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陸湘這會兒正閑适着。
她倚在臨窗的紫檀描金蝙蝠紋的美人榻上,手裏捧着一卷古書,榻前擺着一座香爐,裏頭的白篤耨香悠悠飄出來,充盈着整間屋子。
陸湘吸了一口,将身上的錦被往上拉一些,接着翻看手裏的書卷。
北苑後山頂上的壽皇殿,供奉着趙氏列祖列宗,除此之外,那裏還隐藏着一條密道,一條只有陸湘才知道的密道。
陸湘從密道出來,走了一個多時辰,直接到了這宅子中。
趙凜跟她說,要狡兔三窟,命人給她修了這座宅子,地道的出口也修在這屋裏。
因着地方寬敞,一直空着惹人注意,陸湘便把前頭租賃給一位儒士開辦書院,如今這裏亦是一座百年書院。後頭則是她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宅子底下修築有密室,除了銀錢,陸湘還放了許多自己喜歡的東西,白篤耨香就是其中之一。
從長禧宮往壽皇殿去的路上,陸湘難受得要命。
為趙斐擔憂,也為他不舍。
說來也奇怪,進了壽皇殿之後,望着牆上趙凜的畫像,她突然就松了口氣,毫不猶豫地就進了密道。
她早該抽身離開的。
回到這座宅子,燃起白篤耨香,陸湘覺得自己徹底放下了。
她活了多久,趙斐活了多久,說句難聽的,她吃的鹽比趙斐吃的米還多,真要是跟趙斐繼續糾纏下去,将來她到了地下見到趙凜,還有臉跟他說話麽?
陸湘這樣想起,更加理直氣壯了些。
就在這宅子裏躲個十幾年吧,到那時趙斐定然娶妻生子了,也就消停了。
還好她之前做了準備,把沈平洲的書稿悄悄搬到這邊,之前因為趙斐耽擱了幾個月,如今提綱已經改好了,她可以一個人躲在這裏慢慢把書稿整理妥當。再不濟,前頭書院裏還有那麽多先生和書生呢,總有人能幫到她。
……
皇子大婚,歷來是宮中大事。
更何況,這一回成婚的是趙谟,娶的又是當朝首輔的女兒,自是不必尋常。沐家準備了一百二十擡嫁妝,送親隊伍浩浩蕩蕩地填滿了一條大街。
趙斐腿腳不便,自是沒有跟着趙谟一塊兒迎親,他等着秦王府的門口,等到吉時将近,方才見得一襲婚服的趙谟騎在駿馬之上,後頭跟着一頂大花轎。
帝後原說要親自過來主持婚儀,臨到頭兒皇帝頭風犯了,皇後也不便前來。
雖然帝後未知,朝中群臣和皇親貴胄前來道賀的人依舊摩肩接踵。
在喜慶的鼓樂聲中,趙谟騎馬到王府正門前,下馬之後,走到花轎前,牽着沐霜霜下轎。
趙谟牽着沐霜霜在前,一同前往沐府迎親的還有趙泰、趙溫等年紀相仿的兄弟,岳天意也在。
岳天意下了馬,望見趙斐,跟着人群走到門口,朝趙斐拱了拱手:“六爺,好久不見。”
上回趙谟叮囑岳天意請旨剿滅海盜,岳天意即刻便拟旨上奏,鎮國公見他終于肯上進,自是從旁協助幫忙打點,岳天意的折子遞到京城沒兩天,內閣便遞給了皇帝。奏折中所述之事件件切在要害,皇帝看了自然應允,着兵部辦理。
岳天意這回進京,一方面是為了恭賀趙谟大婚之喜,另一方面也是接了兵部的命令,回京商議剿匪之事。
這事趙斐最初提起時,岳天意有七八分信服,想的遞回京城讓鎮國公掌眼拿主意,親爹拿到折子之後,連聲誇贊。
自打岳天意認識沐青青之後的這三年,他再沒得過親爹的誇贊。
今日見到趙斐,他自是滿心感謝,上前幫着趙斐推輪椅。
原是有好多話想說,不過王府門口鼓樂聲、鞭炮聲、說話聲太過嘈雜,不是說話的地方。更何況趙斐身份尊貴,若是停在王府門口說話,外頭的人都進不來了。
岳天意推着趙斐往裏頭去了。
今日帝後雖然沒來,但京城的各府王爺都到了,按着齒序站在堂中,自有禮部官員主持。
趙谟牽着沐霜霜,臉上一直挂着笑。
趙斐知他如今不同,心中說不出什麽滋味。
看趙谟娶了不喜歡女子,他心中為他不甘,可若是趙谟一直對陸湘念念不忘,難道他就能高興得起來麽?
婚儀結束,衆人向王爺王妃道賀過後,喜娘牽着秦王妃沐霜霜往洞房去了,其餘賓客開始宴飲。
岳天意趁機推着趙斐往旁邊去了。
自大昱開國以來,王府宮室便有嚴格的定制,各王府不許修築離宮別殿和臺謝游玩去處,由有司負責建造。盡管規格一致,但秦王府仍是京城衆王府中最好的一處,一則秦王府的位置當道,二則工部督造時,皇後從私庫裏添許多東西,氣派自是與別府不同。
今日的宴席設在王府的前殿承運殿,酒過三巡之後,岳天意推着趙斐出了正堂,走到一條游廊上。
見四下無人,岳天意便不往前走了,自己坐在游廊的扶手上。
“不是要帶本王去瞧瞧花園麽?”
“這邊風景也不錯。”岳天意讪笑道。
去花園只是岳天意借口,他只是想找個清靜的地方跟趙斐說幾句話。
“是兵部發函叫你回來的?”趙斐問。
“嗯。”岳天意點頭。
趙斐道:“你遞上折子這麽快就有了回音,公爺幫你走門路了吧?”
岳天意頓時頹喪:“六爺,還有什麽是你猜不到的?”
“你沒跟公爺提起我吧?”趙斐又問。他曾叮囑過岳天意,不要跟別人透露是他授意岳天意寫的折子。
“沒有。我爹問過我怎麽想起這事,我含糊過去了。”岳天意說完,望着趙斐道,“為什麽不能透給我爹?”
“我在別人眼裏就是樁麻煩,若你跟我走得近,往後你爹見到九弟會怎麽想?”
趙斐和趙谟之間的微妙關系,岳天意早有耳聞。
聽到趙斐這麽說,他亦有些慚愧起來。
他偷偷把趙斐帶過來說話,要是趙谟知道了,怕是會不高興的。
想到這裏,岳天意不再繞圈子,開門見山地問:“六爺回京後,可見過萍萍?”
“沒有。”
“香香姑娘沒跟萍萍聯系麽?”萍萍跟趙斐一行是前後腳離開揚州的,趙斐的大龍船行得快,但商船也不慢,段萍頂多比他們晚兩三日進京。
“沒有。”趙斐道,“香香已經走了。”
“走了?”岳天意大吃一驚。
再看趙斐的表情極是平靜,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
岳天意想了下,以為趙斐是不好意思帶着香香在趙谟跟前晃悠,把香香藏在了某處,不叫自己知道,省得走漏風聲給趙谟。
如此想着,便沒有追問香香的去向。
“嗯,她想走就走,我攔不住。”趙斐說完,像是不願意再提此事一樣,轉頭問岳天意,“威遠镖局又跑不了,牽挂人家就自己上門。”
“我上門……不是,六爺,我上門能跟人家說什麽!”岳天意煩躁起來。
在揚州的時候,他在段萍跟前豪情萬丈,說要把一切準備妥當,再去上門求娶。
如今才過了半個多月,他就想她了。
要辦好剿匪的差事,要在軍中闖出自己的明堂,要說服爹娘,一切都沒有頭緒。迎娶段萍,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大哥!”
兩人正在沉默的時候,游廊另一頭有人走了過來,望見岳天意,驚喜地喊了起來。
“玉兒!”岳天意擡頭,見是岳天玉過來了,頓時驚喜起來。
岳天意才會京城沒幾日,還沒得空去王府見岳天玉,沒想到今日在這裏遇到了。
“你怎麽往前院來了,去找七爺?”
女眷的宴席擺在後花園,岳天玉走到這游廊上顯然不是無意間過來的。
“不是。”岳天玉說着,望向旁邊的趙斐,恭敬行了禮,“六哥。”
趙斐颔首過後,岳天玉方才對岳天意道:“娘說你今日也來了,我特意過來找你的。”
岳天玉今日是以皇嫂的身份出席趙谟的婚典,打扮得極是穩重,看着不像岳天意的妹妹,倒像是他的姐姐。
岳天意伸手抓了抓她的頭發:“想大哥了?”
“嗯。”岳天玉點了頭,不好意思地低着頭,“哥,你別弄我頭發,六哥還在這裏呢!”
今日岳天玉是來做客的,堂堂王妃,一會兒叫人看見頭發弄亂了自然是不好,岳天意收了手。
“正廳裏人多麽?”岳天玉問。
“多啊,所以我陪六爺出來透透氣。”
看着岳天意嬉皮笑臉的模樣,趙斐冷冷橫了他一眼。
岳天意忙收斂了笑意,正要說話,忽然覺得肚子有點不舒服:“六爺,你等我下。”
“幹嘛去?”趙斐追問。
“我去淨房。”岳天意說完,翻身從游廊上跳出去便飛快地往旁邊的屋子跑去了。
岳天玉見他這般失禮,頓時替他害臊:“六哥,我大哥在軍營裏呆慣了,所以才會失禮。”
“都是自己人,無妨。”趙斐道。
自己人?
岳天玉問:“六哥跟我哥在揚州見過?”
“嗯,天意幫了我很多忙。”
原來他們倆在揚州熟絡起來了,岳天玉笑了笑,正想說話,從正院那邊又走出來一人。
不是別人,正是趙泰。
剛走到游廊上,便看到了岳天玉和趙斐。
岳天玉正對着他,趙斐背對着他,岳天玉看到他,臉上的笑容頓時凝滞了。
趙泰望着岳天玉,嘴角抽了一下,轉身就往回走向正廳了。
“誰啊?”趙斐見岳天玉癡癡望着自己身後,倒是沒有轉身,只是開口問道。
“沒有誰。”岳天玉低下頭。
趙斐見她如此神色,眸光動了動,“玉兒,可是遇到了什麽麻煩?”
從前在京城,趙斐唯一願意親近的人就是趙谟。倘若在趙谟之外,還有什麽人能讓他釋放善意,只有岳天意和岳天玉這對兄妹。見岳天玉面露哀戚,強打精神多問一句。
“沒有。”岳天玉聽到趙斐問起,趕忙否認,聲音卻愈發哽咽,“我沒遇到什麽麻煩,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