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
大概是感召到人間慘禍,憂國憂民的前任帝君終于從噩夢中掙紮清醒。
屋裏點着熏香,龍嘯醒來的時候尤是深夜。
眼睛又沉又重,睜開的過程艱難且費力,但已經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麽睡下去了。
剛動了一下,旁邊一只溫熱的手就貼過來,摸了摸他的眉骨。傅子邱俯下身,在龍嘯耳邊輕聲問:“要什麽,喝水嗎?”
龍嘯的食指勾住傅子邱的袖口,睫毛顫抖不休。
“我不走,給你拿水,好不好?”傅子邱抓住龍嘯的手,朝那細長的手指上捏了捏:“很快回來。”
腳步聲一點點遠去,流水落入杯子裏。
傅子邱扶起龍嘯,杯口抵住他蒼白的唇:“喝一點潤潤嗓子,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龍嘯抿了一口,清冽的茶水淌入幹澀發疼的喉管,也順帶着喚醒他的神智。
他一點點睜開眼睛,屋裏燈火通明。
傅子邱拿手在他眼睛上擋了一下:“刺眼嗎?”他把杯子放下,一個掌風過去熄滅了大半宮燈:“對不起,我忘了。”
龍嘯的手有點涼,相反的,傅子邱的手難得有點熱。他把那只手拽了下來,看見一手背的鬼挽紗。
“我睡了一天?”龍嘯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傅子邱搓了搓龍嘯涼浸浸的手背:“你還可以再睡一會兒,天亮還早。”
龍嘯恹恹的靠在傅子邱身上,沒什麽精神,但也不想睡了。
聞到屋裏的香氣,龍嘯看了眼桌上的香爐:“淮初來過了?”
傅子邱點點頭:“你睡的不太好,我有點不放心。”
龍嘯怔了怔,他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夢,但心力交瘁的感覺不是假的,至少他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能讓傅子邱擔心到把淮初喊過來,多半是自己睡着亂說話吓着他了。
龍嘯垂下眼,看着他們交疊的手,心想,他怎麽還願意抱我,在見到這麽不堪的我之後,他怎麽還肯碰我。
“我……”
傅子邱先他一步開口:“心魔在人間放出好多邪靈,齊武那邊就快頂不住了。”
龍嘯先是心頭一涼,寒意順着腳下席卷全身。
他果然還是在意的,龍嘯想,他已經不想聽我說什麽了。
但現在沒有時間給他傷春悲秋,龍嘯打了個寒顫,從傅子邱身上坐起來:“九重天的結界修補好了嗎?讓劍門弟子下去幫他。”
他伸長了手臂去夠放在床頭的衣服,邊穿邊說:“我去一趟忘塵洲,阿蔑羅那禿驢躲了五百年,該為三界做點貢獻了。”
傅子邱起身去給龍嘯拿淨襪,回來後直接半蹲在床下,一手托起龍嘯的腳踝。
龍嘯正系扣子,被他吓了一跳,連忙把腳往回收:“子邱……”
傅子邱拽着他沒松,一掌圈起那細瘦的腳腕,摸着兩側突出的腓骨。
不經意間似乎又想起了什麽——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用手丈量過這具身體的每一寸,尤其是這對腓骨,在瘋狂沖撞時曾擡高它,用力啃咬過。
傅子邱隐約感覺到了什麽,有關自己和清和,但那些過往太混亂了,他并不能完全确定。
他什麽都沒表露出來,舔着牙尖對龍嘯笑了笑:“腳好涼,我幫你穿襪子。”
龍嘯有點不好意思,這種平時別人看不到的部位總透着淡淡的隐秘感,但現在暴露的徹底,還被傅子邱用目光肆無忌憚的打量。
他像縮龍尾一樣,蜷起瑩白的腳趾,局促的說:“……我自己穿。”
傅子邱又看到了,那人咬他的時候,龍嘯也是這樣,難以自抑的蜷起了腳趾。
被針紮到似的,傅子邱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旋即溫柔又不失強硬的抓緊那圈腕骨,一言不發的把淨襪套了上去。
龍嘯微弓着腰,散亂的長發垂到膝上。
他直覺傅子邱現在的心情不是很好,理由大概是自己作為顧之洲的殼子早八百年前就髒了,但無可奈何,換不掉,退不了,所以傅子邱即便難以忍受也還得跟他相處下去。
穿好襪子套上鞋,龍嘯先一步走出長霄宮。
他們之間橫亘着比龍嘯剛複生那會兒更加幽深的溝壑,龍嘯是不敢跨,傅子邱是不知道從哪兒跨。
·
經過前天一場混戰,九重天不複往日輝煌,處處可見倒塌的天柱,被煞氣侵蝕過的宮宇,斷裂的長路,不知何時才能修複。
此時天蒙蒙亮,外面已經有人開始收拾殘局,龍嘯有心避開,化作一抹金光消無聲息的出了南天門,一路西去,落到了忘塵洲上。
佛室大門敞開,金色佛像端的莊嚴神聖,滿目慈悲,憐憫世人。
龍嘯一步一步走近,微仰着頭,面上似有虔誠。邁入室內,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微餘一縷晨光打在背上,同脊骨恍然重合。
旁邊一只手遞來三炷點燃的檀香,龍嘯接過,雙手交疊貼在額上,微鞠一躬,禮數并不十分周到,同他一貫的作風大相徑庭,之後上前三步插|入香爐內。
“阿彌陀佛,經年不見,龍神風采依舊。”
龍嘯扯起嘴角:“作古多年,禮數廢殆,何來風采之說。”
阿蔑羅半邊身體隐沒在黑暗中,聞言道:“禮數發乎于體,風采發乎于心。見心即可,并不在虛節。”
龍嘯支吾一聲,發覺手上沾染幾點香灰,無意識撚動着:“那真佛之心,可還系于萬丈紅塵?”
阿蔑羅低下頭:“貧僧佛心尚淺,參不透紅塵十裏,萬丈更不敢言。”
龍嘯:“天下存亡絕續,若一朝覆滅,真佛便連一寸也無可參了。”
“那便參得一分是一分,參得一天是一天。”阿蔑羅巋然不動:“龍神重歸,三界定會轉危為安。”
龍嘯這才将目光落在站在陰影裏的僧人身上,沉沉的呼出一口氣:“我如今耐心不比從前,眼下也沒工夫陪真佛參禪悟道。既然真佛不肯入世,我們便直截了當一點,我問你答。”
這才是龍嘯來忘塵洲的真實目的——
阿蔑羅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若龍神想問清和施主,那就請回吧。”
龍嘯眼底寒涼一片,因這一句證實猜想:“你五百年避世不出,果然與清和有關。”
阿蔑羅被道破,卻并不慌亂:“前塵已逝,龍神請珍惜眼前人。”
龍嘯轉過身,巨大的陰影要挾過來。那一瞬間,他的面孔變的冷硬、尖銳,裹着層層霜雪:“阿蔑羅,我有給你選擇嗎。”
佛像恢宏的金光打向龍嘯的側顏,将他眼中的風暴展露徹底。窮途末路,從前最不屑的手段竟也用上,龍嘯冷冷的威脅道:“今日我便做一回小人,你若不将事情交待清楚,我從這兒出去,你的紅塵情劫就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阿蔑羅張了張嘴,似是要說什麽。
龍嘯進一步逼近他:“我說的出,做得到,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阿蔑羅沉默半晌,身上為佛語萦繞的聖光驟然淡去,他像是突然被世俗侵染的雪蓮,無垢的眼睛蒙了塵,連一抹餘光都不敢瞥向巍峨的金佛,惟恐被神明窺見隐秘心事,一星半點都是不敬與亵渎。
末了,阿蔑羅背過身去,面向門縫中透出的光束,将無上神佛置于身後。
他合上眼,聲音寡淡無波,卻在龍嘯心頭砸下一顆巨石:“傅道主并非清和轉世,他就是清和。”
龍嘯瞳孔微縮,嗓子眼被沙子堵住,幹澀的發不出一點聲音。
“八百年前,龍神舍身封□□魔後,清和跳入永生業火取出逆鱗,請風崖将逆鱗放入通天神柏中孕化。清和很想一直陪你直到出世,但他的真身被業火殘留的神火氣息侵蝕幹淨,無力支撐,所以求我幫他。”
龍嘯攥了攥手心,感覺有一團火從心底燒起來,熏的他嗓子都啞了:“……幫他什麽?”
“真身不再,清和本該重入輪回,但他不願,說要回到你的身邊,不是做你豢養的家雀,而是為你遮風擋雨的翅膀。他還說……”
幾百年前的清和眼底灰暗,說起這段話時神情卻充滿向往——
“這一次,換我愛他,寵他,他想怎麽活就怎麽活,沒有束縛沒有重擔,沒有那些信仰和逼迫。我要讓他做回真正的自己,讓他自由自在的過一輩子。”
阿蔑羅撚動着手裏的佛串:“貧僧有私心,阿珂歷紅塵八苦,生魂脆弱難抵天劫,我不忍……”
“所以呢?”
“所以貧僧對清和說,幫他可以,但需要拿生魂來換。”阿蔑羅睜開眼睛,偏過頭去看龍嘯,愧念根生幾百年,只能日日夜夜佛前忏悔:“他同意了,于世尊佛祖座下金蒂蓮中剝離生魂,沉睡五百年方得一線生機,與逆鱗前後入世。沒有生魂,他活不過三十歲,做這個修羅道主是不得已,也是不得不。”
龍嘯雙眼爬滿血絲,心底的火一路頂到喉間化作灼熱的氣。他少有的沖動,沒有半點風度,一把揪住阿蔑羅素淨的布衫,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焚心嗜血:“你怎麽敢?你們怎麽敢?!”
阿蔑羅垂下臉去:“貧僧與風崖商讨過,要不要喚醒清和的記憶。後來我們覺得,若心魔萬世安穩,龍神便作顧之洲,清和便以傅子邱的身份活下去,好過從前,生生負累,不得善終。”
“好一個生生負累,不得善終。”龍嘯的頸部僵成一線,青筋穿透白皙的皮肉,突兀的亘在那裏,連帶着他面部輪廓都堅毅似鐵:“你不是出家人嗎?你們佛門不是慈悲為懷嗎?你們不是還普度衆生嗎?哪怕你不幫他,哪怕我們生生負累,不得善終,你怎可為一己私欲,剝去他的生魂!若他不肯去修羅道呢?若舍生成魔時出了什麽意外呢?你們騙走他的生魂,還想要他的命嗎!”
龍嘯覺得自己要瘋了,前世今生,長埋在身體裏的愛|欲,那些得不到,那些不可說,那些挨過漫長歲月仍舊無法疏解的煎熬,在這一刻競相迸發。
在他決意赴死之後,事關三界,事關清和,面面俱到全部安排妥當。清和本可以按照自己給他鋪好的路,平平安安的走完這一生,或許會因為自己的離開而傷心,但神仙歲月悠長,他們相處不過百年,總有一天會淡,會忘。
老去之後,清和興許能在某一瞬間回憶起他,帶着這份還算不錯的記憶,步入輪回,開啓一段嶄新的,沒有他的人生。
沒有龍嘯,就不會有痛苦。
這場從開始就注定是孤獨的路,走一次就夠了。
可為什麽,還不放棄,還不肯忘。
清和活的太不理智,以至于愛也深重,痛也深重。
但阿蔑羅對他的利用又觸目驚心,稍有不慎,這份用生命與鮮血換來的感情就要付之一炬。萬一中間出了什麽差錯,龍嘯歸位之後,又該如何面對付出一切卻未得回報的清和?那時候,連清和這個人都會徹徹底底的從他生命中消失。
太混賬了!
阿蔑羅慚愧道:“貧僧愧對清和施主,愧對龍神,愧對世尊佛祖,愧對三界衆生。阿彌陀佛。”
龍嘯赤紅着眼睛,拳頭捏的發白,半晌無言,若眼神能殺人,阿蔑羅恐怕已被他千刀萬剮。末了,他憤恨的松開僧人的衣襟,心緒仍舊難平。
阿蔑羅轉向座上金佛,巍峨的光映在額上,襯出他三分沉靜:“貧僧自當終生于佛前忏悔贖罪,懇求清和施主寬恕。”
龍嘯諷刺的勾起唇角,挖苦道:“你的忏悔值幾個錢?”
欲|望這東西,誰都不能免俗。悲天憫人的帝君不行,普度衆生的真佛亦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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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嘯是在三重天找到傅子邱的,彼時他剛從一堆邪靈中掙紮出來,手臂被利甲刮蹭出好長一道口子,等附近的邪靈清理幹淨,那傷口也自動複原了。他看見龍嘯,拂開面前嗆人的陰氣跑過去:“事情辦好了?”
早上龍嘯去忘塵洲搬救兵,傅子邱拿着他的口谕調派劍門弟子赴人間誅滅邪靈。交待完後就收到褚城的求援信號,心魔放出的邪靈已經蹿到三重天了。
龍嘯剛得知這傻鳥都背着他幹了些什麽混蛋事,本來一肚子火,可到這兒看見傅子邱又氣都撒不出來了。他覺得自己就是史書上色令智昏的頭號昏君。
“嗯,”龍嘯把對傅子邱的氣轉化成對自己的不滿意,拉着好長的臉,“阿蔑羅不肯出來,但是把忘塵洲的調遣令交給我了。這邊怎麽樣?”
傅子邱道:“心魔放出的邪靈比地獄道裏的惡鬼還要厲害,三重天都打的很吃力,人間恐怕頂不住。”
龍嘯伸手抓住一縷未散的魔氣在指間撚動,面色一沉:“心魔在新死鬼身上注入了自己的魔氣,它們會不停的繁衍,生息不絕,除非用天火,否則很難徹底消滅。”
傅子邱想到了妖界那片被天火焚過的廢墟:“這是……”
“心魔想讓當年天火焚遍妖界的舊事重演,這次它想把九重天和人間全都變成煉獄。”
傅子邱不知為何心裏一慌,突然抓住了龍嘯的胳膊,急切的問:“當年妖界的天火是怎麽燃起來的?”
龍嘯停了瞬息,右掌驟然托起一捧火球,修長的手指微微一揚,火球變成數十株光火從指尖噴射出去,周遭圍繞的魔氣沾染上天火頓時萎頓,化作縷縷塵埃湮滅于天地。
“那場火,是我親手點的。”龍嘯沉下肩頸,不疾不徐的說,“當年心魔尚未修出實體,它只是一團存在于我心門上的黑霧。而殷叱煉化的邪靈和它有感召,我也是那個時候才明白,為什麽殷叱要放我回九重天。”
龍嘯架起一抹白雲,翩然乘了上去,他端坐雲上,把手遞給傅子邱:“上來,我慢慢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