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70.
虞都皇城,陳璞玉一身明黃立在宮牆一角,擡頭看向陰沉蒼穹。
陰氣已經很重了,城中百姓紛紛閉門不出,這人間很快便要沉入死寂與深淵。
小太監提着雪白的狐裘來到陳璞玉身後,仔細的替他披上:“陛下,天寒,您還是進殿吧。”
陳璞玉站着未動,眼波轉動幾圈,輕聲問道:“你說,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
小太監算算時辰,答道:“回陛下,快到子時了,是晚上。”
“都這麽晚了。”陳璞玉點了點頭,又問:“我們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嗎?”
“陛下,雨過總會天晴的。”小太監真誠道:“大虞盛世千秋,我們還等着看呢。”
陳璞玉垂眸淺笑:“就你嘴甜,回去吧。”
小太監掌着宮燈在前引路,陳璞玉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頭。
風雨過後一定能見到彩虹。
能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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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空不透一點光,連海水都是昏暗的。
只這天地間一抹盛放的紅,火焰般灼人心魄。
龍嘯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經都被牽扯住了,焦灼的呼出一口氣,卻難以撫平狂跳的心髒。
他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從幾百年帝君生涯中找回那麽些許臨危不亂。但失敗了,被挾持的人是傅子邱,光是這三個字就足以讓他六神無主。最終,龍嘯費盡全力只能維持住平靜的面容,端的八風不動,好一派風輕雲淡,仿佛面對的不是糾纏千年的愛人,而是萍水相逢的過客。
現在阿邱在他手上,龍嘯想,自己不能表現的太過着急。
心魔看看龍嘯,轉而面向傅子邱,喟嘆一聲:“你瞧,他多冷靜。”
傅子邱抿緊雙唇,不經意蹙起眉。
“我認識他這麽多年,除了清和,就沒見他為誰亂過。”心魔添油加醋:“他這個人啊,看着溫和,好像對誰都好,其實那心比誰都要冷、都要狠。子邱,你也該知足了,龍嘯雖然不至于為你放棄天下蒼生,好歹也為你心急如焚過不是?啊,不對,那天他那麽着急,還不是怕我把清和的事捅出來。這麽說的話,你又被比下去了。”
傅子邱鳳眸微動,冷冷回視心魔,無聲吐出一字:“滾。”
潮來潮去,龍嘯聽不清心魔在同傅子邱低語什麽,不過從傅子邱的神色來看,多半不是好話。
他沉着臉:“你我之間的恩怨,不要牽扯其他人,把他放了。”
“聽見沒有?”心魔笑着說:“你在他眼裏就是個‘其他人’,并非心上人。”
傅子邱被他說煩,沒好氣的怼上一句:“你有完沒完?”
心魔聳聳肩:“不喜歡聽就能當一切都不存在嗎,自欺欺人罷了。”
龍嘯心亂如麻,偏生面色冷若寒霜,重複道:“我讓你放開他。”
心魔攀住傅子邱的肩頭,親昵的撫摸他的臉頰。感覺到傅子邱的躲避,還強硬的按住他的後頸不讓他動。
龍嘯上前半步,劍已經指了出去:“你!”他咬緊牙關,一把火頂到嗓子眼:“你不要碰他!”
“我說龍嘯,”心魔嗤笑一聲:“你不覺得自己太貪心了嗎?清和你想要,傅子邱你也想要,要是清和現在活過來站在你面前,你選誰啊?”
龍嘯咬牙切齒:“沒有這種選項。”
清和就是傅子邱,傅子邱就是清和。
這麽多年,他喜歡的,愛的,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何來選擇,這是從一開始就唯一的答案,他的确貪心,貪心的想要擁有這個人的全部。
“是啊,清和已經死了。”心魔強調:“為你死的。我還記得,他的肉身是怎麽在你的血液裏一點點熔掉的,那一身漂亮的羽毛,眨眼就燒成了灰。”
傅子邱像是被什麽戳中,生硬的撇開頭。
龍嘯警告道:“你閉嘴!”
“別過來。”心魔扣住傅子邱的脖子,又逼的他将臉轉回來:“再上前一步,你的阿邱就要下去陪清和了。”
龍嘯硬生生頓住腳步。
心魔繼續追憶從前:“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清和,整個人面目全非,眼睛鼻子在哪兒都看不出來。不過既然是你喜歡的,也應當是個美人兒,可惜了,好好一副皮囊就這麽毀了。他對你,還真是死心塌地啊。”
龍嘯呼出的氣息顫抖不止:“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就是想看看,”心魔對上龍嘯的眼睛:“當年,你能為了清和不顧三界安危,任我修出實體。那今天,你能為你的小阿邱做到什麽地步?”
心魔話音未落,忽然一陣靈光浮現,金色游龍穿雲而來,徑自落到龍嘯身邊。
龍淵來的巧,剛好聽得這麽一句,腳剛沾地就把龍嘯往後一拉:“哥,你別聽他的!”
心魔不慌不亂的挑起眉梢:“正好,都到齊了。”
“你怎麽來了?”龍嘯問道。
“陰氣倒灌三界,人間首當其沖蒙難,我率褚城下界疏導。”龍淵抓住龍嘯的胳膊:“哥,事關天下蒼生,你不能沖動!”
龍嘯啞口無言,實則很想問一問何謂“不能沖動”。
他在位時,事事殚精竭慮,從未有過沖動上腦的時候。畢生唯一一次沖動便是折在清和身上,付出代價之慘重叫他至今思及仍舊心痛難當。
清和為他死過一次。
今日難道要為了彌補昔日過錯,讓他再死第二回 嗎?
龍嘯按住龍淵:“我有分寸。”
龍淵張張嘴,一句“你有個屁的分寸”轉到嘴邊,被龍嘯一記淩厲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就知道,凡事挨着傅子邱,他哥準得上頭!
龍嘯問心魔道:“你究竟想怎麽樣?”
心魔如願,滿意的勾起唇角:“很簡單,要麽你自毀道行,自斷靈脈,自絕于此,我就放過傅子邱。要麽,他以後歸我,待我贏了你,再将他捆在床上,慢慢調|教。你放心,我們倆長的這麽像,你死了,他看着我也硬的起來。”
傅子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他還在偷摸摸試圖掙開束縛,這句話一抛出來差點把他氣的七竅生煙,立刻就罵過去:“你他娘有病嗎!”
龍嘯一輩子沒聽過這麽明目張膽的污言穢語,而且還是用在傅子邱身上,當即怒火中燒,往前沖了兩步:“你敢!”
龍淵一把摟住龍嘯:“哥!你別過去!”
“放開我!”龍嘯吼了一聲,用力掙開龍淵。
龍嘯勉力保持的淡定自持徹底破功,胸膛上下起伏不定,氣的眼前陣陣發黑。
傅子邱瞧他神色不對,心頭一慌,下意識喊了一聲:“……龍嘯,別氣。”
龍嘯攥緊雙拳,全身肌肉繃緊堪比鐵板。他看了傅子邱一眼,深吸一口氣,怒極反笑,對心魔道:“我龍嘯上下兩輩子,正經過,犯渾過,但從來都說一不二。我說的出,就能做的到。你從我體內生出,旁的不說,這點應該能學的到。”
心魔輕哼一聲:“你我除了這張臉,大抵只剩這一點相似了。正巧,我也最恨旁人不講信用。”
龍嘯點點頭:“好,我死可以……”
“龍嘯!”
“哥!”
傅子邱和龍淵同時出聲。
龍嘯道:“你想要我的命,容易。但是我死了之後,希望你放過人間無辜百姓,我可以讓龍淵和你分而治之,往後天人魔三界,你們各據一方,誰都不許再開戰。能做到麽?”
心魔斜眼睨着龍嘯:“你在和我談條件?別忘了,傅子邱在我手上。”
“那你殺了他好了。”龍嘯毫不猶豫道:“你殺了他,我們同歸于盡。我殺不死你,但我八百年前能封印你一次,今天就能封印你第二次,到時天下重歸太平,你我終生相伴于永生業火,結局并沒有什麽不同。你自己權衡吧,我的命和他的命,到底誰更值錢。是答應我的條件,還是殺了傅子邱,你選吧。”
心魔安靜下來,似是在仔細考量龍嘯這話裏的真實性。
龍淵在旁邊急的團團轉,想沖過去攔住龍嘯,結果被那人一道結實的光牆擋在後面,只能隔牆無奈的喊:“哥!你同魔鬼做什麽交易!他的話可信嗎?!他就是在騙你去死啊!你千萬不能上當,三界之內只有你能和心魔一戰,你這麽輕易就答應他,來日心魔反咬一口,就真的全完了!”
龍嘯額角青筋暴起,不耐煩的催促道:“想好了沒有!”
心魔神色松動,他受制于龍嘯八百年,神魂日夜為業火灼燒。那滋味,可不想再嘗第二次了。而今龍嘯自願赴死,他不戰而勝,輕易就能拔除多年眼中刺,何樂不為。
靜默半晌,心魔莞爾一笑:“的确是比只賺不賠的好買賣。”
“那也讓我看看你的誠意。”龍嘯下巴朝他一努:“你往後退三步,放開阿邱。”
心魔玩味的舔舔唇角,松開手,雙手環胸,抱着胳膊晃悠悠的退了三步。
沒人看到,心魔一只手探進了衣裳內側,牢牢地按在了鎮靈劍的劍柄上:“該你了。”
龍嘯橫起滄浪架在自己脖頸上:“希望你不要出爾反爾。”他轉向龍淵:“阿淵,你不是他的對手,日後莫要為我報仇,三界安定來之不易,你要好好守護。”
“哥……”
冰冷的劍刃抵住細白的脖子,龍嘯突然有些不敢看傅子邱的眼睛:“阿邱……”
傅子邱眉頭緊皺,眸中寫滿蒼涼:“你說一不二,對的起天下蒼生。卻唯獨對我再三食言,好狠的心。”
龍嘯艱澀的朝他笑笑:“抱歉,是我對不起你。”
他手上用力,在皮肉上拉出一條血痕。
龍嘯輕輕點了下頭,鄭重道:“你要好好活着。”
這話說完,龍嘯握住劍柄狠狠一拉,與此同時,隐在袖中的左手猛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靈力,徑直落在傅子邱腳邊。
只聽“咻”地一聲,束縛傅子邱的力道一松。
情勢陡轉,傅子邱立即往龍嘯的方向跑,雙手用力一撐,狠狠掙脫掉綁在腕上的陰氣。
心魔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像是早料到這麽一出,反應十分迅速的抽|出鎮靈劍,一劍刺向傅子邱後心上的命門!
龍嘯面色一凜,滄浪轉了一個來回被他丢了出去。
滄浪與鎮靈相撞,發出尖銳的劍鳴。
但到底不及鎮靈有靈,滄浪只是将劍稍微微砸偏了一點,卻擋不住鎮靈的攻勢。
那一擊無可阻擋,這個角度過去,怕是能将傅子邱左邊肩膀捅個對穿。
“阿邱!”
龍嘯心裏一緊,化作一道金光朝傅子邱奔去。
來不及了。
傅子邱咬牙閉上眼,準備硬生生接下一劍。
鎮靈鋒利的劍芒裹挾着勁浪與寒意,狠狠戳向他的肩頭。
陡地,心魔握劍的手一頓。
傅子邱有片刻的恍惚,未待體味分明,整個人便被金光團團攏住。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傅子邱被龍嘯的氣息包裹。
後肩上有什麽東西碎裂掉落,零星幾片散在腳邊。
傅子邱被帶離,耳邊是龍嘯紛亂的呼吸:“好險,吓死我了。”
“……那是,”傅子邱一手摸着肩頭,不明所以的轉過頭去,看清沙石上閃光的鱗片:“你……”
心間最柔軟的一處倏然被擊中。
傅子邱後知後覺的回憶起龍嘯身上缺少的一小片龍鱗。
那天,龍嘯化作金龍載他去梵雲谷,發現缺了一片鱗,他還問過,龍嘯說是抓魚的時候不小心剮蹭的。
傅子邱當時并未多想,龍嘯這樣說,他就這樣信了。
但現在,窸窸窣窣的龍鱗從肩上掉落。
他突然明白過來,被心魔刺了一劍之後,為何僅僅一夜傷口便完全愈合,連塊疤都沒留。
他只當龍嘯天生神力,治療此等小傷不在話下,卻從未深想——
第二天,龍嘯明顯發白的面色,搖搖欲墜的身體,和擡不起的手臂。
這些都被他忽視了。
他只記得自己沉浸在失去顧之洲的痛苦中。
對龍嘯的痛苦視而不見。
他還對他說了些什麽?
記憶就這樣清晰無比的跳了出來。
“滾開。”
“你能不學他嗎?”
龍嘯又是怎樣回應他的?
兩抹淺笑,三聲抱歉。
如此輕易将所有苦楚盡數吞下。
傅子邱心如刀絞,一把攥緊龍嘯的手腕,眼圈紅了一片。
他莫名的想,我那麽愛他,怎麽忍心糟踐他的,我費勁心思救他回來,又是怎麽舍得傷害他的。
“怎麽了?”龍嘯低頭去看他的手,指縫間鮮血淋漓,腕上一連幾個血洞。他緊張的攤開,小心的碰,惟恐弄疼了他:“手怎麽了?”
龍嘯用自己的鱗片在他肩上鑄成一阕堅硬的甲胄,這樣陰差陽錯的,又護了他一次。
酸澀的滋味在心底蔓延。
傅子邱把龍嘯拽進懷裏,埋首于他的肩窩,自言自語般呢喃:“我沒有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