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節
己踩在了一片松軟的黃土坑邊上,腳尖已無法站在失去承載力的土地上。
頓時,便陷下去,眼看要入坑與那些屍體同眠。
落下的一瞬間,她本能伸手向上亂抓,還好抓到了一根粗壯的“樹枝”,樹枝也聽從她內心的求救聲般,順勢把她拉出坑外。
直到站穩腳跟的那一刻,她才發現,手中握着不是“樹枝”,而是手指修長,卻長着粗糙老繭的男子手掌。
“你讓我來這裏做什麽?”司馬清繃着臉道,“我報名是入先登營的。”
這片林子專用來埋葬營中死的新丁。
在真正成為營中死士之前,這裏其實是他們最初的歸宿。
沒有多少人能熬過最後一關,熬過的,幾乎全成為了精英中的精英。
拓跋城眼神冷峻,斜斜看着司馬清:“看到了嗎?”
司馬清目光正淡定從容的掃着坑內的屍體,但還是讓他極度的寒意的目光看出一身微涼。
“回答我!司馬清。”拓跋城突然拔高聲音。
力士吓了一跳,匆匆退出林子。
司馬清吞了一口口水後,才道:“屍體。”
拓跋城:“你被除名了,從現在起。”
司馬清眨了眨眼,之前劉曜跟母後提起司馬越打算再度安撫起兵的南陽王。
而和親,成了他們的首選。
她努力說服母後,讓她安排自己入營訓練,為的便是和親之前,能逃出洛陽城。
可是剛來就……
她壓下初來乍到,就讓他給了下馬威的不适應:“劉鵬說過,他的大哥把我的名字添上了,你能改了世子的決定不成?說到底,劉家人管着你,你管着先登營,所以我的後臺是劉曜,我不歸你管。”
拓跋城眯着眼看她,嘴角隐笑道:“ 如果你入營,定歸我管,現在走,體面,入營後再走,狼狽。”
他的語氣半帶威脅,半帶炫耀的。
他腰間一塊鎏金牌,在陽光下閃耀着三個字——“指揮使”。
從未見他以此牌示人,看樣子她還是不夠了解他。
司馬清有些尴尬的回他一個笑道:“給我看看屍體,就能讓我走嗎?我在民間流浪時,還看少了死人嗎?”
拓跋城眼中一愣,他忘記了司馬清是從民間回來的,更沒有想到,她非但不怕死人,好像還對死人有一種莫名的同情感。
這從她看着那一具具屍體後,蹲下身體,捧土入坑的虔誠表情,便能看出一二。
呃……司馬清打量了一下坑裏人數,道:“那為何不把衣服給他們穿上,只有一塊布?”
“先登營皆為死士,他們生不留名,死無榮耀,衣物皆是身外物也是污濁之物,只有這塊白布還算幹淨,才配得上他們。”
司馬清皺眉道:“那都光着去地下,小鬼都會說先登營太沒有人性。”
拓跋城捏起一把土塊,五指握拳,一下一下在揉搓,指縫微張間,顆粒化灰研如細末,身前騰出一片黃霧:“什麽地府閻王,騙人的。真有天道輪回,就不會死這麽多無辜的人。人只活一世,苦活幾十年,才是真的。”
司馬清聽了臉長同情之色漸漸散去,一抹悲傷湧上心頭。
“我知道,你打小就在逃亡之中長大,永遠沒有安全感,想讓自己強大,你先要明白強大的過程中,你要經歷什麽。”他又指了一片野草豐美之地,“那個坑是上次南陽王攻城時,守北門的三十七名兄弟。”
“我知道。”司馬清喉頭一緊深吸一口氣,手撫在上次被箭身擦過的地方,傷口好了,甚至看不出一點痕跡。
可是只要一提到那一次與溫婷的搏殺,她心頭都會莫名的緊張。
那是她第一次用鮮血和武力贏下的戰鬥。
“你想日日都面對那樣的生活嗎?”拓跋城問。
司馬清:“對!”
拓跋城:“即使埋葬時,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即使死去時,可能連完全的屍體都沒有?即使看着同伴一個個消失,也能堅持入營時的初心嗎?”
他一連串的問話,讓司馬清聽得腦蒙心亂,她從未想過這些,更沒有想到自己極有可能也會是這坑中一員。
她終于明白,為何有人寧願逃亡不反抗,寧願為奴為婢不去搏,因為那種像蝼蟻般的生活在他們的心中,好過像他們一樣死去。
人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反抗的。
司馬清不知道要拓跋城為何如此反感她入營,只得顧左右而言他的指着眼前的坑道:“為何不給每一個人一個坑,這樣擠得慌。”
“他們沒有家人……”拓跋城指了指不遠處一片未長出新草的地方,“那個坑是給這次新進來的人備下的。”
呃……這話聽得很瘆人。
他的話冷硬無比,比起宮內所聽的谄媚之詞不知道要真實多少倍。
不過真話從來不被人喜歡,所以他從沒有向別人說過。
這一次算是破天荒,為了她。
司馬清沒心沒肺的笑笑,用力點點頭:“那個坑,我肯定不會躺進去。”
拓跋城瞪她一眼,轉身便走。
司馬清追上他:“我若死了,便把我燒了。”
拓跋城身子一頓,側目:“宮裏活不下去嗎?”
司馬清暗想,連母後在宮中都朝不保夕,何況是她,宮中全是些她不想相對的人,脫口道:“這裏有我想見的人。”
說完她莞爾一笑,飛跑而去,只留下一片粉色的影子,在陽光裏舞動。
拓跋城呆了呆,心中莫名的一悸。
封塵經年的私地,聽到一個極微的震動之音——她為何是大晉的公主?
蒼天如幕,黃土化床。
長草如被,莽林作陪。
埋過了那些無名的少年後,林中歸于一片寧靜。
……
“在下蒲林。”
“在下蒲山。”
“在下蒲雄。”
三名男子依次報出姓名。
氐王三子,親入先登營,何等尊貴。
站在營外的士兵們,沒有全營也有半營。
一個個身強體健,面目兇狠,一身黑色短衣打扮,分兩列負手立在營門之外。
他們三人報了名號後,相視一笑,蒲林道:“大哥,二哥。這是接咱們的?”
蒲山:“自然是,我們可是太傅送來的。”
蒲雄:“大哥說得對,別看他們一個個兇神惡煞的,跟府裏的一比,也沒有強到哪去。”
蒲林:“聽說入營有一個考驗,不知道是做什麽?”
“左不過是騎馬射箭。”
三人高談闊論時,蒲林的目光從兩個哥哥身上移開,向着拓跋城的身邊跟着的司馬清,注視半晌,神色異樣。
半晌司馬清覺得有人在看自己,一擡頭,才看見前方十步之遙,有三位人高馬大的公子,早于她排在了入營隊伍的最前面。
顯眼的藍紅色錦衣,耳上挂着朱紅色的紅寶石,指上套着綠松石,全身上下說不出的異族風情,站在隊中,顯目得很。
他們的穿着與那日在馬場上的截然不同,似乎這才是他們最舒服的衣着。
只是,她只略掃過他們,将目光定在了排在最後的袁雄身上。
消瘦的身材,嘴唇幹裂發白,亂草般的頭發随意搭在肩頭,連根像樣的束發帶都沒有,只用一根爛布條,胡亂的絞在頭頂。
第 23 章
營門打開,劉儉、劉鵬兩人并行而出。
劉儉少有的穿上了将服,劉鵬也是一身将衣,一文一武頗有衛将軍劉曜的風範。
劉儉站在營門口:“月月開營收人,卻月月人不滿額,要花銀錢才能讓那些人為國效力,果然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一旁的劉鵬緊盯站在最後的司馬清,全然沒聽他老哥的開場白。
劉儉瞥一眼不争氣的劉鵬,向隊尾的那團粉色走去,劉鵬緊緊跟上,一見司馬清樂不可支的搶先開腔道:“司馬清你來了。”
“……”司馬清本想回一個笑臉,餘光見拓跋城面色冷冷,便只略點了點頭。
拓跋城不卑不亢的對劉儉道:“屬下已勸過……無用。”
劉儉眸中閃過一片驚訝:“公主殿下,入此營可是要先過關,你确定嗎?”
司馬清聯想到拓跋城讓她去看屍體,看墳墓,大約是提前給她一個警示,後面的考驗也許會更多,更難。
“世子,這裏沒有公主,只有一個入營新丁,司馬清。”她将聲音壓出一個頗為沉穩的聲音道。
劉儉向她的身後瞥了一眼,只見排隊的人群之後,跟随了十幾個陪營的仆從。
從穿着打扮上便能看出哪一波來自氐王府,哪一波出自皇宮。
他們拎包的拎包,挑擔的挑擔,有的還帶着老媽子,看着是來給他們打下手,做漿洗雜活的。
劉儉看到這些瞬間頭大。
他位居督軍,掌營中事,營中訓練之事還多以拓跋城為主。
此次入營新丁不同以往,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