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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72

潑天的浪潮将龍嘯淹沒,帶着他沉入幽深幽深的海裏。

他做了一些不太好的夢,夢裏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一天。

魔兵坐在戰馬上,手裏牽着一條長長的繩子,後面拖着被綁住雙手的龍嘯,像拖牲口似的。可龍嘯比牲口還不如,畜牲好歹還有蔽體的毛發,他卻擋不住自己的身體。

兩側的妖怪歡呼雀躍的蹦來跳去,肆無忌憚的目光讓他無地自容,有妖怪朝他吐口水,粘膩的東西落在他頭發上、身上、臉上,還有的伸長了手臂往他身上摸。

那時候為了折磨他,魔兵總将馬騎得很快,那些手未及碰到他,龍嘯就已經踉踉跄跄的被拽遠了。

但這個夢裏沒有。

他被留在了原地,面目猙獰的妖精一股腦擠了過來,冰冷的手不停的在他身上摸索,從上到下,從頭到腳,每一個地方都照顧到。無論他怎麽掙紮都沒用,扯破了嗓子喊也沒人理會,龍嘯感覺自己被那些手撕裂了,翻開皮肉,锉灰磨骨。

“龍嘯……”

有人這樣喊他。

青面獠牙的一堆臉裏,突然多了一張過分美豔的。

紅彤彤的一身,和灰暗的環境有些沖突。

傅子邱搡開圍在龍嘯身邊的妖精,站到他面前,抱着胳膊,皺着眉,居高臨下的看着他的醜惡不堪。

龍嘯瘋了一樣的蜷起身體,覺得自己肮髒極了。

“別看……”他聽見自己崩潰的嗫喏一聲:“求你了,別看我……”

傅子邱把龍嘯抱進懷裏,手裏拿着塊巾帕不停的擦拭他額上的冷汗,胸膛抵住後背,驚覺那身裏衣也濕的徹底。

龍嘯深深地皺着眉,苦苦哀求的語氣讓傅子邱心如刀絞,他催動鬼挽紗,讓自己暖和一點才敢去抱龍嘯,力道也是輕輕的。

龍嘯現在比豆腐還脆弱,感覺稍微大一點的力氣都能把他給捏碎了。

可沉在噩夢裏的人渾然不覺的屏蔽了一切。

傅子邱輕輕掰過龍嘯的臉,讓他靠在自己的胸口,拇指纏綿的在他下颌骨處來回摩挲,傾盡所能的哄慰他:“別怕,都過去了。”

“龍嘯……”傅子邱從未有過的溫柔:“別害怕,沒有人會傷害你了。”

昏睡中的人嘤咛一聲,幹澀的唇瓣啓開一個小口,似乎是極不舒服,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龍嘯?”

看神智龍嘯并沒有完全清醒,眼裏浮着一層陰翳,灰蒙蒙沒有半點神采。

他沉淪在舊日的幻夢裏醒不過來,徒睜着一雙覆滿風霜的眼睛,毫無焦距的看着傅子邱。

“龍嘯,”傅子邱摸了摸他的臉:“聽得見我說話嗎?”

“呃……”似是被這一下驚醒,龍嘯倏然痛苦的哼了一聲,臉窩進傅子邱的胸口:“阿邱,好難受……”

龍嘯的身體沒有受一點傷,他的痛苦不是來自肉|體,而是源于心底。

傅子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臂,哪怕弄疼了龍嘯,也要把他抱緊。

他太心疼了,稍微想一下心都打顫。

“我在這裏。”

傅子邱想起龍嘯朝他邁過來的那一小步,滿臉的小心翼翼,承載了他全部的力氣。

“不怕,沒事了。”傅子邱撫弄着龍嘯單薄的後背:“我不離開你,我就在這裏。”

·

龍嘯皺緊的眉宇始終沒有展開。

傅子邱挫敗的想,興許自己那些蹩腳的安慰對他來說沒有用。

或許龍嘯真正需要的人不是他,而是那個,讓龍嘯寧可獻出自己、犧牲三界也要保全的,是他的心魔——清和。

傅子邱終于知道龍嘯的心魔是什麽了,這位生來就擁有一切的帝君,渴求的竟是這種沒用又小家子氣的東西,情愛。

傅子邱亂糟糟的,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他發覺自己正在滑向非常危險的境地,心裏的警鈴瘋狂的響,似乎是在提醒他,不該對這個人産生另外的感情。

但他控制不了,甚至在某個瞬間嫉妒清和在龍嘯心裏的分量。

他好像越來越少的将龍嘯和顧之洲分開,說起曾經的事情,不再用“顧之洲”,而是直接說“你”,仿佛潛意識裏已經将他們劃上了等號。

傅子邱對此有些怨恨,他覺得自己背叛了顧之洲。

這種感覺一直纏着他,直到親手脫下龍嘯的衣服,想替他擦一擦止不住的冷汗。

衣襟解開的一瞬間,傅子邱屏住呼吸。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這副身體,明明皮肉是新生的,白裏透粉,可那上面盤桓的可怖傷疤卻是老舊的。

這一身屬于顧之洲的疤痕,原原本本的出現在龍嘯的身體上,那麽多,被劍氣割裂又愈合,反反複複,再也無法抹去的痕跡。

看着這些,傅子邱終于明白,執着的區分龍嘯和顧之洲根本沒有意義。

為他跳下斷劍崖的,是顧之洲,也是龍嘯。

為他擋下天雷劫的,是顧之洲,也是龍嘯。

被他冷眼相待,拒之千裏的,是龍嘯,也是顧之洲。

被他無情傷害,置之不理的,是龍嘯,也是顧之洲。

從頭到尾,由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

然後他開始細想自己都對龍嘯說過什麽,做過什麽。

他讓他滾,讓他不要學顧之洲,把他一個人丢在大雨裏,在他想擁抱自己的時候推開他,逼迫他把顧之洲還給自己,對他下最怨毒的詛咒,在大雪中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他不在乎他,不心疼他,對他的孱弱毫無所察,以愛的名義無時無刻的重傷他。

即便這樣,龍嘯仍然毫無保留的真心待他。

傅子邱遭了報應,他對龍嘯說的每一句狠話,對他做的每一件狠事,在此刻化作鋒利的刀和劍,變本加厲的報複回來。

他似乎聽見來自歲月那頭冷冷的嘲笑:“我說過,你以後會後悔的。”

這種後悔起于靈魂深處,淌過八百年生生死死,終于走到他面前。

那個聲音還在說:“我那麽愛他就是讓你這樣糟踐他?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來就是讓你這樣傷害他?!”

傅子邱陡然升起萬分恐懼,他痛苦的捂住額角,冥冥中感覺今天目睹的一切解開了紮結在心裏慘痛的疑惑。

他不是第一次見龍嘯這個樣子。

有什麽東西撕開記憶的一角就要呼之欲出。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剛從魔界回來的帝君脆弱不堪,他整日神智昏沉,滴水不進,只會攥着一塊火紅的衣角,反複懇求——

“清和,求求你,別看我。”

傅子邱莫名心碎。

·

傅子邱不放心龍嘯的狀況,正好信芳洲的人上天界來救治受傷的天兵天将,稍晚些時候派人去請了淮初。

淮初這幾日的心情也是大起大伏,驚聞顧之洲死了,一口氣還沒緩過來,又聽說龍嘯回來了,這還沒消化,剛上九重天,就聽人七嘴八舌的說起龍嘯被囚禁在魔界的往事,差點又一口氣過去了。

直到他坐在床邊,盯着龍嘯睡夢中還不安寧的臉,仍舊無法平靜。

淮初看向傅子邱:“他……真的是之洲嗎?不對,應該說之洲就是帝君?”

傅子邱應了一聲:“你看看他,睡了一天沒有醒,不停的做噩夢。”

淮初按捺住心中翻天的震驚,搭上了龍嘯的脈。

半晌,淮初道:“沒事,就是睡着了,身體非常好,繞着三界跑十圈都沒什麽問題。應該是被夢魇住了,我開點安神散熏一熏,很快就能醒了。”

傅子邱這才放下心。

“那個……”淮初不知當說不當說:“我方才在外面,聽到了些……”

“直接說,別拐彎抹角。”

“沒,我只是沒想到。”淮初把龍嘯的手放回被子裏:“他太苦了。”

人生在世有幾人能一路到頭一帆風順,各自有各自的苦楚,承受力強的就默默吞了,也不用別人知道。龍嘯大概就是這種人。

傅子邱靠在床沿看着龍嘯的臉,叮囑淮初:“收收你的同情心,他不需要這些。你心裏怎麽想的我管不着,但別在他面前表露出來。有時候,同情比厭惡更傷人。”

淮初張着嘴啞了半天,點點頭:“我以前經常看不懂之洲,覺得他脾氣雖然古怪,但心地又很好。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麽非得豎一身刺去面對這個世界,明明可以三兩句話就解決的事,他偏要動手,搞得自己臭名昭著才覺得舒坦。現在我大概有點兒明白了,他很清楚自己要什麽不要什麽,也知道怎樣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護自己、保護別人。這麽多年,不論身份怎麽變,你還是最懂他的那一個。”

淮初笑了笑:“我匆忙被你喊過來,藥箱丢外面了,給找個紙筆我開個方子,你自個兒去抓安神散吧。”

傅子邱看了一眼龍嘯整齊的桌面,除了擺件兒沒半點雜物,沒紙也沒筆,應該是被龍淵收起來了。

“你等等,我找一下。”

傅子邱站在桌前,拉開層層抽屜翻找一下,在最底層摸到了白紙,又在旁邊的櫃子裏翻出硯臺和石墨。

這還要現磨啊……

傅子邱有點着急,把東西放在桌上的時候,衣角勾到了敞開的櫃門。

他回過身去解救自己的衣服,無意中一瞥,在櫃子裏發現一個下了禁制貼着符文的鐵盒子。

傅子邱把淮初喊過來:“你自己磨一下。”

“什麽啊……你喊我來看病,怎麽還頤指氣使的。”

傅子邱沒搭理他,把鐵盒子從櫃子裏抱了出來,拿在手裏晃了晃,不重。

既然不重,那就應該不是什麽珠寶玉器,貴重的東西基本可以否決。但若不貴重,又是什麽值得一道符咒加一道禁制來防止別人打開?

“這什麽東西?”淮初湊個腦袋過來:“地契啊?”

傅子邱微微一怔:“地契?怎麽這麽猜。”

“看大小啊,”淮初把手裏的紙鋪在盒子上:“跟紙差不多大,我看我哥房間裏也有這種盒子,裏頭放的就是地契。”

龍嘯不可能放地契,以前整個天宮都是他的,誰敢在這兒跟他搶地皮。

傅子邱伸手就把符咒揭了,琢磨着盒子上的禁制。

淮初又說:“這是桃花咒啊。”

沒桃花的傅子邱孤陋寡聞:“什麽咒?”

“桃花咒,追姑娘時常用的咒術,可浪漫了,施術的時候能看見漫天花雨。”淮初斜眼觑着傅子邱,有點兒嫌棄:“你這麽土,怎麽追到之洲的?”

傅子邱沒心情廢話,冷冷的抛下兩個字:“靠臉。”然後把鐵盒子扔給淮初:“解開它。”

“我就是給你抓來當丫鬟的是吧!”淮初一臉憋屈,奈何他空有一身絕妙醫術,卻打不過這個姓傅的,只能屈服于他的美色……呸,淫威!

“這個咒不難的。”淮初手一花,在鐵盒子上畫了個桃心兒,“啪嗒”一聲,鎖就打開了。

傅子邱把盒子搶過來,推着硯臺到淮初手邊:“接着磨。”

“……”

傅子邱背過身去,輕輕掀開鐵蓋兒。

裏頭果然是紙,白色的一沓,跟鐵盒差不多厚,上面還放着個繡着合歡的香包。

傅子邱眼角一跳。

接着他把香包連同那沓紙拿了出來。

下一瞬,傅子邱的身體狠狠一震。

擋在紙上的香包移開了。

傅子邱吸了一口氣。

只見白紙的正中央端正的寫着兩個字——

清和。

傅子邱翻開一頁。

是清和。

再翻一頁。

還是清和。

厚厚的一沓,每一頁都寫着一個“清和”。

那字體他太熟悉了,和顧之洲的筆跡一模一樣。

翻到最後一頁,終于不再是單一的“清和”了,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這大概是上輩子的龍嘯,能寫出來的,最露骨的情話。

鐵打的戰神終究還是有了屬于他的那根軟肋。

一擊即中。

上趕着把自己推向深淵。

至于如今毀譽參半,到底是癡情太過,一步錯,步步錯。

傅子邱突然又覺得盒子好重,眼前朦胧的飄過幾攏輕紗,隐約有日光透過背後的窗隙掃在桌上。

還是這個地方,龍嘯正執筆寫些什麽,光影打在他端正的脊背上,有幾縷散開了盤桓在手指間,渾然天成的形成戒指似的光圈。

有人從後面趴過來,放肆的摟住帝君的腰,下巴枕在他肩上,看着看着,張嘴銜住帝君的耳骨,輕輕的咬。

龍嘯忍耐一會兒,往後搡了一把,怪道:“起開,字寫不好了。”

背後的人不畏強權,抽走龍嘯手中的筆,提溜起他面前的紙,咂嘴道:“還以為陛下在寫什麽緊要東西,一直不敢打攪,原來您躲在這裏思春呢。”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陛下思念的,是哪位君子呢?”

白日裏被人撞破一腔心思,帝君絲毫沒有難堪,他把紙拽了回去,拿來自己的印,蓋了個大紅色的戳。

然後起身,非常桀骜的把紙一甩:“賞你了。”

但下一刻,手腕被攥住,天族尊貴的帝君被人鉗着下巴抵在桌上,耳邊回蕩着低沉的嗓音:“陛下的賞賜不夠啊,清和以下犯上,自己來取了。”

轟地,一室春光陡然褪色,目之所及皆是乏味的灰白。

在永生業火裏淌了三天三夜的青鳥受了很重的傷,其中之一是被灼傷了眼睛,從此辨不出色彩。

他傷好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張寫着思君的紙,摸着下角屬于那人的印,發覺這裏的一切都和他世界裏失去的斑斓一樣,變得死氣沉沉。

他生命中的顏色消失了。

于是,青鳥找來一個盒子,把一疊寫了自己名字的紙還有那首情詩一并封存。

他在盒子上下了一個特別美的咒,是為了哄那個人開心特地學的,那人已經好久沒有開心的笑了,看到這個,總能給點面子吧。

想到那個人的臉,痛苦都被沖淡幾分,可誰知道啊,他們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

大戰一觸即發,地獄道裏的心魔來九重天晃悠一圈,氣焰更加嚣張。它手握當年天魔大戰時殷叱煉化邪祟的咒術,将人間枉死的魂靈三五成群的捆起來,煉成更厲害的邪靈。這還沒完,心魔自龍嘯體內托生,本就擁有絕對力量,它在邪靈身上加注自己的魔氣,一時之間,邪靈所及之處吸人精|血,奪人生氣,在人間掀起腥風血雨。

英武洲三分之二的兵力全部下凡支援人間,依舊打的無比艱難。

齊武雙手血腥,滑的幾乎握不住兵刃,铠甲早被邪靈的爪牙撕咬扯破,精壯的身體大大小小布滿傷痕。

“将軍,人間只要不停死人,邪靈就會生生不絕,它們已經攻到皇城下了!”

齊武拿手背将臉上的血水揩去:“這批邪靈的力量不同尋常,通知九重天了嗎?”

“已經把信送出去了!”

“好,城中百姓疏散的怎麽樣了?”

“皇城四面八方都被邪靈包圍,根本出不去。一旦讓它們侵入,後果不堪設想。”

齊武深吸一口氣,擡頭看了眼陰沉天色,厲聲下令:“在援兵到來之前,就是拿我們的命去守,也不許放一只鬼進城!”

作者有話要說:

詩句出處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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