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2 章節
失了一大塊。
這塊紗邊緣整齊,如剪刀裁剪過。
浮華一現,紗拂人面,衆人擡眼看到從天而降的紗,落于酒案之上。
看了一會,司馬清赫然認出,心裏一涼。
而司馬紹歪着脖子轉了幾圈,才恍然大悟,這一片割得不成形的紗,居然是大晉曾經的疆域輪廓。
司馬清看着心中
司馬紹臉色不自然,他轉移話鋒,向太子妃道:“拿藥來,我喝。”
司馬清還欲說話,太子妃端着藥站在了她與司馬紹中間。
太子欠身道:“長公主,皇上一直咳嗽不止,白天也困,夜裏只能睡上個時辰,還是都靠這藥在撐着……”
司馬清鼻低滑過一絲暖甜之氣,不像藥味,倒似花香。
熟悉得讓她顫栗。
她低低壓着視線,随着半盞藥水移動,褐色的汁水蕩漾出一片波紋。
誰說最愛你的人,便是你最可信任人。
未見得。
太子妃手穩穩的把藥送到司馬紹跟前,見他一口氣喝完,眼中的一直微涼的目光,終于有了一絲欣喜和不安。
不安什麽,她自問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
她是一個母親,沒有哪個母親不想把最好的留給兒子。
而且諾大的皇宮裏,如果再有皇子出生,那将會有無數雙手扼在她和她兒子的喉嚨之上。
司馬清的遭遇,已讓她明白,除了自救,這世上無人會無條件的幫助你。
條件,那一個接一個敲骨吸髓的惡鬼,日夜不休的盤算着她手裏的這點權力。
還要時不時擔心,到手的位子,享受的尊榮,一夜間化為虛無。
想到這,太子妃心裏定了,如常的拜別司馬紹。
司馬清眼見一切發生,心底明白了什麽,可已來不及阻止。
太子妃與她擦肩頭而過時,輕勸的道:“長公主是明白人,莫掃了皇上的好興致。”
明白?
明白司馬紹假扮鮮卑人,開棺辱屍,了卻自己的私恨,同時又将此事嫁禍到代王拓跋城的頭上。
這樣全江東都知,拓跋城與王敦是死敵,到死了,還要讓王敦受極大的侮辱。
這是在向大晉士族,琅琊王氏宣戰。
她回視着太子妃,太子妃溫和一笑,“長公主是個有主意人,斷不會為了小事誤了大事,為了旁人傷了親人,為了一人而毀了全族的對嗎?”
司馬清點了點頭,心道,以前的确小看你了,太子妃扶着她的右臂:“咱們走吧。”
司馬清随她出來,兩人行至一處百花園,裏面香氣陣陣,蟲鳴鳥栖。
司馬清透過栅欄,看到裏面一簇簇美麗的花朵開放,明明是夜間,還能看出花的輪廓,香氣猶勝白晝。
她研判了一會,“太子妃,此花種在這裏不怕讓人知道嗎?”
太子妃輕松的一笑:“先皇在時,王敦驕橫,将各州的貢品私下劫去,送到宮裏的都是他們撿剩下的東西。
說句讓你笑話的事,連我們後宮裏的女人,穿的用的不如王敦家的一個妾侍。
那時,我們只自己想辦法。
宮中有人善織,叫人采買原絲回來,搓線織布。
有人善廚,便在城中各處買菜自已做。
曹家一直供着我們宮裏飯食,你是知道的。
至于我,因為從小喜歡看醫書,學了一些皮毛。
為皇上看方子,抓藥,也就自已做了。
別人以為皇家一定是有千人萬人伺候着,什麽都不用做。
其實那只是在洛陽城的時候。
太醫說,有些藥其實可以自己種,不必去山間采集,再說四處亂兵流民,哪裏來的那些藥。
自己種在花園裏,應一下急,好過去向王家人讨。”
司馬清恍然知道了些什麽,那時得到了藥膏,與王導的一紙密信一同出現,就意味着太子妃與王導已經聯手。
發現安胎藥裏秘密的根本就不是王導,而是太子妃。
司馬清審視着太子妃:“你借一紙安胎藥,警告王司空,讓他下定決心為皇上謀劃,鏟除王敦?”
太子妃含笑:“長公主通透呀。”
司馬清右手緩緩攥住自己的袖口,質問道:“你有如此的心,為何不向皇上明說,是你發現的王昭容的醜事?”
“我說了,只怕如今在冷宮了。”她的目光越發的涼。
司馬清心中哽住了一塊石,不舒服又無法責備她。
“你怨我嗎?”
司馬清搖頭,道:“你我想的是一件事,讓王敦造反失敗,同時,永遠再無造反的機會。”
“是呀,死人才會沒有機會跟活人争東西。”
“說服王導不易,太子妃首功。”
“文君不敢領功,他們家族橫行猖狂,皇上心底曾經的敬意與感激,早被這些年的事給消磨殆盡。要不然,我所做一切皆白廢,畢竟下令将王昭容秘送出宮的是皇上自己。”
司馬清緩緩吐出一口氣:“太子妃,你不告訴我這些,或許對你更好。”
她伸手推開花園的栅欄,雖是夜間,卻如白日行走,在花間穿行數較大後,消失不見。
一會再出現時,手裏多出一捧花。
“此花叫夏枯草,春天開,夏日敗,治咳疾。”
司馬清對這些并不十分知道。
但拓跋城對中藥的熟悉,好過對食物的。
司馬清突然道:“你種這些花,是為了皇上?”
她驕陽般的一笑,笑中帶着自信與自負,相比容貌她更拿得出手的便是這個。
過後,神色緩慢變成一抹苦澀,眼尾掠過司馬清的臉,微酸的道:“我初學這些,只是因為十四歲那年,我在曹家,見到過一個受傷少年。
他被他的主人打得遍體鱗傷,卻從不求饒。
一群少年被扔進山裏喂了狼,他卻在山間自尋藥,醫好了被狼咬傷的潰爛傷口。
我從沒有見過這樣孤傲又聰明的人。
他曾對打他的人說過一句,‘打過我的人,我會記着,現在不還手,是為了将來還手時痛下殺手’。
後來他的主人居然沒有殺他,還對他說‘拓跋城,等着你下死手的一天’。”
她的嘴角帶着少女懷春的嬌媚與甜蜜,貴族與奴隸間的森嚴鴻溝,沒能阻止她心底向往的種子落地生根。
只是她無力對抗家族榮譽的需要,她一如家裏的所有女子一樣,被冰冷的安排着生命的軌跡,哪怕一開始就注定她要在最豔麗的年紀,以最悲慘的方式,花開花敗無人賞的呆在深宮之中。
花園成了她的寄托。
也成了她殺人的工具。
“我再看他時,他身邊有了一個又一個的女人。我初初釋懷了,男人不過如此。可是後來我發現,他其實從頭到尾只忠情于一個。”她豁達的向司馬清一笑,“我從未試過,被人寵愛。我以為君王的寵,可以讓我得到我所要一切。可惜,我順風順水的活着,卻不如你逆風而行美麗。”
司馬清突然明白了什麽,打斷她,道,“你做了什麽?”
第 194 章
“做了什麽,你不看見了嗎?”
“為何讓我知道?”
她笑,“我瞞得過所有人,但我瞞不過你。我想像你一樣,早起看朝露,閑時聽鳥鳴,晚時賞夕陽,唯獨我不想看到一個個的女人撲在他床上後,我還要笑着去等待他們的孩子出生。”
司馬清垂下眼睛,“你也可以再為他生下更多的皇子,太子妃。”
她怔怔無言良久,眼中悲苦的光灼灼光過,心中有極大的委曲不吐不快的大哭出來。
“怎麽?”
司馬清沒有想到生子一說,引得太子妃情緒大亂。
她将花一扔,提裙奔向花園深處,直到牆根處,才停下,喘息着,像是爬山還未到頂峰,卻體力不支,心神渙散的人。
她捶胸哭道:“我這兩年日日為他試藥,各種能試的不能試的,只要醫書上所有的,我都搜羅過來。
王敦早就有不臣之心,我們不敢用進貢的藥材,怕他步了他父親的後塵。
他已好了不少,我卻終生不能再有健康的孩子。”
她說到此處,心如刀絞。
司馬清心中亦是感覺良多。
她亦知道自己已不能受孕,拓跋城為此事也一直自責不已。
然,他的心卻更加堅定要将她帶走,做他的王妃。
夜過半,太子妃哭夠了,拭過淚後,神色倦怠的道:“文君為長公主上藥時,就發現長公主是不能再有孩子的。所以我想你能明白我所做的一切。”
司馬清點點頭,扶着她:“什麽也別說了。別高估我,我其實也只是為了活着,長久的活着。”
太子妃眼中閃閃發光,握住司馬清的手,“好,文君的孩子,就是長公主的孩子,請您護他。”
司馬清頓時心潮澎湃。
若允了,那将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戰争。
看似風平浪靜,實在暗流湧動。
若不允,皇上已對拓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