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節
回到寝殿後,羊獻容讓左右盡數退去,一個人站在銅鏡前,看着鏡中的自己。
待到鏡內閃出司馬清的半片衣影時,才偷偷低頭拭淚。
“母後,您哭了?”
羊獻容別過頭,又擦了擦,這些年她的淚水從來無人為她擦過,緩了半會才道:“清兒,你可想過去東海?”
司馬清不解的看着羊獻容,“母後讓我去東海?那裏有什麽好去的?母後覺得那也是條活路嗎?”
羊獻容聞言軟在了銅鏡前,看着上面虛無的影子艱難的道:“現在司馬越已經對大将軍動了殺心,你若不在我的身邊,我自分寸,但有你在,我……”
司馬清上前,握着羊獻容的手,試探的道:“母後,你可是舍不得他?”
羊獻容警覺的看司馬清一眼,抽回手,半勾頭道:“清兒說的是誰?”
司馬清:“我雖久居于宮中,可是回來兩個月倒也明白母後的難處,一年幾廢立,人心不可靠,母後為自己打算本是應當的。”
羊獻容眼中微動:“清兒真的這樣看為娘嗎?”
司馬清道:“母後為皇上能做的都做了,皇上除了給了一個,連他都不能保住的虛名給你,還有什麽?無休無止的屈辱,百般的刁難,還有絲毫不顧顏面的強迫。您現在過得比一個市井普通女子都不如。要這皇後的名有何用,這些只是用來絞碎您尊嚴的繩索。”
“我的清兒大了,”羊獻容淚眼婆娑道,“我本以為接你回宮,能給你一片安寧,現在想來是娘錯了,錯了。”
司馬清見她忍得如此辛苦,知道自是劉曜與她之間的關系,讓她又擔心又牽挂着。
羊獻容嘆道:“可惜我兒不是男兒身,要不然,母後定會讓你習武帶兵,也好過這般過活。”
“母後,我不逃,也不嫁,我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哪兒?”
“劉曜手上有一支先登營,只有進到那裏面,才能讓自己變得強大。我所見弱被強欺的事比比皆是,皇宮侍衛內侍宮女大多安插了司馬越的親信,将來他們要在日常起居之中,對你們動手,便易如反掌。”司馬清頓一頓道:“如若女兒能得到大将軍相助,何懼他們的司馬一族。就算不與之反臉,也要讓他們知道,您不是棋子,您可以不當這個皇後,但不能被他人利用、驅使。您想做什麽,想走什麽路,由您自己決定。”
羊獻容雙手發抖,深宮寂寞從無人敢如此對她說話,更無人替她去想她的未來,她奪眶而出的淚水打濕着司馬清的衣袖,一字一句的道:“清兒今日能說出此番話,娘心甚慰藉。不用管娘的未來,女兒你去為自己争一把,只管去争,成敗都有娘為你兜着。”
“娘放心,我自有計較。”
羊獻容的淚目還在腦海之中揮之不去,這邊王氏的笑臉已如夏花般燦爛的綻開在一衆夫人之中。
司馬清看着受傷少年,如沙袋般擡扔上一輛板車之上。
時不時入耳的慘叫聲讓人聽得心疼。
馬場選人之事,表面上算是石昇張茂勝了。
王氏帶來的三名氐族少年蒲山、蒲林、蒲雄,皆無所獲,但他們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馬場的争鬥上,反而都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在觀戰之中的司馬清。
期間三人都互相眼神交流,如同看到一朵鮮花被一衆蜂蝶圍住,想上前細觀,又怕劉鵬之流跟他們急眼。
就在衆人各自離散後,一直跟在拓跋城身邊的袁雄,陰沉的瞥了一眼從他身邊經過的那些談笑風聲的夫人們。
直到拓跋城拉他後脖領時,他才倉促的低下了頭,作臣服狀。
王氏走出幾步後,又停下腳步,等到拓跋城、司馬清一行人到了近前,她才款款步到司馬清的身邊,輕聲細語道:“公主殿下,今日能見公主清水淡雅之姿也是極好的。你看看那幾位王侯之子,哪一位不是對公主殿下的另眼相看的。”
說着向劉鵬與拓跋城掃了一眼,捂住嘴輕笑:“忘了公主殿下可是洛陽城裏青年才俊們心中之系。”
劉鵬窘迫得不知道是點頭承認好,還是矢口否認才對。
反觀拓跋城略略看過司馬清,便淡然的将臉別向一邊,似乎天邊夕陽的景致比起王氏的話更加有吸引力一般。
王氏向着剛剛走過來的三名少年又是招手又是介紹:“氐王的三位公子,想見着的人,可都讓你們見了,以後能不得得公主殿下芳心,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這種事本不應該當着女孩面說出來,王氏偏要在人多時說出,想看司馬清的笑話。
司馬清嫣然一笑從容應對:“三位公子擡愛了,這公主之名聽起來顯赫,其實還不如尋常百姓家的女兒。何況衆世子肩擔重任,怎麽會為兒女私情而耽誤了大好前程。”
王氏道:“公主殿下,過謙了。”
司馬清望着遠去的受傷少年,瞥王氏一眼:“見我一面,便要讓這麽多人以命相陪,是何等奢侈的事。”
氐王三子立即道:“今日唐突了。我們都是仰慕公主而來,以後自會選些關隴好玩的地方,帶公主去見識。”
她回眸道:“以後?只怕不方便了。”
王氏:“有什麽不方便的,氐王已跟太傅商量,要讓三位公子在軍中歷練,擔戍衛中宮之職。将來可是守護公主殿下的人。”
司馬清暗道王氏這是在借割據一方,有軍事力量的西北王氐王——蒲氏一族,與大将軍抗衡。
這樣下去宮裏是萬萬不可呆的地方。
一場宴飲,本是雙方借機喝酒探底的時機,只是王氏的做過激而張狂,完全奪了大将軍的風頭。
王氏三番兩次的挑釁于劉曜。
旁人都知道,她的身後是太傅司馬越。
劉曜這人少年時期流落匈奴部族,成年方回到中原。
他對司馬氏一族那套先禮後兵虛假熟悉而又鄙視。
眼看衆人由馬場散去,他身邊的劉鵬早就按捺不住:“爹,讓我們的人奪婦人之衣,看着是讓我們對那些人手下留情,實則是想将那些人養為死士,将來對付我們的。讓氐王的三個兒子進宮,更是想把持中宮。”
劉曜冷眼看向剛剛送客人走了的劉儉:“儉兒,你覺得?”
第 22 章
劉儉道:“不是活着一個嗎?”
一旁的司馬清聞言,身上冷飕飕的,大将軍與太傅之間由朝堂之上的暗鬥,轉為了半明半暗的互相出招,外敵南陽王剛退不過數月,內鬥便已急不可待的開始了。
然而,那麽大張旗鼓的起了頭,便不會無聲無息的結束。
……
三日後,驕陽似火。
南郊的先登營外,格外冷清。
填報姓名竹簡展在桌面上,拓跋城一身黑衣便裝端坐在一塊青石之上,默默看着手中報名冊上最後兩個字,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清兒”,那便是司馬清了吧。
那字跡他認得,是劉儉的字。
不知道她是用什麽方法,在一夜之間,便打動了以将軍世子自居,從不把人命放在眼中的他。
拓跋城幾乎立即能判斷出來,這根本就是劉曜的意思。
他到底要對司馬清做什麽,連拓跋城也猜不透。
身旁的劉鵬,拿朱筆勾畫着這個月從營中淘汰出去的人。
“進十個,死五人,殘三了名,只留下一個,勉強能撐到第二個月。”劉鵬嘴中發出嘆息聲,“一條命十兩銀賣給了這裏,但都有命賺,沒命花呀。”
劉鵬說着,便将筆擲入硯臺之內,丹紅的朱沙飛濺而出,落在拓跋城的黑色衣袖上,豔如鮮血般染成幾朵紅色的梅花。
他似乎再也不想用那只筆,去勾掉一個個曾經鮮活的名字。
拓跋城将手邊的幾卷寫有亡者名字的竹簡一一拿起,放入一只匣子內,起身道:“少将軍,今日新進的十名,有一名還未到,過了午時,就除名吧。”
劉鵬撓頭想了想,如有什麽難言之隐,但随即嘴巴牢牢的閉緊,哼出一個“嗯”,便又托腮坐回石凳上,似乎在等什麽人。
南郊營地外的三裏,有一片茂密樹林,這裏的草木都比別處要長得豐美許多,可這裏卻是拓跋城最不願意來的地方。
飛揚的黃土,被一鍬一鍬的從地面上鏟去,本是平坦的草地上,在兩名力士的挖掘下,漸漸呈現出一個巨大的土坑。
林木之後,一片粉色的身影飄過,拓跋城眉間微動,沒有回頭,而是向那兩名揮汗如雨的力士道:“行了。”
平板車上堆放着幾具屍體,赤黑的足伸出裹屍的白布外,一具一具被整齊碼放在坑內。
躲在林後的那片粉色終于呆不住,飛沖出來,跑得太快,快到要沖到坑邊時,才意識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