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不見了?好端端的,人怎麽會不見了呢?”看着跪在地上的蕭裕,陳錦急罵道,一面朝榻上的趙斐看去。
趙斐臉上并沒有什麽波動,至少看上去如此。
蕭裕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擡頭。
陳錦道:“怎麽不見的,從實招來。”
“香香姑娘出了長禧宮後,并沒有往北苑宮門那邊去,屬下以為她只是想在外頭散心,因此沒有跟得太近,怕惹她不悅。”
“然後呢?”陳錦向來是個話少的,然而發生這種事,主子一句話都不說,反而比叱罵更可怕。
“香香姑娘是往雁池那邊去了,在湖邊站了一會兒,往山上走去了。”
“既然上山了,為何會不見?”陳錦奇怪道。
北苑後頭的山十分偏僻,山不高,但山勢出奇的險峻,只有一條石階通往山頂,頂上有一座壽皇殿,裏頭供奉着趙氏先祖的牌位,每年重陽,皇帝會來此登高祭祖。
上山只有一條路,下山也只有一條路。
蕭裕親眼看着陸湘上去,在下頭等了一個時辰後,覺得有些不對勁,趕緊上了山頂,卻完全找不到陸湘的蹤影。
“你确定香香姑娘上山了?”陳錦難以置信問道。
香香姑娘總不能從山後跳下去了吧?
“确定。”
“那你還不快去找,看看她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摔在哪兒了?”
“屬下在山頂找了一個時辰,四面都看過了,并沒有滑下去的痕跡。”
“去!沿着山下再找一遍,多帶幾個人去。”
趙斐一直沒有說話,蕭裕觑着他的神色,忙應下陳錦的命令:“是!”
陳錦急得團團轉。
主子是個極難動心的人,今年連着動了兩回,怎麽兩回都……
“主子。”陳錦小心翼翼地湊上前,擔憂地看向趙斐。
趙斐面色鎮定,只是目光空洞,不知道在看哪裏。
這副模樣叫陳錦看得心疼,與其這般,不如大發雷霆,把陳錦、蕭裕一幹人等打死作罷。
“昨晚……她怎麽走的?”趙斐終于出了聲。
陳錦趕忙回道:“昨晚奴婢守在廊下,姑娘忽然出來了,也不說話,奴婢見她身上着的單衣,怕她着涼,便把主子的狐裘給她搭上了。姑娘說要出去,奴婢說太晚了,她堅持要出去,奴婢見她很堅決,便叫侍衛讓了路,又叫蕭裕跟上去。沒想到……”
與其怪蕭裕,不如怪陳錦自己。
若是叫侍衛攔着她不讓走,便不會出這檔子事了。
“她可說什麽了沒?”趙斐問。
說什麽……
陳錦仔細回想,确實想起陸湘是說了什麽的。
“姑娘對我說……對我說……”
“說。”
趙斐看得出,陳錦想起來,只是不敢說。
陳錦低頭道:“姑娘吩咐奴婢,照顧好主子。”這句話此刻聽來,怎麽都像臨別囑咐,可當時陳錦真沒聽出什麽別的意思。
他只以為,今晚兩人和好了,香香要親自伺候主子,這一吵架,肯定又要陳錦進去伺候。
“下去吧。”趙斐道。
主子不責罰麽?
陳錦擔憂地看向趙斐,趙斐見他不動,目光頓時變得銳利起來。
“是。”陳錦低下頭,退了出去。
待屋子裏只剩下趙斐一個人,他方才舒了口氣,一直緊緊握住的拳頭稍稍松開,手指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在壽皇殿消失?
壽皇殿供奉着趙氏先祖的畫像和牌位,挂在第一位的就是趙沖。
她跟趙沖之間關系匪淺,可趙沖一生追求長生,她口中佩服的那位朋友必然不是趙沖。
如果不是趙沖……趙斐想起她從前那些描述。
“他死得并不慘,很安詳,也很滿足。”
“他就是那樣的人,在所有人都拼命向上爬向前看的時候,他會停下來看看身後。”
“即使身居高位,即使身處權力漩渦,也能對旁的人懷着一顆悲憫之心。”
如果她所說的是壽皇殿中供奉的先人,能夠擔得起這幾句話的人,應當是趙凜,他的曾祖父。
高祖趙沖雖然是一代雄主,但他窮兵黩武、橫征暴斂,雖然一統天下,天下百姓卻并未從亂世中解脫。
趙沖暴斃而亡後,沒有留下一子半女,其弟趙凜登基為弟,是為太宗皇帝。
太宗是位仁君,他繼位後,輕徭薄稅,勵精圖治,讓天下百姓有了修生養息的機會,大昱的江山在他手中安定,後繼的高宗也就是趙斐的祖父繼承了太宗的意志,歷經兩代明君之後,大昱終于有了如今的繁華。
陸湘說的朋友是曾祖父麽?
趙斐突然頭疼起來。
陸湘在他身邊的時候,因為知道她忌諱這些,他從來都是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事,只要她肯留在自己身邊,他可以做一個快樂的傻瓜。今天她一走,這些細節便從西面八方朝趙斐襲來。
她是妖精麽?活了上百年的妖精?
她這一走,還會回來麽?
她口口聲聲說心裏有自己,但趙斐寧可她說她不愛他。若是她不愛他,要離開理所當然,可若是她愛他,卻還是要離開,那是不是說明,在她眼中,他們倆絕無在一起的可能?
趙斐的心突然撕心裂肺地痛起來。
……
“六哥還在睡麽?”趙谟走進長禧宮的時候,院子裏靜悄悄的。
因着是他,旁邊的宮人趕緊去把陳錦喊了過來。
“主子在殿裏。”
趙谟打量了一下陳錦:“怎麽哭喪着臉,出什麽事了?”
“沒出什麽事,就是主子才從揚州回來,精神頭不大好,九爺若是沒有什麽急事,就請回吧。”
趙斐在殿裏關了一天了,不吃不喝的,陳錦偷偷看了兩回,兩回都是一個姿勢一個表情。
若是從前,陳錦會立馬把趙谟請進去陪主子說說心事。
但是現在……九爺和主子喜歡的都是同一個姑娘,還要九爺去開解……
“到底怎麽了?若是不舒服趕緊請太醫啊。”趙谟看着陳錦的樣子,沒好氣道,“你這樣子,看着跟喪家之犬似的。”
“主子,心情不太好,不想吃東西。”陳錦回道。
“不早說。”趙谟徑直往正殿跑去了。
推開正殿的門,還站在座屏外頭就聽到裏頭陰沉沉地傳出來一聲“滾”。
“昨兒個吃了羊肉鍋子,火氣這麽大呢?”趙谟笑着說道,裏頭便沒了聲音。
趙谟轉過屏風,徑直往寝殿裏頭去。
趙斐倚坐在榻上,臉色很差。
趙谟原是戲谑着進來的,見狀知道陳錦不是小題大做,走過去坐到趙斐榻邊。
“這是怎麽了?”
趙斐的臉極是蒼白,眼睛裏充着血絲,顯然是沒有休息好的緣故。
見趙斐不語,趙谟又道:“怎麽着?在揚州行宮住了幾個月,回到長禧宮反而睡不着了?”
趙斐其實很想笑着說沒什麽事,以便将趙谟打發走,可他就是笑不出來。
趙谟說了半天沒人搭理,嘆了口氣:“你這模樣,像是有人把你的魂兒吸走了似的。”
魂兒被吸走?
的确……
她要走便走,把趙斐帶走也可。
趙谟望着他出神的模樣,無奈苦笑:“她都跟了你,你何苦還這樣?”
他說什麽?
趙斐的目光中總算有了幾分波動,詫異地看向趙谟。
趙谟回望着他。
兩人目光交彙的一剎那,頓時了然。
“怎麽認出是她的?”
話一說開就好辦了,趙谟道:“她易容手法高超,我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綻。唯一破綻是你。”
“我?”趙斐不解道。
“六哥,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雖愚笨,但我自幼跟你一塊兒長大,怎麽不知你的性情?若是一個尋常揚州歌姬,你會讓她坐到你的身邊麽?”
一開始看見陸湘的時候,趙谟确實沒有認出她,是在用膳的時候看出了端倪。
六哥這樣挑剔的人,會叫一個歌姬坐在身邊遞湯匙麽?
這樣起了疑心之後,再細看便了然了。
她的模樣雖然變了,可身段、腰肢、習慣性的動作沒變。
話說到這份上,趙斐沒有否認的必要。
“她走了。”
“走了?”趙谟有些詫異,“今天?”
趙斐點頭。
靜默了片刻,他看着趙谟,輕聲道:“我沒想到她會是景蘭。”
趙谟聽出他是在向自己解釋,心裏不禁自嘲起來。他們倆郎情妾意,他算什麽?一個蒙在鼓裏的可憐蟲麽?
他不是會示弱的人,只問道:“為什麽?她都跟着你去了揚州,怎麽回來了反而要走?總不至于是要避我吧?”
陸湘喜歡趙斐,這事他早就知道了,昨晚識破陸湘身份時,他曾想過憤怒地掀了桌子,質問趙斐,質問陸湘。
可他拿什麽質問呢?
陸湘從來沒有屬于過他,趙斐甚至沒有跟他搶過景蘭。
趙斐喜歡陸湘的時候,還不知道陸湘就是景蘭。
就這麽想着想着,胸中的憤怒漸漸化成了濃濃的無奈。
昨夜他一宿沒睡,今日一早去吏部當完差事,又往坤寧宮走了一遭,出來之後,本該去王府查看婚禮的籌備,可走到玄武門,他沒有上馬車,又往長禧宮來了。
長禧宮裏有他牽挂的人,陸湘,還有趙斐。
他不甘心,一定要來看看,他們倆有多甜蜜,有多恩愛,有多歡喜。
只是沒想到,長禧宮只剩下失魂落魄的趙斐。
可笑!
趙斐贏了她的心,卻跟輸了他一樣失去了她,兩人坐在這裏,像極了一對難兄難弟。
“她有她要守的秘密,也有她自己定下規矩,跟我在一起,便是不守她的規矩。”
趙斐神色哀戚,趙谟知道他不是在僞裝。
趙谟坐在榻邊,伸手使勁兒揉了揉自己的臉。
“你說,她這會兒跑到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