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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我若是聰明,你這會兒該在我懷裏,豈會這樣背對着我?”

陸湘聽着他這話,淡淡“哼”了一聲,“我說不過你。”

“既然說不過,那你認輸了?”

“我認輸。”

陸湘轉過身,朝他微微一笑,趙斐如釋重負,緊繃的臉龐緩和了幾分。

偏生陸湘沒給他多少緩和的機會。

她走到他跟前,迎着他的目光喚道:“趙斐。”她素來害羞,即便兩人親昵之時,都是在躲他避他,從未這般直視着他。

趙斐拉了她的手,卻別過臉,不肯看她的目光。

“你什麽都明白,是不是?”陸湘問。

“我不明白。”

陸湘笑了,語氣放得極低:“你那麽聰明,怕是早明白了。我跟你,是不可能長久的。”

“那就不要想長久。”趙斐答得極快,幾乎是不假思索便答了話,“我一個病秧子,活不活得到明年都說不準,哪裏奢望什麽長久,想的要的不過是朝夕而已。”

他句句在理,可陸湘仍是垂眸:“若是連朝夕都沒有呢?”

“怎麽會沒有?”

趙斐因說得太急,話一出口便咳了起來,陸湘于心不忍,扶他坐下。

“你慢慢說,沒跟你交代清楚,我是不會走的。”

趙斐的臉色并沒有因為她這句話有所松快。

陸湘在絕大部分時候都是極易心軟的,每每有争執,趙斐咳一下,摔一下,她立馬就心軟了。

可在有些時候,陸湘執拗的吓人。

比如提到她已逝的朋友,比如剛才……

陸湘扶了趙斐坐下,去旁邊重新拿了茶杯給他倒茶。

這一回,趙斐順從的接了茶,一飲而盡。

“好些了麽?”陸湘關切的問。

趙斐點了下頭。

陸湘吸了口氣,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方才繼續道:“剛才,我說,我是個老太太,是真的。”不但是老太太,還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太太。

趙斐苦笑,卻不說話。

陸湘見狀,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将那些預備在心裏埋一輩子的話全都說了出來:“你或許覺得不合常理,可這就是事實,趙斐,我是個怪物,我不可能跟你在一塊兒的。”

趙斐抖了一下。

雖然事先有許許多多的猜想,隐隐約約覺得碰到邊了,但聽到陸湘親口說出來,心中的震撼自然不同。

她說她是怪物,她說她是老太太,這兩句話加起來,便是說她自己是一只老怪物。

可她分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

她認識趙沖,她認識沈平洲……無數的念頭朝趙斐心口湧去,仿佛要拼湊出一個真相。

趙斐拼命壓制住這些好奇。

他不能想,他不能琢磨,尤其不能叫她看出自己在琢磨。

什麽秘密,不重要。他要留住她!

“我知道你不想相信這事,我也不敢跟你說。我原想着,等你在皇帝那邊交了差,我就偷偷離開。”陸湘的笑意亦漸漸無奈起來,“你也是這麽想的吧?我裝糊塗,你也裝糊塗,咱們倆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拖一天是一天。”

她不舍得趙斐,如果不是今天他偶然一句話戳破,她還能繼續裝糊塗留在他身邊。

“我沒看到什麽怪物。”趙斐啞着嗓子道,重新站了起來,不知為何聲音有些顫抖,“陸湘,或許你不叫陸湘,你為了我,都從京城跑到了揚州,現在你說要偷偷離開,那你何必要來?”

“你用不着逼問我。”陸湘坦然道,“趙斐,我知道你心裏有我,我心裏也是有你的。”

趙斐的神色始終緊繃。

聽她親口說出這樣的話,原是該甜蜜的。

她素喜口是心非,此刻終于坦白說心裏有他,他豈能不歡喜?

偏偏他知道,在這句坦然過後,必然會有絕情的話在等着他。

“那你何苦要走?”

“我已經說了,我是個怪物,便是你強留我在你身邊,我也……我也,”陸湘說着,語氣滞澀起來,“做不了你的女人。”

“為何?”趙斐原本打定主意,不管她說什麽,自己都照單全收,但聽到她這句話,仍是下意識地反問了出來。

陸湘自然不意外他的反應。

她的事太過驚世駭俗,任是誰聽了都不可能巍然不動。

對她而言,趙斐已經足夠淡然了。

陸湘深吸了口氣,擡眼望向趙斐,心境一下平複了下來。

“我說,我做不了你的女人。你要留我,只能留一個空架子,我做不了你的女人,給不了你夫妻的歡愉,更不能給你生兒育女。”

趙斐的心口滞了滞,盡管在腦中無數次提醒自己,不要接話,不要接話,卻因着這是陸湘為數不多的坦誠機會,咬牙問道:“是不能,還是你不願?”

陸湘沒想到趙斐問出這樣的話,倒是認真地思索了起來。

“從前我一直覺得是不能,你這一問,我倒突然覺得,是不願意。趙斐,我怕死,所以我不願意。”

“死?”趙斐深深盯着她。

怎麽會跟死扯上關系?

但陸湘的神色,分明鄭重得不得了,全然不是撒謊诳他的模樣。

“是的,我會死,趙斐,我不想死。”陸湘懇切地望着他,“我知道這些事匪夷所思,可我就是一個匪夷所思的存在。趙斐,你別逼我了,我跟你,只能到此為止。”

趙斐緊緊握拳,幾乎把手指都掐白了。

方才的沖動過後,他居然迅速鎮定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你跟我只能走到這一步,不能再更親近了,是嗎?”

他太聰明,他的每一句話,陸湘都想認真地想一想才能明白。

“嗯,是這個意思。”

“那好,我們就到此為止。”趙斐道,“你站在那裏不動,我在這邊也不動,我們就這樣,保持原地,可以嗎?”

陸湘微微一愣。

他是說,保持原地,保持他們之間現在的距離麽?

“你害怕的事,我絕不會做,”趙斐又道,“我不知道你的秘密,也不想知道你的秘密。陸湘,我知道你一直受父皇的庇護,如今父皇不會再庇護你,你有自信跟父皇鬥麽?”

“我不用跟他鬥,只要讓他找不到我就好。”

趙斐早已料到她的強硬,“這是一種選擇,你易容離開,隐姓埋名,遠走天涯。但你可以有別的更好的選擇。”

“什麽選擇?”陸湘道。

“留在我身邊,讓我保護你和你的秘密。”

陸湘的目光,從遠處的擺件落回到趙斐身上。

“別忘了,你說過,要把沈平洲留下的書編完。”

書稿……沈平洲的書稿,還都在京城。

陸湘要想隐姓埋名的離開,勢必還要回一次京城。憑她一己之力,要在京城躲避皇帝的耳目,着實有些困難。

趙斐察覺到陸湘眼神的變化,又道:“你還記得跟我一起困在山裏的容星河麽?”

容星河?

那個跟他一起從墓裏逃出來的少年,那個少年衣着樸實,氣質卻很特別。

回到揚州後便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他怎麽了?”

“我們在墓裏的時候,幾近絕望,全賴着他帶我們辟谷,每次吃些樹根、葉子充饑,為了打發時間,我跟他聊了許多沈平洲的事,他對這書稿極有興趣。你別看他年紀小,他是鬼谷傳人,與魯班系出同門,對百匠的了解遠超常人,我跟他說過我們手中書稿之後,他提出了不少問題。我還跟他說過,等到事情安定下來,我們拿上書稿,與他一同讨論。”

“他是鬼谷傳人?”陸湘驚訝道。

趙斐察覺她有些驚吓,忙道:“他已經回鬼谷去了,我不去請,他不會再來。”

陸湘似乎松了口氣。

趙斐飛快地把容星河的事情撇開:“不要他幫忙也罷。江南人才輩出,乃天下文氣之所在,我已經想好了,要在揚州建一座編書館,招一批飽學之士專門在書館編書。你覺得如何?”

“好,當然是好,”陸湘對編書,原就是一知半解的,趙斐要找飽學之士來編,自然再好不過,“當真如此,那些書稿我就交托給你了。書稿在你這裏,比在我那裏要強得多。”

“這些書稿是你保下來的,自然是你的,我可以幫你,可我不會自己拿着。”趙斐道,“等建好了編書館,你就搬到那邊去住,每日不用見我,也不必理我。”

“你真是這麽想的?”陸湘有些懷疑。

趙斐苦笑道:“我是不是這麽想的,重要麽?陸湘,你都說了,我再進一步就是逼你去死,我能逼你去死麽?”

陸湘沉默。

他握住陸湘的小手,舉到兩人之間:“我會遵守諾言,到此為止。”

陸湘的心劇烈的跳起來。

她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趙斐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情她都看到了,他的隐忍,他的退讓,她全都看到了。

趙斐那樣高傲的一個人,被她逼到這個份上,她豈能不心疼?

可是,她別無選擇。

她只能忍着心裏的悸動,冷着臉對他說:“記住你說的話。”

趙斐點頭。

懸在心頭巨石總算落地。

方才言語之間,他經歷了這一輩子都未曾經歷過的兇險,只要他說錯一句話,她就會頭也不回的離開。

她的易容術高超,一旦融進茫茫人海,他便永遠的失去她了。

“書稿你放在哪兒?”

“就在京城,你給我找的那處院子。”

“好,等我去京城的時候把書稿一并帶回來。”

陸湘驚詫地看向他:“你要回京城?”

“父皇來了旨意,要我回京參加九弟的大婚典禮。”趙斐道。

趙谟的婚禮?自從陸湘離開京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已經好久沒有想起趙谟這個人了。

“是娶沐家小姐麽?”陸湘問。

“嗯。”

“婚期是什麽時候?”其實陸湘想問他什麽時候走,可她才跟趙斐說了要劃清界限的事,若是立馬關心起他,只怕方才好不容易狠下心說的話,又要全做了水漂。

“臘月初一,欽天監算的日子。”

“那你……”

趙斐自然會意,順着陸湘的話答道:“我還坐來時的那條大龍船回京,按聖旨裏的時間,再有兩三日,船就該到了。越王府那邊這幾日就會完工,我還把蕭裕給你留下,等我走了,你就搬去越王府住着。”

陸湘根本沒聽趙斐說話。

皇帝要趙斐回京,必然不是為了要他回去參加趙谟的大婚典禮那麽簡單。

說到底,還是為了趙沖墓裏的東西。

趙斐拿不出東西,在皇帝那邊交不了差。

她總得幫他過了眼前這一關才行。

于是,陸湘道:“我跟你一起回京。”

作者有話要說:

99:六哥,你到底是靠什麽追到湘湘的,身為手下敗将我十分好奇。

66:謝邀,人在揚州,剛哄了她。追媳婦,我有三寶,咳嗽、摔跤、編書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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