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這是……岳天意的聲音。
岳天意來了?
段萍吓了一跳。
從行宮回來的時候,她想過香香可能會傷心,想過岳天意可能會過問。如今香香派了蕭裕過來勸她回去,但她萬萬沒想到,岳天意居然這麽快就追到镖局來了。
“段萍!段萍!”
岳天意的聲音越來越近,段萍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出去,還是應該逃走。
就在猶豫當中,岳天意闖進了後院,身邊跟着一大群镖局的人,個個都是目瞪口呆的樣子。
不為別的,岳天意衣飾華貴,通身氣派非比尋常,就這麽一個貴公子闖到镖局來,大聲喊着段萍的名字,任誰都會目瞪口呆。
見到段萍,他方止了聲音,走上前來。
“小公爺,你怎麽來了?”段萍難為情道。
來就來了,還鬧出這麽大動靜,往後她可怎麽見人?
“我還想問你呢,好端端的,怎麽突然走了?”
“我、我又不是行宮的人,當然要回家來住,總不能一直住在行宮裏。”
“算你過關,我再問你,為何不辭而別?”
段萍沒聲音了。
要回家,她是占理的,可不辭而別,的确是她的錯。
“我讓送我回來的侍衛大哥幫我帶話了。”段萍小聲分辯道。
正說着話,段老板匆匆從外頭進來,見岳天意與段萍站在這裏,快步擋到段萍前頭,對岳天意道:“這位公子,我是威遠镖局當家的,這邊是後院,公子有什麽生意,咱們去前頭細談。”
段萍站在自家二叔身後,小聲道:“二叔,岳公子是我的朋友,不是來談生意的。您去忙吧,別管我了。”
說罷,段萍朝岳天意使了個眼色,趕緊往旁邊的廚房溜了。
段萍一走,岳天意自然跟了出去。
段老板看着他們倆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女大不中留。”
……
威遠镖局的後院是一條小河。
廚房後頭還有一道門,推開門,沿着石階走下去,便能到河邊。河邊擺着木盆、水桶、洗衣棍、搓衣板等物。這條小河兩邊,家家戶戶的廚房都連着小河,全都是這樣在河邊取水、洗衣的。
這時候走出來,對面那一家人正在河邊洗衣服。河道兩邊都是街坊們的廚房,許多窗戶正冒着炊煙,放眼望去,是滿滿的煙火氣。
段萍搬了小凳子,請岳天意坐。
岳天意生得高大英武,坐在婦女們洗衣的低矮凳子上,顯得格外滑稽,段萍忍不住捂嘴笑了。
她笑話,岳天意自然渾不在意。
“萍萍,我知道你為什麽要走了,香香都告訴我了。”
段萍沒想到岳天意開口就是這麽一句話,臉上的笑頓時僵住,連紅得跟柿子一樣,結結巴巴道:“香香……香香說什麽了?”
“她說跟你聊了我的閑話。”
只說了這個嗎?
段萍稍稍平靜一點。
“我過來,是想把這閑話說清楚。”
段萍的心怦怦直跳,他的閑話,何須對她交代,她又不是他的什麽人。
盡管她不說話,岳天意仍然繼續道:“三年前,我喜歡上了一個姑娘。”
段萍只看着盯着對面洗衣裳的大姐,看着她拿着洗衣棍,一下一下地捶打着石板上的衣裳。
“她嫁了別人,我很傷心,做什麽都覺得沒意思,成日只想喝酒,就這麽跟京城那些混子混在一處,傳出了不好的名聲。但我只是愛喝酒,別的事我沒有做的。”
“那個姑娘,知道你喜歡她麽?”段萍終于開了口。
“知道啊。”
“那……”
“她不喜歡我的。”岳天意淡淡道。
竟是岳天意的單相思。
段萍的目光挪到岳天意身上,他這個人看着的确有些輕浮,平時說話也是,沒想到竟是個深情的人。
也不知道那姑娘到底是什麽人,竟然讓岳天意情傷至此。
見段萍悶悶聽着,岳天意索性從那低矮的凳子上起來,蹲到了段萍身前。
“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為什麽我在京城裏會傳出那樣名聲。”
岳天意長得高,即便他蹲着,段萍坐着,兩個人的臉幾乎都是正對着的。
段萍一擡眼,就能對着岳天意的眼睛,頓時心亂如麻。
“我懂了,外頭的人是誤會了你,”段萍艱難地別過目光,喏喏道,“可是小公爺,你跟我解釋這些做什麽,與我又不相幹。”
“若是不相幹,為什麽香香跟你說了之後,你就跑了?”
“我不是跑,就是離開家太久了,剛才我回來的時候,二叔跟我說,我爹來了好幾封信催他送我回京城。”段萍蒼白地辯解道。
“那好,就算與你無關,只當是我自己說着玩。反正你要知道,我雖然時常進出那些地方,可我沒有眠花宿柳,我只不過跟他們喝喝酒、聽聽曲而已。況且,以後我不會再去了。”
剛才段萍已經跟岳天意說,他犯不着告訴自己這些,現在岳天意說了一大堆的解釋和承諾,段萍心裏真不是滋味。
岳天意蹲在她跟前,眼見得她的臉越來越紅,連耳根子都燒紅了。
“萍萍,我說我的事,你臉紅什麽?”
段萍下意識地看了岳天意一眼,見他朝自己輕佻地挑了下眉,頓時氣惱道:“你就作弄我罷,反正我就是可欺負的。”
岳天意見段萍突然就惱了,忙哄她:“誰作弄你了?我認真跟你講話,你又不理我。”
段萍扭着頭,依舊不理他。
“那我再說說別的事。”岳天意知道段萍不會回應他了,便做自言自語狀,“你先回京城也好,我之後會很忙,也沒法一直呆在揚州,等我忙完,我去京城找你。”
“你……你找我做什麽?”段萍悶悶道。
“嗯,”岳天意似是斟酌了一下,改口道,“也不是找你。”
段萍撅了下嘴。
岳天意湊近她,将聲音壓得極低:“找你爹娘,提親。”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将段萍從凳子上炸了起來。
“岳天意,你是瘋子麽?”
“我沒瘋,騎馬過來的路上,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騎馬?大夫說了,你不能騎馬。”段萍急道。岳天意背上的傷口極深,如今只是外頭結了痂,裏頭還沒長好,大夫說了,不能大動,否則傷口還會裂開。
岳天意見她如此緊張,頓時笑道:“那你幫我上點藥?”
段萍被他逼得無奈,恨不得把他一腳踹到河裏去!可又記着他背上有傷,只得狠狠捶他一下。
“岳天意,你什麽身份,我什麽身份,跟我說這種話戲弄我,有意思麽?”
段萍可不是陸湘那般柔弱女子,她這一拳不是花拳繡腿,打得岳天意吃痛。
可看着段萍眼眸中含着淚,岳天意滿眼都是心疼。
“我是鎮國公府的公子,你是威遠镖局的姑娘,論理,我家不會去你家提親,你家也不會嫁女兒到公府。”
“你知道就好!”
“我現在口說無憑,說什麽都是空話,萍萍,你只要知道我的心。回到京城,你好好聽爹娘的話,別再到處亂跑。等我辦好自己的差事,跟爹娘說通之後,我會去威遠镖局提親。”
段萍沒想到岳天意會說出這麽一番話。
在她呆愣之間,岳天意又道:“若我兩年沒登門,你只當我死了就好。”
“什麽死不死的。”段萍聽他說得這般鄭重,“小公爺,你要去做什麽?”
“我是個将軍,當然要做一個将軍該做的。”岳天意說罷,朝段萍伸出手。
段萍不解地問:“做什麽?”
“給個信物。”
“誰要給你信物了?”段萍嚷道。
岳天意依舊笑着,“你不給也行,我給你。”
說着,岳天意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段萍哪裏肯接,扭頭不看他。
岳天意把玉佩放在旁邊的小凳子上。
“小公爺,你自己的東西快收好。”
岳天意道:“我這玉佩放在這裏,是等着有緣人來拿,你若不是,那就別拿。”
說着,岳天意大步往臺階上去了。
段萍見他要走,想喊住他,卻不知道該怎麽攔他。
岳天意走到臺階上,回頭看了段萍一眼,沒再說什麽,只是笑了笑,便離開了。
段萍愣了下,等了片刻跟了上去,正望見岳天意在院子裏跟二叔拱手告辭,然後領着蕭裕離開了镖局。
真的走了……
段萍心裏空落落的,好似有什麽要緊的東西被人拿走了一樣。在原地呆了一會兒,方才想起岳天意擱在凳子上的玉佩,急忙回到河邊,把玉佩拿了起來。
這是一塊純白色的羊脂白玉佩,上頭沒有一點雜質,摸着暖暖的,并不覺得冰冷。
想來是岳天意随身攜帶的,工匠在玉佩上巧奪天工地刻上了“天意”兩個字。
這人……要給東西,也不能給刻着自己名字的東西吧,萬一叫人看見了,要段萍怎麽做人呢?
好在他的名字特別。
天意。
別人見了未必知道這是人的名字。
段萍緊緊攥着玉佩,腦中回想的都是方才岳天意所說的話。
驚訝、惶恐,卻又甜蜜。
岳天意喜歡她?岳天意居然喜歡她?岳天意怎麽會喜歡她呢?
可再匪夷所思,這也是岳天意親口所說。
他說叫她等着,他要上門提親。
便是段萍白日做夢,也不敢夢到這樣的事。
偏偏岳天意這麽對她說了。
無論再多的顧慮,至少在這一刻,段萍的心裏,只有甜蜜。
“萍萍。”
段萍聽到二叔的聲音,渾身一震:“二叔,你幹嘛呀,你吓死我了!”
“你跟那個岳公子怎麽回事?你這兩個月不會都跟他在一塊兒吧?”
“二叔,你想什麽呢!我是景姑娘雇的镖師,當然一直跟景姑娘在一塊兒了。岳公子是雇我那位景姑娘的朋友,我來揚州的路上不是遇着水匪了麽?就是岳公子救我們。他是……是我的恩人,不過後來我也救了他一回,算是扯平了。”
“他到底是什麽人?聽口音像是京城的。”
“是京城的。二叔,你就別問那麽多了。”
段二爺嘆了口氣:“我是管不了你,等會兒我就讓人去碼頭買船票,我親自送你回京城,讓你爹好好管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