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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龍頭劃開水波平穩向前。

陸湘站在船頭,看着兩岸青山相對出,心中亦是氣象萬千。

她回過頭,擡眼望向三樓船艙上的趙斐。

自從二十日前與趙斐談過之後,兩人之間的關系就變得怪怪的。

倒不是說避而不見,只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蜜意突然就淡下來了。

陸湘從此事中又覺出了趙斐的好。

他素來果斷,從來不做多餘的事,少了她許多麻煩。

趙斐在樓上亦低頭看着她,兩人的目光交彙片刻,又各自移開了。

陸湘收回目光,走進了船艙。

大龍船上有市舶司的人,陸湘上了船之後,一直謹守婢女的本分,帶着夏晚、蘭喜她們一起住在下頭。這一層除了她們,還有三個從揚州買來的歌姬。

趙斐做事周全,若只買了陸湘一個人,回到京城自然惹人注意。

三個歌姬都是在鳳仙班買的,其中便有那日在行宮驚豔衆人的水仙。趙斐花了十萬兩銀子,從鳳仙班把水仙買下,短短幾日此事便傳遍了揚州,相信不日就會傳到京城。

進了京,十萬兩銀子身價的水仙自然會蓋過陸湘的風頭。

陸湘跟蘭喜、夏晚住一間大屋子,水仙和另外兩人住一間大屋子。

“姑娘,”夏晚捧着食盒進來,“王爺那邊送了一盒果品過來。”

“放下吧。”陸湘道。

“姑娘自上船胃口就不大好,我瞧着這些果子都很新鮮,姑娘多少用些吧。”夏晚說着,把食盒裏的果子擺了出來。

夏晚說得這樣懇切,陸湘不好不吃,便拿起了一個橘子。

這橘子是早就剝好的,只是将橘子皮蓋在外頭,免得橘子放幹了。

“姑娘,這些橘子都是王爺剝的。”

陸湘沒有吭聲,揭了橘子皮,拿着橘子吃起來。

整日在船艙裏坐着有些悶,走到甲板上又總能遇見趙斐,吃些酸甜的橘子倒挺舒服的。

夏晚上了橘子,依舊站在陸湘跟前。

“還有東西?”

夏晚搖頭。

陸湘放下橘子:“他帶了什麽話?”

夏晚小心地賠着笑:“王爺讓奴婢問問,姑娘想不想去上頭用膳?”

見陸湘沉凝不語,夏晚趕忙道:“姑娘,方才我去上頭看過了,站在高處,便能将運河的河面看得清清楚楚,比咱們在底下甲板壯觀多了。”

趙斐隔三差五地就會讓夏晚來請自己上去用膳,他是王爺,若是強命陸湘上去,頂着婢女的身份,陸湘不會不去,但他不是命令,只是叫夏晚來問,自己願不願意。

她不願意,便沒有下文。

算算日子,再有兩三日就該到京城了,到了京城怎麽辦,總要跟他通個氣。

“知道了,一會兒我會上去。”

夏晚頓時欣喜起來,“奴婢伺候姑娘梳妝。”

梳妝?

陸湘不想梳妝,可夏晚格外熟絡,半推着陸湘坐到鏡子前,替她散了發髻重新梳好,要再替陸湘描妝,陸湘就不肯了。

發髻梳得齊整算是基本禮儀,描妝就是額外的事,趙斐心細如塵,若見自己描了妝去見他,只怕他以為自己心軟了。

陸湘收拾妥當,便出了門,正好對面也推開門,水仙從裏頭走出來。

她打扮得十分素淨,甚至有些寡淡,全然不複之前在大鼓上的妖嬈模樣,恭敬朝陸湘福了一福。

陸湘颔首,徑直往樓上走去。

方才她應下過後,蘭喜已經上去回了話,這會兒陸湘上去,上頭的桌子已經擺好了。

大龍船的頂層修的亭子樣式,四面沒有窗戶,只是挂着珠簾,天氣好的時候,珠簾拉開,落下紗帷,甚是舒服。

陸湘走上去,上頭景色果然比在甲板上壯觀許多。

趙斐坐在桌旁,見陸湘一上來便扭頭去看風景,心中苦澀自知,只能默默等着。

陳錦見狀,上前對陸湘請道:“姑娘請坐。”

陸湘回頭看一眼陳錦,方才看向桌子那邊的趙斐。

她走上前,喊了一聲:“王爺。”

“坐吧。”趙斐道。

陸湘坐到了他的對面。

周遭沒有多少人在伺候,傳膳的人默默呈菜上來,把菜放下,并不報菜名。

今日傳的菜式不多,兩個冷盤,四個熱盤,此外還有兩個果品,勝在餐具和擺盤都做得十分精致。

等到菜式上完,宮人們全都退下,只有陳錦站在樓梯口守着。

“嘗嘗這個。”趙斐拿起筷子,替陸湘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陸湘沒有端碗去接,趙斐便扶着椅子站起身,探過去放進她碗裏。

“多謝。”陸湘道,“我自己動手,不勞煩王爺。”

趙斐見她說話冷冷的,反倒笑起來。

聽點冷言冷語不算什麽,總好過她躲在屋子裏不出來。

不讓夾菜,那就不夾,趙斐不會做讓她不痛快的事。他擡手拿起酒壺,給她倒了半杯果酒。

“嘗嘗這葡萄酒。”

“不必了,我不勝酒力。”

意料之中的回答。

趙斐放下酒壺,拿起了茶壺,替陸湘倒了半盞茶。

“多謝。”

這回總算沒有推辭。趙斐微微一笑:“吃菜吧。”

來都來了,陸湘當然要吃。

已是初冬,開着窗戶本來是有些涼的,但閣樓的四角都擺了炭爐,加上陽光透過紗幔照進來,伴着河風,并不覺得多冷,反而暖烘烘的。

兩人皆是不愛說話的性子,更何況是在吃東西,端起碗便悄無生氣的吃起來。

桌上的菜用過大半,兩人方才放下了碗筷。

很快有宮人捧了水盆上前,替他們淨手潔面。

“那邊的風景更好。”趙斐扶着椅子站起來,指了指靠着船頭的那邊,想領着陸湘往那邊走。

那邊對着窗戶擺了一張坐榻。

陸湘依言走過去,陳錦忙扶了趙斐坐下,給兩人遞上手爐退了下去。

“再有三日就到京城了,下了船,我讓人送你去盼夏那裏,如何?”

他說的是征詢的口氣,言辭亦頗為懇切,只是他一開口,陸湘便聽出他是在故意試探自己。

“我是你買的婢女,你把我送去盼夏那邊,如何說得通?”

趙斐見她識破,把目光轉向船外的水波。

“那你還是随我回王府吧。”趙斐道。

“先去王府吧,”陸湘“嗯”了一聲,“等我把東西給你,拿去交了差,我再走。”

“我讓蕭裕陪你去?”趙斐又問。

陸湘想了想,點頭應下了:“那到時候我直接讓蕭裕把東西帶過去。”

趙斐的太陽xue突突突的跳起來。

“你不過來了?”

陸湘又“嗯”了一聲。

趙斐甚至有些後悔問這話,沒問,一切還可以打個問號,問了,便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他自诩聰明過人,足智多謀,這一刻,面對心愛的女人,他卻無計可施。

船行河中,乘風破浪,陸湘看着那龍頭一路昂首前行,靜默了一會兒,起身下去了。

航行二十日,兩人不過一同用了這餐飯。

陸湘亦覺得自己絕情,只是糾纏下去,幾時才是個頭,不如到此為止。

三日後,大龍船如期抵達京城的官船碼頭。

皇帝沒有親自來迎接,這回在碼頭上等待的,是趙谟。

陸湘如今只是趙斐買下的婢女,自然沒有資格同趙斐一道下船。趙斐平日住在船艙的二樓,大龍船尚未靠岸,他便已經由陳錦扶着下樓站到了甲板上。

他身邊跟着那麽多人,下樓的時候,陸湘自然聽到了動靜。

趙斐身子弱,步伐比旁人緩些,也比旁人輕些,很容易就聽出了他的腳步聲。

她聽着他緩緩下了樓,聽着他走出船艙。

她悄悄推開門,望見他站在船頭的背影。

這時節京城已經很冷了,他穿着朝服,裏頭應當穿了夾棉的裏衣,看起來不似平常那般單薄。

船行得越來越慢,随着一聲巨大的抛錨聲,最終緩緩停下。

陸湘迅速收回目光,趕在趙斐轉身之前回了屋子。

“主子,是九爺在岸邊。”陳錦朝岸邊打望了一眼,便瞧見了趙谟。

趙谟站在人群的最前頭,明黃色的衣裳十分顯眼。

他揚着頭,正往船上看。

“記得改口。”趙斐淡淡道。

“奴婢知道了。”

趙斐離開京城後沒多久,趙泰、趙溫和趙谟陸續定了親事,也先後封了王。

趙谟的封地在秦,是為秦王。

趙斐站在船頭,趙谟站在岸邊,兩人數月未見,各自竟都有了變化,目光相接的瞬間,俱是一笑。

“主子,梯子已經放好了。”陳錦上前道。

趙斐伸手攏了攏披風,往船艙裏看了一眼,扶着陳錦的手緩緩下船,底下人已經提前把輪椅擡下去了。

“六哥。”趙谟上前,親自扶了趙斐坐到輪椅上。

趙斐擡眼望向趙谟。

幾個月不見,趙谟比從前黑了不少,臉上的稚氣亦褪去了許多。

“看你的樣子,這陣子一定練功勤勉。”

趙谟垂眸笑道:“六哥不在北苑,下學回來無事可做,倒不如練練功,等天意回來我好同他切磋一番。”

“天意武功高強,要打贏他,可不容易。”

“六哥在揚州見過天意麽?”

“見了,他還在行宮裏住了幾日,給我舉薦了揚州城最好的戲班,我在戲班裏還相中了幾個歌姬,買了下來,這回坐船回來,全賴着她們唱曲兒,才不悶。”

趙谟目光一動,旋即笑道:“我一個人在京城悶得慌,你們倒好,在揚州城裏聽曲解悶兒。”

“無妨,改日到王府,你想聽多久聽多久。”

趙谟的神色微變:“六哥,今日我來碼頭,是奉了父皇的旨意。”

“怎麽了?”趙斐沉聲問。

“父皇說,六哥這趟在揚州呆得久,還是先回長禧宮,以解父皇母後的舐犢之情。”

舐犢之情……

趙斐笑了下:“便如父皇所言。”

“六哥帶的人多麽?我備了三輛馬車,若是坐不下,我再差人過來。”

“不必了,我身邊帶的人不多,只是四個歌姬。”

趙谟颔首,對陳錦道:“都叫下船吧。”

陳錦望了趙斐一眼,見他沒有異議,便回船上叫人,片刻便領了陸湘和水仙過來。

陸湘活了一百多年,慣會作假作戲,淡然自若跟着三女下了船。

下船的四人都是美人,瞬間吸引了岸邊衆人的目光,趙谟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在四個姑娘身上轉了一圈,淡淡道:“回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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