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阿邱,你先……”
龍嘯話還沒說完,逼人的陰氣極速朝二人襲來。他直接攬過傅子邱的腰,水袖一展,在面前形成一堵金光閃閃的高牆。
陰氣撞在牆上,阻住攻勢,卻也震的靈光崩塌稀碎。
龍嘯趁機拉着傅子邱往後閃,揮手撤去攔着龍淵的屏障。
龍淵沒好氣的出手幫着抵禦,埋怨道:“敢情就你倆有默契是吧?看我急的上蹿下跳很有意思?”
龍嘯抱歉的解釋:“事急從權,說太多怕心魔起疑。”
不過他們這一通蹩腳的戲碼也的确未能讓心魔放下戒備,就心魔方才那出手速度,明擺着早有準備。若非傅子邱身上有他的龍鱗護體,剛剛那一劍刺中已是必然。
龍嘯心有餘悸的朝傅子邱胸口看了一眼,又把傅子邱的手拉過去,見那腕上血洞深深,傷口潰爛冒着黑氣,好一陣心疼。
“疼嗎?”
“沒事。”傅子邱把手抽走:“鬼撓的。”
龍淵聽不下去,忍不住出聲吐槽:“你們倆适可而止啊,這什麽關頭還打情罵俏?”
正這時,岸邊沉默多時的燕雲終于有了動靜。他似是從舊夢中陡然驚醒,一頭跌進讓人窒息的絕望裏,緊抱着齊武的手突然松開,面容霎時變的森然可怖。
洶湧的靈力從他身上傾瀉而來,手一收,燕雲一掌掐住癱在地上的小兵的脖子。
他眼眶紅如泣血,滾燙的淚珠墜在下颌。
倏然爆發的力量讓人承受不住,小兵紅着臉喘着粗氣,手指無力的去摳燕雲的鐵掌。
“為什麽!”燕雲怒吼一聲:“我讓你們全都給他陪葬!”
無形的氣浪漂浮海上,引的層層巨浪鋪天蓋地的澆灌而來。
龍嘯和傅子邱同時躍起,眼見着風暴在燕雲周邊集聚,搖曳而上。
傅子邱眼皮一跳,問道:“齊武怎麽了?”
龍嘯臉色微沉,默不作聲的搖了搖頭。
心魔猖狂的笑聲盤桓于四面八方,随後他惡狠狠道:“龍嘯,枉你自诩君子,不過是個滿口謊話的小人!”
風暴與陰氣不停兜轉,龍嘯辨不清心魔的位置,警惕的環顧四周:“我若死了,你當真會放過阿邱,放過天下?別裝模作樣了,大家彼此彼此,誰也說不着誰。”
“好!你自己不動手,我來!”心魔狂嘯一聲,滔天浪潮似是将整個海平面驟然升起:“今天你們誰都別想活着離開!”
忽而一聲龍吟,金光乍起。
龍嘯和龍淵同時化作原型,兩條金龍從風暴中游離而出,一頭紮進湧起的巨浪之中。
傅子邱被龍嘯一尾巴卷起,嚴嚴實實的護在身下,堅硬的龍鱗成了最佳的胄甲,風雨不侵,邪魔不近。
金龍自海水中一躍而起,漫天金光從天邊漸次鋪開,狠狠的壓在掀起的狂潮之上,盛大的靈力轟然爆發,風暴被金光穿透捏碎,變成瓢潑大雨灑滿人間。
龍嘯和龍淵的真身同時發光變大,兩條巨龍按住光影齊齊壓住頂來的浪潮。
相悖的力量沖擊力極強,一時間只聽得巨龍長嘯,烏雲被狂風卷積而來。
“龍嘯!”傅子邱推着龍嘯的尾巴:“讓我幫你!”
龍嘯咬牙撐的艱難,卻不肯讓傅子邱冒險:“你老實待着!”
傅子邱知道跟這人說不通,幹脆自己動手,不敢弄傷龍嘯,但力道也不輕,折騰半天直接從他尾巴裏掙了出來。
“傅子邱!”龍嘯吼了一聲。
傅子邱騰然而起,血色鬼挽紗爬了一臉,額間的合歡閃爍着動人的紅光。
魔氣接踵而至,傅子邱挨到龍嘯身邊,小的不如人家眼珠子大。
劍門弟子擺陣列隊,無數劍影交織成一張堅利的劍網,猛力朝巨浪壓了過去。
周圍的破星軍與英武軍見狀也紛紛加入進來。
兩股力量碰撞,爆發出一聲巨響。
湧起的海浪爆裂開來,無數人影被噴薄的水花彈飛。
海水澆灌而來,樹木侵倒,屋舍淹沒。方圓數十裏陷入汪洋大海中,狂風未息,那水浪還在不停向前翻湧。
龍嘯接住掉下來的傅子邱,在幽深的大海中擺尾游動,咬住一根斷木浮上水面,把傅子邱丢了上去。
“怎麽樣?”龍嘯問。
傅子邱渾身濕透,一襲紅衣貼在身上,頭發不停的往下滴水。他伸手将濕發撸到腦後,露出雪白幹淨的額頭:“我沒事。”
龍嘯變回正常尺寸,拿軟乎乎的龍角蹭了蹭傅子邱的下巴:“別動等我。”
說完這話,龍嘯一猛子紮進水裏。
他飛快的暢游一遭,在海底各處布滿靈陣。
金龍張開嘴,引頸發出一聲威赫長嘯。
霎時間,暗潮轟然止息,暴漲的靈力于水下盤桓,強大的力量推着不斷前湧的水花極速後退。
細沙層層疊起,裸露的礁石重見天日。
海水退潮,龍嘯以一己之力将海岸線推後至看不見的遠方。
邪靈再次飛蹿而出,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天兵天将轉眼又投入新的戰鬥中。
龍嘯落到地上,被傅子邱攔腰接住。
這番消耗,委實太大了些,連心魔都暫時沒了聲息。
傅子邱還沒開口,龍嘯先抓了把他的胳膊,安慰道:“別擔心。”
浪波遠去,血色被洗淨,複染上新的。
修羅道的鬼兵被心魔驅使,天魔交戰,陰沉天際不時有驚雷轟鳴。
天火在岸邊燃起,鑄成一道高高的火牆,奔湧而來的邪靈沒頭沒腦的撞上去,一瞬被火舌侵吞化作飛煙。
“啊——!”
這時一聲狂躁的怒吼傳來,燕雲發了瘋一樣的不停揮舞着手中的利刃,眼眶赤紅,全身繃緊至僵硬。
他不顧一切的砍殺,素淨的衣裳鮮血淋漓,沒頭沒腦的往前沖。靈力亂作,燕雲追逐着浪潮奔向遠方。
追不到了,他想。
于是又回過頭,目眦欲裂的陷入癫狂。
“是你,”燕雲一劍割開天兵的喉嚨:“是你們!”
他跑過來,眼睛在龍嘯身上聚焦:“是你!”
龍嘯眉目一凜,眼波徐徐走了一遭,方才風暴聚集的地方四處橫屍,卻沒有一具是齊武。
那樣大的浪潮,他早不知被沖向何處去了。
艱澀之感頓生,龍嘯覺出幾分難言的沉悶與愠怒。
燕雲一劍指來,寒光迸發,冷意森森。
龍嘯側身避開,劍風淩冽挑起他鬓邊長發,卻被他徒手兩指硬生生截住。
“你說什麽?”龍嘯斜睨着燕雲,冷聲問道。
燕雲用力抽出長劍,卻未能撼動。
傅子邱見狀,當即就要來控制住燕雲,卻被龍嘯一手攔住。
燕雲掙脫不開,牙齒咬的“嘎嘣”響,周身靈力卷起碎石沙粒,污穢衣袂連連翻飛。可表情反似一頭走投無路的小獸,嗓音也不複從前清麗,只一味執拗的讨要心中所念:“把他還給我!”
“把誰還給你?”龍嘯身上柔和的光化解了飛揚的塵沙:“齊武?他同你是何幹系?何來還與不還?”
“他是我的……”燕雲咬破下唇,頓住無言。
竟無法想出一個合适的詞來形容他們的關系。
從前大抵是互相看不上,而後一方靠近,一方躲避,接着避無可避成了所謂朋友,其間難以訴說的情意愈漸清晰。及至如今,刀劍相向,反目成仇。一腔熱血灑盡,全了衷腸,負了愛恨,丢了性命,到底一人遠走,一人停留,漸行漸遠,再難兩全。
“說不出來了?”龍嘯冷笑一聲:“如今的局面,你怪不得別人。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從你選擇這條路開始,結局就已經注定了。只恨齊武那個傻子,一顆真心喂給了狗。”
燕雲被戳中,吞咽一口肝腸寸斷,不甘心的否認:“你憑什麽這麽說?”他顫抖的擰起眉頭:“憑什麽你們就是對的,我就是錯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為自己要一個奔頭有什麽錯!”
“你已經是飛升上神了!整個青桓洲為你號令,還有什麽不滿足?”
“那有什麽用!”燕雲吼道:“三界生來弱肉強食,天族中人誰不是眼高于頂,沒有強大的力量就只能被人踩在腳下踐踏!憑什麽因為我文官出身,就該被你們欺淩侮辱?神仙不是自诩聖潔高貴嗎?一個個腌臜惡臭,和他們看不上的凡人有什麽區別?甚至連地獄道裏的邪靈都不如!龍神,你天真也要有個底線,這個世界不是你想要真善美就能做到真善美的!人生來就分三六九等,不是輕飄飄一句‘生而有靈,當衆生平等’就能改變的了的!這就是現實!這就是你為之獻身的三界!肮髒的令人作嘔!”
龍嘯面無表情的看着燕雲,從戰争開始到現在一直淩厲的眉目,在他越來越激烈的言辭中逐漸緩和下來。
那雙眼睛慢慢染上水色,眼角微垂,面部輪廓也變得松軟。龍嘯在這一刻回到了八百年前,似乎看到從前為衆生平等而苦苦掙紮的自己。然後,他的眼神陡然柔軟,點點悲憫被揉了進來。
他又變回那個慈眉善目,悲天憫人的帝君,肩頭承載着萬千苦難。
龍嘯緩緩開口:“或許你說得對。”
“我沒有那個本事讓三界變成我所構想的樣子,”龍嘯一字一句,無比平靜又清晰道:“但若是連你自己都看輕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要求別人重視你。”
“被打倒,被踐踏,尊嚴掃地,任何人的眼光都能讓你擡不起頭。你不甘、委屈,不明白為什麽老天爺這麽不公平,有些人生而為神,一輩子榮光無上,有些人卻只能垂着頭順邊走。”
龍嘯問道:“你是這麽想的對吧?滿腔憤懑化成無盡的怨恨,靈魂、肉|體日夜備受煎熬。你被鞭笞進一個死胡同,只有罪與惡在身邊盤踞,眼看着它們越來越多,直到沒頂。是這樣的,對吧?”
燕雲雙唇蠕動,瞳孔收緊又放大,胸腔鼓動起伏,顫聲道:“你……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也是。”龍嘯兩指用力,硬生生截斷鋒利的長劍。手指被利刃割破,鮮血順着指縫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沙石上。他仍舊那樣悲憫的看着燕雲,染血的指尖點在自己的心口:“因為這些我通通經歷過。”
是否世上所有苦難都能感同身受?
龍嘯不清楚。
性格不同、境遇不同,人生而迥異。或許在旁人眼裏很小的一件事,放在自己身上就成了天大的事。但随之而來的體會大致有個相似的味道,無非是天怒人怨,也痛也恨。
食得最深的苦,品味刻骨的疼,才有資格挺直腰板說一聲“恨”。
以龍嘯的判斷來說,至少燕雲沒到那個程度。
“你覺得很多人都對不起你,覺得天下虧欠了你,想向老天讨回公道。誰害了你,誰侮辱了你,誰剜了你的心找誰去。”龍嘯臉上柔和的弧線再次堅毅起來,聲音也一并冷了下去:“我害了你嗎?齊武害了你?”他指向屍橫遍野的淺灘:“還是他們害了你?”
燕雲的劍掉在腳邊,搖着頭往後退去。
龍嘯厲聲道:“天下這麽大,倒黴蛋不止你一個。比你更慘的大有人在,憑什麽你就成了最委屈的那一個?憑什麽你的公道要讓這麽多人來還?這些枉死的人何其無辜,他們又該找誰說理?”
燕雲性情文弱,這樣的人一旦陷入心魔之中往往走向另一個極端。本性有多軟弱,心魔就有多瘋狂,但與此同時,良心的譴責也不會少。在經歷齊武身死之後,龍嘯這一通接一通淩厲的質問終于打散了他強撐的一口氣。
燕雲崩潰了。
瘋癫着奔向遠方的海。
踏過屍山,淌過血水,伸手抓向虛空。
齊武。
他想,心心念念只剩這一個名字。
驀地,一只利爪從天而降,血液潑墨似的鋪開。
心髒疼到炸裂,燕雲僅有的動作是低頭看了一眼。
只看見一只從心口穿過的手臂。
他倒下了,終究未能觸及蔚藍的海,連眼睛都沒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