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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0 章節

司馬清閉了閉雙眼,“拓跋城,我只是你在一衆弱者中挑出的潛能者。

我跟溫婷決戰時,你助我逃出,不是出于幫助弱者。

只是因為你看到了城樓上,一直觀望戰況的皇後。

見我闖過鬼門關,你的試探更進一步。

我長于民間,生性與宮中的軟弱的王孫公主便不同,所以你才讓陳妃一直暗中保護我。

後來我公主的身份讓你覺得可善加利用,更加不遺餘力的訓練我。

我的母親東山再起,與陳妃結成同盟,互相扶持。

後宮争鬥,蔔珍與我相鬥,你卻将曼陀羅毒下在東海梨中。

借我毒發,鏟除蔔珍一族。

看似為了我和我的母親,實則因為我的幾個兄弟年幼,無力在宮中培植勢力。

你們借機以我下嫁江東曹铳為機會,帶着鮮卑族人離宮重歸遼北。

我本以為,這最多不過是在複雜多變的宮廷裏,彼此尋一個幫手,能長久的活下去權宜之計。

可是,最後她卻得不到她要的善終。

我母親,縱然有利用你們,但她從未害過你們。

而你們卻是借我之手,将她除掉。

皇後通敵,她的兒子們要怎麽辦?是啊,稚子安于享樂,長于宮內,怎麽是你們狼窩裏長大的對手。他們可能還未成長為足以與你抗衡的對手,就被宮中無所不在的刀光血影吞噬了生命。

拓跋城你對我說:‘我母親以皇後禮厚葬,是想告訴我,你們殺了她,還為她保留了最後的體面嗎?’

第 174 章

語畢。

司馬清只覺得後脖的呼吸沉重了幾分,困住她的雙臂卻緩緩的放松,垂落。

瑟瑟秋風吹過,兩個初初互融為一體的身體,硬生生的分開。

司馬清試着向前走了半步,未有阻攔。

再走了一步,熟悉的味道漸淡。

“清兒,我們曾經那麽難都過來了。”

“因為曾經……”司馬清淚如雨下,“因為你,我才能活到今日,說起來,這條命亦是你給的。”

“我們是以命相交的感情,血裏重生的命數,不要被除你我以外的東西困住了。你跟他們不同,只此一個。”

拓跋城徐徐的說着,一張無比俊美的臉上,因為失血顯得蒼白而詭異。

肩頭上狼頭刺青,灼灼駭人。

他極少與人說如此多的話,常常默然不許,便會有驚人之舉。

若非這些話在心間盤環日久,今日情勢又令人猝不及防,他或許這一生都不會說。

“可失去母親的孩子,在宮裏是無法存活下去的。熙兒、襲兒、闡兒,他們怎麽辦?

不要說你了,連我這個做姐姐的也無能為力。

我是不是很無情……

可我不能只做你的清兒。”

“為什麽不能?”他還帶着期待。

司馬清驟然回首,看到他已拔下心口上的刀,傷口不深,血已微凝,很好……

眼中的關切之色只不過須臾,瞬間變為一片痛心與埋怨。

“拓跋城,我自幼被抛棄,無父無母。

我回宮只為能活在這個吃人的亂世裏。

雖處黑暗,但從不想故意傷人。

我知道拓跋氏的崛起,注定要用司馬氏的血來祭奠。

三年,給我三年的時間,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你也知道司馬紹已經暗中調兵曾城。”

“知道。”

拓跋城心中微痛,她是來報信的。

“不僅王敦屯兵曾城,太子企圖在雲中宮與盛樂圈養戰馬。”

司馬清送來的消息早在拓跋城的計算之內,司馬紹看似完全依仗了王家,從此朝中內外,再無司馬氏的旨令,真真是令出王家。

這世上怎麽會有司馬清這樣的女子,明明自己傷了她,她還心想着他的事。

思到此處,拓跋城心中的痛隐隐漫過全身,幾不可見的退了一步。

兩人間的距離已不是一臂之遙。

風雨裏,他與她總是在一臂之遙間呼應。

如今,他卻沒有再好的口才,把死去的說活了來哄她開心。

三年,她說的三年是什麽意思?

這三年,他若不在她的身邊,她如何自保?

司馬清回到宮中,遠遠瞧見十幾輛馬車,一字排開停在宮牆。

幾個年老的宮人走過時,說起要給太子選妃,為皇上沖喜。

十幾個十三四的良家女子,從車上下來,排成兩排,一步一趨的跟在宮人的身後。

小琪早早迎上司馬清,見她右臂纏布,慌忙抖開手裏披風,披在她的身上。

借着為她系帶的空檔,悄聲道:“殿下,太子妃叫人來了兩次了。”

司馬清目光從那些少女的身上收回,應道:“只怕不是什麽好事。”

“太子妃送了好多藥,還有衣服首飾的,全是從長安城裏最好的……”

“長安城,她倒是會挑禮物。”

小琪并不知羊獻容已死,還在叽叽喳喳的說着。

司馬清擺手道:“我累了,扶我去躺會兒。”

入殿,安頓一番後,小琪突然興沖沖的捧着一只白吉馍,咬在嘴裏,跟司馬清聊起曹铳。

“殿下,我還忘記說了,曹家前幾日已被太子妃特別召入宮內,允許他為你親手做膳食。”

“不過換了個廚子。”

“曹公子做的,你看,他一個在江東長大的人,怎麽會做我們長安城裏的馍。”

“嗯。”

司馬清只當閑話,閉目養神聽了一會,不一會漸漸睡去。

秋夜寒涼。

司馬清在軟被裏轉了幾圈,也想不通何人會用紅葉傳信,且算得那樣準,借流水送到她的手裏。

拓跋城暗中謀劃長安城宮變,自然對她是瞞得滴水不漏。

那這個将此事,悄然無聲的傳遞給她的人,又會是誰?

司馬紹嗎?他疲于應付王家,一心想着如何在劉曜與石雷兩個勁敵間生存,無心無力。

王導?他一直對母親封後于劉曜,極為不恥。

不會是他,母親的死,與劉為有關,他又對外宣布劉為為罪臣,就是為了撇清關系。

悠然想了一圈後,擡眼已見隐隐人影在帳外晃動。

“小琪?”

司馬清喚了一聲。

外面的人形頓了頓,腳步聲漸近。

“扶我。”

司馬清右臂撐住床沿起身,傷處的痛驟然暴發,她發出嘶嘶之聲,心嘆道,太子此人心機深重,居然想到先許後毀。也怨不得拓跋城步步為營,處處先于他人算計。

若異地而處,她也不想做被人耍了只能幹瞪眼的無能之輩。

掌握權利的人,有哪個不是将自己放得高高在上,把人利用得幹淨徹底,最後無用之時,棄之如敝履。

帳外伸手扶住她的腕,輕輕一托,她從床上下來,但見對方手指修長有力,骨結分明,根本不是女子之手。

擡眼,一雙冷冽的眸撞進眼底。

“拓跋城?”

“噓……”無聲,他只做了口形。

悄然攬她入懷。

兩人相擁良久,拓跋城道:“雲中宮盛樂,我不要了,你跟我走。”

司馬清搖頭:“不行,無這兩處地方,你的族人和五千姚部士兵如何立足?到時王敦出兵攻打你,劉曜與石雷都對你不懷好意,你們只會像草原上的羊群一樣,被豺狼撕碎。”

拓跋城柔聲道:“你不再怨我了?”

司馬清眼中淚光點點,悠悠一聲長嘆,虎食狼,狼食羊,得以殘命受萬人唾罵,卻不如烈死安寧。司馬氏曾夷曹氏九族,同樣的事發生在司馬氏身上,怎麽就變得不可接受呢?

我們也是都被父母抛棄的人,靠自己掙紮活到如今,誰都有不得已,誰都有自己的命數。

拓跋城慢慢回味這句話,箍在腰間的手越發的緊了。

突兀間,他蹦出一句:“死了的,有安地,活着的有尊榮。讓你活好,才是我心頭所願。”

司馬清心中酸楚,擡眼看他,眼前人影重疊如幻。

以為白天陽光太盛所致,勉力迎光相視,卻看到眼前一片白晃晃的光,從窗棂間射進來,哪裏有拓跋城的身影。

幻想。

思之太切,居然癔想他會來看自己。

一場夢幻過後,司馬清右臂痛楚不減反增,手臂似有小蟻在咬。

“殿下,這是用了代王給您用了生肌藥,有重生皮膚功效,很癢是因為在愈合,你千萬別抓,要不會留下疤痕。”

小琪提醒道。

重生。

皮囊再好,命卻回不來了。

羊獻容死,晉皇聽聞病又重了幾分。

到底曾是司馬氏家的皇後,讓人生出幾分憐憫之心。

反觀王導一衆文臣,倒無半點同情。

好像她死得太遲,太慢,也太不是時候。

好像帶給大晉大半江山傾覆的過錯,都是這個被人五廢六立,連自己說不權力都被剝奪的女人所致。

在昭明殿內,百官說起宮外的巨變時,但凡提及與羊獻容的內容,都用“賤婦”兩個字,加以鄙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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