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8 章節
過後,便能推算到周紀已經在向寒族人放出消息。
王征攻城要糧,殺公主,這各事,未到王宮,先在民間傳揚。
一方面,讓此事攪進更多的人,另一面,也是将王征扔進巨大的流言之中。事件事,真假難辨,他方能有生存的空間。
細想到這一層,司馬清才發覺寒族之人行事為人,與長安城內的人大為不同。
劉曜一族殺戮盛行,舉事,殺人往往不過一念間。
因而在北方,人人都自危,百姓無不叫苦連天。
特別是不擅長攻城殺人的農耕民族,一見鐵蹄游牧之人,便無端生出萬般的恐懼之心。
不要說拿起自己的鋤頭菜刀反抗,就是逃跑,也是力不從心。
兩條腿的如何跑得過四條腿的。
他輕咳一聲:“公主所言,切中要害。”
“代王,你跟我說句實話,此次真的只是一個意外嗎?”司馬清手撫着桃枝,目光如月。
拓跋城望向她,久久未語,突然一笑,溫聲道:“夜深了,公主還是去歇息。”
“代王。”
司馬清見他轉身欲走,急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子:“晉朝敗落如此,我流浪在民間,一直以為是五胡亂我大晉。
自我回宮後,深知皇上昏聩,連妻女都保護不了。
從此自問,一個君主,若無賢臣良将,光靠個人,何以守得住萬裏江山。
你是要當一個賢良有為的蕃王,還是逐鹿中原的枭雄?”
拓跋城震驚的回眸,他從未想到司馬清會如此問他。
或者,陳妃曾有提及遼北祖先所在的地方。
他和他們的族人,真的十分渴望有一塊屬于自己的土地。
不用被人奴役,不會被人驅趕。
但,今日,他俨然成了左右晉王和皇上之間那層不能說破的平衡砝碼。
他移向哪邊一點,都能讓時局發生變化。
看勢,他最弱,不過五千人,腳下亦無寸土。
遼北,還需要他去争奪,安撫。
而誰得到他相助,得勝之日,可再以此功邀得更多的錢糧、人馬、城池也說不定。
他怔了怔,眼前浮過曾經在先登營裏受訓時,所經歷的各種惡練。
一念起,萬惡出。
“公主,你覺得,我應該如何?”他反問道。
“我希望……”司馬清頓了頓,才道,“我希望你活着,就如當初你對你一樣,只希望你活着,代王。”
拓跋城冷笑一聲:“公主,你是在提醒我,有了代王之尊,還有一個領着五千兵馬的王妃,應該知足是嗎?”
第 146 章
司馬清氣得沒有一句話可說,只擡頭望向西沉的月亮:“代王,看到今夜你們是談不下去了。只願你行事時,想着上萬人的命在你的手裏,你族人的命是命,他們的命也是命。”
拓跋城眼神明暗交錯,低首道:“公主殿下教訓的是。”
“我并沒有教訓你。”司馬清眼中一片苦色,紅唇輕輕抿成一條,聲音緩緩的從喉間吐出。
拓跋城苦笑一聲,目光之中涼如秋色,流轉間眼底映出月色浮光,星星點點無限恨意。
他拂袖而行,走到一處拐角時,方轉頭嘆道:“自離開長安後,你再未叫我一聲城哥。清兒。”
司馬清怔住,他說得對,何時兩個同在黑暗裏成長的少年,在長大後,歷經巨變的今夜,都不再坦誠相待了。
一聲“代王”,改口容易,卻再無往日裏的情份在。
原來兩人竟這般生份了。
初秋的夜格外清冷,漫長,寂靜無聲的月華沉默陪她數着更聲等天明。
三日後。
春風園裏,站在樹下賞桂花的女子,肩頭落了一片芳菲。
一只彩蝶落在肩頭,輕翕着翅膀,陽光紗般的披在她的身上,渡上了一片淡黃色的輕絨。
月亮門外,一個褲腿卷到膝蓋的中年男子,提着一只黃褐的竹簍,赤足快閃過。
走過去後,小琪拿手扇着鼻子底下,皺眉道:“大清早的,一股子臭味。”
小婳笑了笑,扔了一朵桂花在她臉上:“誰臭着你了,怎麽我沒有聞到。來來,用這個熏一下,保你香香的。”
司馬清聽兩人打鬧着,側目往月亮門外看了看,地上兩行濕濕的腳印子,走過去,還真的着一股的腥味。
在這裏呆了不下三日,自從周紀送信之人出了事後,便再無關于晉王、王征他們的消息。
偶爾拓跋城過來,也是提到五千姚兵與城外的王征正在對峙之中。
王征的糧草不足以支撐他們再多呆一個月,這個月底,要不攻城搶糧,要不向晉王追加糧食。
而他們則只等着就好,以不變應萬變。
不久,周大人着人來請,說是幾日裏忙于公務未來看司馬清,今日特意請她至正廳。
到了廳外,便看到一名師爺模樣的人,立在門口相迎。
“公主殿下,請。”
司馬清略看了他一眼,提裙邁步進去。
随後,拓跋城、姚琳春、溫婷、富琳等人,也陸續進來。
原本春風園的廳堂,精致華美,卻并不十分寬闊。
人多了後,少不得加了幾張案臺于廳內。
衆人之中,司馬清地位最高,她徑直走到廳內的主位處,安然坐下。
姚琳春見狀,也不等師爺請她入座,便自顧自的挑了個喜歡的地方,直接坐在了司馬清的左下手。
拓跋城掃了她一眼,她裝沒有看見,大模大樣的贊嘆不已:“城內就是舒舒服服,不比我們在城外風餐露宿的,連換個衣服都不方便。”
溫婷低頭走過拓跋城的身邊,細聲道:“我們坐哪呢?”
不等拓跋城開聲,姚琳春揚聲道:“你,就站我身後。”
溫婷臉上一片愠色,直直看着姚琳春,見她神色嚴肅不像是開玩笑。
之前在城外,因為不方便,姚琳春不大論尊卑。
可是進了這裏後,姚琳春一見司馬清,不知道為何,覺得她不能低她一頭,看了一圈,也就溫婷是顆軟柿子。
溫婷無奈,去了姚琳春的身後立着。
小琪、小婳正捧着一盞茶進來,撞見溫婷跟個她們一樣,站在姚琳春旁邊,不由得相視一笑,低頭走到司馬清跟前。
“公主殿下,您該服藥了。”
司馬清別過臉,似是不大願意。
小琪忙道:“代王說了,您的藥,一日三次,不能不吃。江東氣侯溫暖許多,但也濕氣重。”
她提到代王兩個字,姚琳春臉上露出不悅之色。
“這麽大個人,嬌氣的得很。”
司馬清只當沒有聽到,接過茶和藥,慢慢的一點點的喝。
喝到了一半,突然咳嗽聲大作,先是猛然一聲嗆咳,接着細細碎碎的聲音不斷,她撫着心口,大汗直冒,雙肩夾着随着咳嗽聲一抖一抖。
拓跋城站在大廳內,看了一會,見她久咳不止,忙上前,扶住她的肩頭。
“公主殿下,你怎麽了?”
“咳咳……”司馬清不及說話,又是一聲接一聲的咳嗽。
他的掌按在她的肩頭,依舊無法阻她的痛苦與顫抖。
“你們怎麽伺候的?”拓跋城聲音發寒的對小琪小婳道。
兩人慌忙跪倒在地上,小琪撫着司馬清的背道:“我們一直陪着公主的,只是這幾時,公主一直接不怎麽吃東西,想是身子弱了,才這樣。”
“她不吃飯,你們怎麽不跟我說!”拓跋城喝問道。
“殿下一向不喜歡我們把事情弄大,再說公主也說了,住不了幾天,不要麻煩別人。”小琪嘴快的。
拓跋城起初只是擔心,聽到這句,眸色忽閃出一片寒光。
小婳忙上前道:“代王教訓的是,妹妹還不快向代王認錯。”
小琪憋悶的盯着小婳,又不敢真的頂撞拓跋城,只得低聲道;“是奴才錯了。”
說罷,淚水都快下來了。
司馬清咳嗽了一陣子,才緩過來,對拓跋城道:“代王,她說的是真話,何錯之有。”
拓跋城不敢再責備,只得道:“殿下寬容慣了,但以後不能這樣。”
司馬清擡眼看他着緊的樣子,心中軟成一片棉,轉過頭不去看他,只回道:“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說着,肩頭向後一撤,拓跋城的手中一空,她靠有小婳懷中道:“去拿些冰糖,我口苦。”
小婳點頭,沖小琪使了個眼色:“還不快去。”
拓跋城愣了愣,手中餘溫尚在。
司馬清在長安城裏,常常叫着要吃十裏街上的饅頭。
兩人吃饅頭,成了家常便飯。
那時過得有多苦,他知道,她也知道。
可是從來不用吃糖,也不會覺得人生苦到不能支撐。
如今……她居然要用冰糖來安慰。
心中思緒萬千,眉間卻只一瞬間。
姚琳春在旁邊瞧着,眼波橫過,酸意泛起:“我就是沒有她這般會裝柔弱,要不然,怎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