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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岳天意心情複雜地離開了春晖堂。

回到屋子的時候,段萍已經走了。岳天意的傷口只是剛剛結痂,并不能走動太多,今日跑來跑去的,背脊早就火辣辣的疼,他覺得筋疲力盡,“砰”地一聲趴在了榻上。

太亂了,所有的事情都太亂了。

趙斐和趙谟,沐青青和段萍,這幾個人跟緊箍咒一樣在他腦子裏轉,轉得他腦仁疼。

花開堪折直須折,他真的要去折段萍這朵花麽?

在京城裏,別人都當他是個混子。

爹娘和妹妹都以為他為了沐青青沉淪放縱,不肯娶妻。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跟沐青青在一起了,他也不是不想娶妻。

可他要是娶回來一個他不喜歡的人,他不喜歡,就不會對人家好,豈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如果他要娶的人是段萍……岳天意的心怦怦直跳。

心中俱是段萍的笑臉:她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地躺在船艙的一角,被自己奚落還倔強的反擊;她拿着峨眉刺,毫不畏懼地沖向自己身邊的影衛,機智地朝他們灑面粉;她拿着藥膏,滿眼心疼的看着自己,小心翼翼地為自己上藥,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他。

如果他娶的人是段萍,他樂意對她好。

可是段萍的出身……岳天意再不理事,也明白國公府世子夫人當選什麽樣人家的姑娘。

爹娘能答應讓段萍進門麽?

從前在家裏跟爹吵嘴的時候,爹總是說“等你哪天比老子有本事了,便不用老子做你的主”。

爹是鎮國公,他不指望自己能掙下什麽壓得住爹的大功勞,可現在的他別說娶段萍了,離了國公府自己都不好過。

他自負一身武藝,竟是毫無用處麽?

岳天意的思緒漸漸清明起來。他坐起身,沉思片刻,坐到了書桌前,提筆寫了一份自薦剿海盜的奏疏。

寫完之後,他長長的舒了口氣。

反正他的奏折遞到京城,爹定然會先看到,若是爹覺得妥當,自然沒有問題了。

只是要去剿滅海盜,一時半會兒他怕是回不了京城了。

回不去也好,現在這個情況,他沒臉去見趙谟。

……

“萍萍,你回來了?”陸湘坐在廊下,見段萍走進院子,便熟絡地招呼道。

段萍如今知道她的身份,見到她自然開心,忙跑到廊下來陪她坐下。

“你怎麽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跟王爺還在聽戲呢!”

“你不在,聽戲也沒趣。還不如回來喝茶。”陸湘說完,怕段萍追問,又道,“這麽快就幫小公爺上好藥了?”

“沒呢!”段萍不擅長說謊,頓時秀臉一紅,“剛過去沒多久,王爺就派人把小公爺叫去了。”

陸湘看着段萍紅了臉,想起這陣子把她一個人丢在江北大營,着實有些愧疚。

當初剛剛遇見的時候,因着自己對岳天意的防備,段萍跟岳天意時常鬥嘴,這回見着,兩人像是融洽了許多。

陸湘想了想,便問:“萍萍,你在江北大營,每天都幫小公爺上藥麽?”

“是啊,大營裏全是士兵,粗手粗腳的,指不定把他弄得更傷。”段萍滿不在乎的說。

“我瞧着你跟小公爺挺投緣的。”

段萍笑起來,“小公爺這個人呢,有時候說話很難聽,其實是個不錯的人,現在熟了,說話也不難聽了。”

陸湘瞧着段萍說起岳天意的模樣,哪裏會瞧不出她不經意間流露出對岳天意的欣賞。

想想也是,岳天意一表人才,玉樹臨風,兼之武功高強,宛若一柄神兵利器。

不說別的,單指那一回他從商船外破空而入,救下陸湘的那一刻,連陸湘都以為天兵下凡。

段萍同他朝夕相處了這麽久,會心動并不奇怪。

只不過……

一則兩人身份懸殊,二則岳天意可是個浪蕩公子。

陸湘不好明說,卻覺得身為朋友,若是不加提醒,将來段萍吃了虧,自己會覺得愧疚。

“萍萍,你從前在京城的時候,有沒有聽說過小公爺這個人呀?”

“聽說過呀,京城四大公子之首麽!”段萍說着,反而笑得更甜了,“香香,自打認識了你,我真是經歷了我這一輩子都沒經歷過的事,我居然可以認識你,認識小公爺,認識王爺,還在揚州的行宮裏住了這麽久。你知道麽?我每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做夢還沒醒。”

陸湘聽着段萍率直的話語,忍不住笑了起來,“不是做夢,是真的。”

“唉,”段萍長長地嘆了口氣,“你說,那會兒碼頭那麽多镖局,你怎麽就進了我們镖局,還挑中我呢?”

陸湘認真的說:“碼頭上的镖局我每一家都進去過,他們給我推薦的镖師我也都看過,但我最後選了你,萍萍,我挑中你,可不是随便挑的。”

“真的?”

其他镖局也有女镖師,陸湘一眼就相中了段萍。

段萍見陸湘點頭,頓時樂不可支。

“如今看來我真是挑對了人,若不是你,我怕是死都死了兩回了。”

“別這麽說,你花錢雇了我,我當然要保護你了,別的镖師也不會扔下你不管的。”

段萍就是這樣,什麽事都會往好處想。

陸湘不知道,是宮外的人都這樣,還是說只是段萍這樣。

“萍萍,我不知道你跟小公爺之間是怎麽回事,但是我得告訴你,小公爺他從前在京城的名聲并不好。”

“啊?他幹什麽壞事了?”

段萍只是知道京城裏有這麽一號公子哥兒,但她的生活很簡單,根本接觸不到岳天意這樣的人物,也談不上說他什麽不好的名聲。

被段萍這麽一問,陸湘不好意思說得太明。

岳天意怎麽說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在背後說人家的閑話,總是不太好。

陸湘斟酌了一下:“我也是聽說的。”

“聽說什麽呀!”

“小公爺是個很風流的公子,經常在外頭喝酒聽曲的。”

“這樣啊!”

見段萍絲毫不在意的模樣,陸湘又道:“京城很多秦樓楚館,他都是常客。”

話說到這份上,段萍哪有不明白之理,她漲紅了臉,悶聲道:“香香,你同我說這個做什麽?小公爺這些事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只當他是朋友。”

“若只是朋友,當然無礙。我只是擔心……”

段萍目光有些空,臉上卻是笑着:“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是什麽身份,我不會癡心妄想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湘忙解釋道,“萍萍,你是個極好的姑娘,将來你……”

“我都明白的。”段萍說着就站了起來,往院子外頭跑去了。

陸湘連喊了她幾聲,卻根本喊不住她。

她本是好意,可她的好意似乎把段萍傷着了。

陸湘頭疼起來。

“姑娘,春晖堂那邊傳話,說請你過去。”夏晚走上前,朝陸湘福了一福。

自從回到行宮,趙斐還沒有請陸湘去過春晖堂。

此刻陸湘心煩意亂的,聽到他來請,倒是松了口氣,起身便往春晖堂去了。

趙斐仍是坐在書房裏,見陸湘過來,站起身走上前。

“你坐下說罷。”陸湘見他走得不穩,想扶他去坐。

趙斐道:“不如躺下說。”

躺下?

陸湘本來扶着他,聽到他這話,甩手就把他的手扔開。

“想什麽呢?我說我自己躺。”趙斐當真往裏頭的寝室去了。

陸湘看着他悠悠走進去,在原地站了會兒,還是跟着他走了進去。

趙斐沒有躺床,只是半躺在旁邊的貴妃榻上,腰下墊了個明黃色的軟墊。

“累了?”陸湘問。

她知道他這陣子在忙碌,今日一早他還張羅看戲的事,從園子回來喊了岳天意過來說事,這會兒又把自己喊過來。

趙斐“嗯”了一聲,“累了,還渴了。”

陸湘打開茶壺,見裏頭的茶已經放涼了,便捧了茶壺出去添了一半熱水,這才拿進來。

倒了半杯茶,想把茶遞給趙斐,趙斐卻不接,只張嘴看着陸湘。

“自己拿好。”陸湘冷了聲音。

“沒力氣。”趙斐說話氣若游絲的,聽起來的确沒什麽力氣。

陸湘心軟了,捧着茶杯坐到他身邊,想喂他喝水。

剛一坐下,趙斐便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懷裏拉。

陸湘猝不及防,仰面躺在他的懷裏,手裏的茶杯滾落到地上,好在榻邊鋪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并沒有把杯子摔碎,

正想起來,他卻攬着她道:“別動,我真沒力氣了。”

沒力氣?沒力氣能把她箍得這麽緊麽?

“以為我騙你麽?”趙斐柔聲道,呼出的熱氣全飄到陸湘的耳朵邊,燙得她一點一點沒了罵人的力氣。

“你哪回不是騙我?”陸湘再開口,話語卻變得更加軟糯。

趙斐道:“若不是沒有力氣,你進門我就把你扛進來了。”

扛?

他是山賊還是地痞?要把女人扛着進屋?

陸湘連罵都懶得罵他。

“剛才你進來的時候氣色不好,出什麽事了麽?”

他倒是細心……

陸湘稍稍開心了些,踏實倚在他身上,額頭正好抵在他的下巴上。

“我跟萍萍說了幾句不當的話,傷她的心了。”陸湘道。

“跟天意有關?”

什麽都能猜到。

陸湘“嗯”了一聲:“我把小公爺在京城的風流名聲說了,萍萍說我誤會了,她說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會高攀小公爺。我不是那個意思。”

“真不是?”趙斐眯了眯眼睛。

陸湘頓時氣短了些,“我只是擔心她。”

趙斐笑了起來:“你怎麽跟個老太太似的,什麽閑事都愛管,人家段萍和岳天意都不急,你急什麽?”

陸湘聽到前半句,便愣住了,趙斐後頭說了什麽,她都沒聽進去。

“是啊,”陸湘忽然似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我就是……就是跟……我就是跟個老太太似的。”

趙斐明顯感覺懷中的人變得僵硬起來。

“我就是個老太太。”

他還來不及說別的話糊弄過去,懷中的人便掙紮着站了起來。

他說沒力氣是真的,除了最開始箍着她的那幾下,都是虛抱着她。

此刻她起了心要起來,自然很順當地站了起來。

“我說錯話了,你當沒聽到,行不行?”趙斐道。

陸湘背對着他站着,從她認識趙斐開始,趙斐就是個冷漠孤傲的性子,從來沒見他朝誰低過頭,此刻聽他在自己身後這般低聲下氣的說話,陸湘都覺得不敢相信。

她硬着心腸道:“你沒說錯話,你說得都對。”

“不對!”趙斐撐着貴妃榻站了起來。

陸湘察覺到他似乎要走過來,急忙往前走了幾步。

“我不過去。”趙斐道。

陸湘沒有繼續往前走,依舊背對着趙斐,“今兒既把話說到這份上了,趙斐,有些話,我必須對你說。”

“我不想聽。”

陸湘笑了一聲:“你是個聰明人,何必做掩耳盜鈴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66:老婆,我錯了。

湘湘:不,你沒有錯。

66(流淚):老婆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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