找過來了。
“褚城!住手!”
世上骨肉相認似乎都免不了抱在一起哭一哭。
但龍嘯和龍淵這對兄弟不會,身份、教養、自小接受的觀念,讓他們無法在各種場合表達自己。
龍淵要稍微好一點,他出生之前,母神夕岑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但為了讓天族多一位天神,還是冒着風險生下他。
可惜,事不遂人願,龍淵的确是天神沒錯,但力量卻遠不及他的哥哥龍嘯。因而對他的管教要放松些,再加上他出生後不久,父帝母神相繼離世,差不多有十二、三年都是龍嘯親手帶的,日子要比他哥小時候過的舒服多了。
不過,龍嘯死時,龍淵才十五歲,日子太長太遠了,兄長的模樣早已模糊在記憶深處,只剩下一道金色的殘影。
聽見龍淵的聲音,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圈的天兵天将和躲旁邊看熱鬧的仙官主動讓開一條道,不少人還幸災樂禍,顧之洲直呼天帝名諱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白玉似的石磚路,處處透着蕭索和寒涼。
龍淵一步步從那頭走來,身上的燙金龍袍襯的他典雅又華貴,游龍金冠在玉磚上投射出一串金色。
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聯動讓他看起來有點恍惚,直到視線中不再有亂七八糟的人,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一個龍嘯。
“陛下……”
龍淵擡起手:“噓。”
“負雪君,你跟天帝認個錯,他那麽看重你,不會跟你計較的。”齊武還在操心。
龍嘯搖了搖頭,主動走向龍淵。
龍淵頓住,唇瓣微啓,饒是心中翻江倒海,理智還是讓他猶豫着問出一句:“……是,之洲麽?”
九重天上終年環繞的華光同那将息未息的五彩神光漸次重合,梵音由遠及近,不知從何處飄揚而來。
龍淵瞳孔驟縮,嘴唇不自覺的顫抖着。
眼前的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再是顧之洲的樣子,而是楔進靈魂深處,血脈交融,無可分割的,那被遺忘了許多年的……
“你是……”龍淵嗓子裏含混了一種情感,讓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嘶啞:“你……”
龍淵不可置信的看着對方。
龍嘯在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皮膚泛起細碎的光。
他對龍淵笑了笑,溫柔的伸出手:“阿淵,到哥哥這裏來。”
在場衆人還沒來得及琢磨這句話的含義,但見那素來穩重的天帝陛下連停頓都沒有的,直接朝龍嘯撲了過去。
“王兄!”
在場的天兵天将,大小仙官,從齊武到褚城,俱是狠狠抽了一口氣。
能被天帝稱一聲“王兄”的,普天之下,除了昔日的戰神龍嘯,還能有誰?
可……那人不是顧之洲麽?
龍嘯被大力抱住,腳步不穩,連連後退。
傅子邱适時展開手臂,在他腰後兜了一下,才堪堪止住。
龍淵抓住龍嘯的肩頭,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克制不住的驚喜躍然而上:“我看見五彩神光重降于世,還聽見袅袅梵音響徹三界,他們都說是王兄回來了,可我想都不敢想,怕是一場夢。”
龍嘯拍了拍龍淵的後背,溫聲道:“我的小阿淵長大了,哥哥都抱不過來了。”
兄弟倆長的并不相像,約莫是一個像母親,一個像父親。在龍淵幼時的記憶裏,對父母的映像并不多,遠不及兄長來的深刻。
他記得龍嘯曾這樣對他說:阿淵,我輩生于憂患,歷百戰,踽行于世,當以萬人為先,時刻警鐘長鳴,你亦當如此,莫貪半晌安樂。
在那些惶然歲月中,兄長教給他的東西很多,只是當時年歲尚小,許多道理未必能看的透徹。直到登上天帝之位,謹小慎微中才漸漸懂得為君之道,竟和從前兄長所說如此契合。
只是他到底不及父兄,饒是為這三界夙夜殚精,仍難抵昔日輝煌。
嗐,戰時何來輝煌,只是戰時更能體現父兄英勇。如此相比,自己實在平庸。
“王兄,”龍淵抱歉的笑了一下:“我沒能治理好三界。”
龍嘯将龍淵跑亂的發絲理順,動作輕柔,充滿愛憐:“錯不在你。”
龍淵抓住他的手。
龍嘯嘆了一口氣,大方坦言:“今日之禍,是我的罪過。”
龍淵驚詫的睜大了眼睛:“王兄……”
“放心,哥哥會幫你解決好。”龍嘯微微仰起頭,湊近龍淵的耳畔,低聲說:“日後,若那群黑心的神仙要向你讨個說法,你不用考慮我,該怎麽做就怎麽做。”
言下之意,心魔禍亂三界,日後若衆仙非要尋個罪魁,那便将龍嘯交出去,給他們個所謂公道。
這群神仙,無事便閑散着躲清閑,有事便上趕着找人背鍋,正事不做,慣會挑事,龍嘯早就把他們琢磨透了。
“王兄!”
龍嘯退開半步,捏了捏龍淵的手心。然後偏過頭對傅子邱笑了笑,在場的神智還清醒的,大概也就他們三兒了。
齊武挪到傅子邱後邊兒,還沒放棄掙紮:“傅道主,負雪君是不是被雷劈傻了?”
傅子邱斜着眼睛看他,無情打碎齊武最後一點希望:“沒有。”
剎那間,齊武的世界天崩地裂,差點連刀都掉了。
“所以……負雪君他是,戰神?”齊武喉頭上下滾動一遭,身上冷汗直冒:“戰神?活的戰神?”
“我……我說他腦子被雷劈壞了,還跟他嗆,說他脾氣差,讓他別鬧了……”大概是顧之洲從前給齊武留下的陰影太重,堂堂英武洲長、手裏握着十萬天兵的懷柔君竟狠狠打了個冷戰:“他他他……他反應過來不會砍死我吧!”
傅子邱冷冷的說:“他要想砍你,你還有渣麽。”
“說的是說的是。”齊武松了口氣:“戰神和負雪君,我哪個都打不過。天吶,我還是接受不了!”
傅子邱嗤笑一聲,嘴巴朝前努了努:“你怕什麽,真正接受不了的人在那兒。”
齊武看過去,只見一衆天兵之中,褚城滿面愕然的站在那裏,眼圈赤紅,喘着粗氣,看那樣子像是快要厥過去了。
估計是受的刺激有點兒大。
也是,多年宿敵好不容被他逮着機會扣上一頂“謀權篡位”的帽子,還沒來得及揚眉吐氣,這人突然搖身一變,成了人人頂禮膜拜的昔日帝君。更可怕的,人剛那句“整個三界都是我的”還真不是嚣張狂妄,那就是不摻半點虛詞的大實話。直呼天帝名諱怎麽了?天帝看到他都要奔過去抱着脖子喊哥哥!他就是把天帝按在地上錘一頓,都沒人敢置喙半聲,那都是人家務事!
褚城的世界比齊武崩的還要徹底。
當然,他也和齊武一樣,試圖挽救一下:“陛下,這人……是顧之洲啊……”
這句話還真是提醒了龍淵,他這才想起來問:“王兄,這是怎麽回事,你和之洲怎麽……”
“此事說來話長。”龍嘯掃視一圈:“我們……”
“對對,我們閑話少敘,而今三界惡鬼盤桓,妖魔肆虐,王兄此時回來真是太好了!”說着,龍淵退後一步,兩手一合,腰背一弓,端端正正向龍嘯行了一個大禮:“還請王兄出面主持大局,還三界一片安寧!”
龍嘯一只手将龍淵托住,力道輕柔卻不失強硬的反扣住他的胳膊,逼他站直了身體。
“陛下。”龍嘯一貫溫柔的聲音稍稍拉緊了些,聽起來隐約有些嚴厲,暗藏告誡:“三界已無戰神,九重天也只有一個天帝。任何人,都不能替你指點江山,我只想幫你,無意取而代之。”
龍淵抿起唇,同龍嘯對視半晌,重重的點了下頭。
既無戰神,也無帝君,為堵悠悠之口,龍嘯還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齊武,”龍淵沉聲吩咐:“點好你的兵,給我把人間守住了。褚城,你的破星軍沒事做嗎?九重天下那麽多惡鬼流竄,準備放任到何時?”
龍淵轉過身,對上周遭看戲的仙官:“還有你們,很閑是麽?給我下去抓鬼,一個都別想躲。”
最後,龍淵長袖一甩,放聲道:“負雪君既然回來了,就随我去九霄雲殿議事。還有傅道主,難得上一趟九重天,一起過來吧。剩下的,你們該幹嘛幹嘛去。”
天帝放話,又有前帝君坐鎮,誰還敢多言。
衆仙家揣着不安的心思,四散的鳥兒似的各自忙活去了。
經過褚城身邊的時候,龍淵瞪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也給我過來。”
·
龍淵屏退随行,一個人悶聲不吭的走在前面。
沿着一路白玉磚,龍嘯越走越覺得不對,這貌似不是九霄雲殿的方向。
“陛下。”龍嘯追到龍淵身邊,指着右邊一條路:“九霄雲殿從這兒走吧?”
龍淵看了他一眼,徑直走了。
“哎,陛下!”龍嘯拉過龍淵的胳膊:“走錯了。”
“沒錯。”龍淵悶悶的說。
龍嘯看起來有點着急,遮掩什麽似的:“不是,真的錯了……”
龍淵把龍嘯的手從身上扒拉下去,原話奉還給他:“任何人,都不能替我指點江山。王兄還是先別說話了。”
“……”
龍嘯呆若木雞的盯着龍淵的背影,忍不住向身邊的傅子邱吐槽:“這小子……怎麽成這樣了。”
傅子邱丢下一句:“你慣的。”
“……”
·
長霄宮
龍嘯站在長階之下,望着眼前清冷的殿門,微微有些發怔。
這舊日居所,已有八百年未曾踏足。
“子邱。”
龍嘯毫無征兆的喊住傅子邱,喉頭發緊,不覺間掌心已經捂出一層細汗。
傅子邱抱着小豆子,手還貼在孩童那一頭柔軟的絨毛上,聽見龍嘯喊他,便停下腳步。
他一身紅衣立在門邊,微側過身,紅影一半映在門前,一半投在地上。
伊人依舊,如往常自己喊他那般,連轉身的角度都未曾變過。
龍嘯眼中似是倏然間燃起一簇火焰,火舌是傅子邱被風拂起的紅衣下擺,那火從腳下開始燒,一路漫過修長筆直的雙腿、淌過勁瘦有力的腰身,游走于胸口肩頭,最後将他整個人盡數吞沒。
“怎麽了?”傅子邱輕聲問:“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你別動。”
傅子邱站着的那塊地方好像變成了一座懸崖,往下不是萬丈深淵,而是赤焰火湖。
龍嘯怕了,走過去的每一步都是虛的,腳步發軟:“等等我。”
可這不是八百年前了。
他也不可能再用血水骨肉封□□魔一次。
龍嘯強行穩住心神,對,已經過去八百年了。
往事不會重演,他也不會像從前那般怯懦無能。
兩三階遠的地方,龍嘯把手遞給了傅子邱:“能拉我一下麽,上不動了。”
傅子邱被龍嘯臉上陡然出現的脆弱刺痛,不假思索的伸出手去。
抓住了。
龍嘯握住那雙冰冷的手,不禁想到長霄宮中寒涼的磚瓦。
從前這雙手,永遠都是暖的。
一百年前,八百年前,火爐子一樣。
龍嘯笑了笑,上了臺階之後就主動松了手:“孩子給我抱吧。”
“幹嘛啊,你現在不累了啊?”傅子邱把小豆子塞給他:“輕點兒,睡着呢。”
累,還是覺得很累。但懷裏空落落的感覺非常不踏實。
“進去吧。”
二人一前一後入了長霄宮。
傅子邱覺得龍嘯有點兒奇怪,身上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勁兒,連他最擅長的假笑都開始敷衍。
好像是從龍淵往這兒走之後才開始的,為什麽?
長霄宮,以前龍嘯住的地方,按理說暌違幾百年,他怎麽着也不該有這種反應啊。
難道以前有過什麽不好的回憶?
傅子邱轉動脖子,四下環顧起來。
陡地,他視線一頓,旋即整個人僵在原地。
只見不遠處一方小院裏,郁郁蔥蔥生長着一棵大樹。
眼下花期未至,樹上只有綠葉并無紅花,但這樹,這景,傅子邱都認得。
幾日前的夢裏,就在這棵樹上,一只青鳥咬下一朵粉色小花,然後送給了龍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