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睜開眼睛的時候,趙斐看到了一叢淡雅的百合花。
花瓣舒展,素淨端莊。
當然,這不是真正的百合花,而是繡娘精工巧繡的藕荷色帳頂。
如此顏色,如此花樣,是姑娘家閨房才會挂的,不是長禧宮裏會用的帳子,他在哪兒?
趙斐蹙眉,片刻後清醒了些,方覺得被子裏涼悠悠的。
這感覺不陌生,自打他惦記上陸湘之後,清晨時常都會發生這種事。
只是今日與往日不同,他不僅潮了被子,還躺在一張陌生的榻上。是
趙斐想坐起來,身子卻十分沉重。
已經病入膏肓了?還是他又做了第二個夢?
他伸手捏了捏手指,吃疼,不是做夢。
趙斐這麽想着,感覺精神還不錯,應當沒有到大限。
在他上一次有意識的時候,記得自己被人擡回了長禧宮,記得陳錦被人從身邊帶走。
眼下他這副狼狽的模樣,父皇差來監視他的人必然不會前來照看。
他只能躺在這裏,黏黏糊糊地躺在這裏。
一個等死的廢人,黏糊不黏糊有什麽打緊呢?
在将死之前,能夠夢到陸湘、夢到洞房,老天爺待他還是不薄的。
雖然這個洞房跟他想象的很不一樣,洞房花燭夜,身為新郎怎麽可以躺着不動?他設想過跟陸湘成親的情景,怎麽下聘、怎麽迎親、怎麽進門、怎麽拜堂、怎麽挑喜帕、怎麽飲合卺酒、怎麽幫她換寝衣、怎麽抱她上榻,自是想過怎麽要她。
但他絕沒有想過躺着不動的洞房,只不過,雖然夫綱不振,躺着不動也有躺着不動的趣兒。
趙斐正回味着夢中的情景,忽然覺得有人在拉扯着他的被子。
有人躺在他身邊?
趙斐大吃一驚,想扭頭去看,脖子依然動不了。
動一下,便如扭斷了一般。
他左右動了動脖子,活動片刻覺得稍稍好些,再往旁邊斜睨過去,入眼是一頭墨稠般的頭發,散亂的頭發底下是皓白的背。
趙斐只見過一個女人的背,白皙、光潔,沒有一絲瑕疵。
這個背影,像極了他在揚州行宮見到的,也像極了夢裏的。
躺在他身邊的人是陸湘?
不管是不是夢,他總要一試。
“陸湘。”他喊了一聲。旁邊的人動了動,沒有聲音。
“陸湘。”他不死心,又喊了一遍。
身旁的人用鼻子咕哝着“嗯”了一聲,動靜比方才要大一些。
是她。
“陸湘,這是什麽地方?是你這半年一直住的地方麽?”趙斐心中狂喜,急切地追問。
陸湘又用鼻子“嗯”了一聲,趙斐見她似乎不想說話,便沒有再問什麽。靜靜躺了一會兒,身邊的人終于翻過身來。
“趙斐,你醒了?”她在問。
因着疲倦,她的聲音比往日更加綿軟,像極了奶貓兒。
趙斐一望見她便愣住,她躺在這裏,是因為自己一直昏睡方便照料麽?
奇怪的是,若是要照料,不必衣裳都不要吧。
“嗯,我醒了。”
趙斐試着轉過身,這一次,他驚喜地發現,他的手腳似乎恢複了知覺。
他艱難地轉過身,朝她側躺着。
陸湘是平躺着的,身上好像也沒什麽力氣,只幽幽望着趙斐。
趙斐看過去,見她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頭黑黑的,滿臉都寫着疲倦。
“你醒了,就好了。”陸湘道。
趙斐努力擡起手,把自己的胳膊給她枕上,兩人借此離得近了許多。
“你很累麽?”趙斐問。
“累,”陸湘應了一聲,過了片刻,又道,“趙斐,我很痛。”
“哪裏不舒服?”
陸湘哀怨地看着他,再不吭聲。
趙斐看着她露出半截的肩膀,心中的疑惑更濃。
若只是照顧自己,怎麽會沒有衣裳?
趙斐何等聰明,他立即想到了自己黏糊糊的被窩,又想到了那個奇怪的洞房之夢,在夢裏,他渾身不得動彈,就好像……跟他剛醒過來的時候一樣。
難道說,那不是夢?
趙斐吓了一跳,定定看向陸湘。
陸湘被他這樣盯着,頓時有些迷惑,只是她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着實沒有力氣問。
趙斐使了很大的勁兒半坐起來,掀開自己身上搭着的被子。
被子裏的狀況十分不雅,然則污漬之中,混雜着不少血跡。
陸湘稍稍擡頭看去,只看了一眼便飛快收回目光。
“湘湘。”趙斐激動地從後頭摟着她,“我不是做夢,我們倆真的洞房了,是麽?”
陸湘拿被子捂着臉,壓根不敢看他,也不敢說話。
她原想着做了這事便會死,死人不必管其他。誰知道她沒死,趙斐也沒死,趙斐還比她先醒過來。
眼前鐵證如山,她不承認趙斐心裏也有了答案。
他緊緊抱着陸湘,在她的臉龐上連連印上幾個吻:“傻子,半年不見,你就這麽着急麽?咱們倆的頭一回,豈能如此倉促?”
陸湘着實臊得不行。
她懶得與他分辯,也沒有力氣分辯,只問道:“你是不是好了?還有哪裏不舒服麽?”
趙斐沉浸在甜蜜與震驚中,陸湘的問話從左耳朵進,又從右耳朵出,一個字都沒聽到,只深深淺淺的吻着她。
陸湘累得擡不起手,沒法将他推開,只能默默受着,等到過了一會兒他勁頭下去之後,方才問:“你剛說什麽,你不舒服?”
她自是不舒服,渾身都不舒服,心裏也不舒服,可眼下她只希望自己做的不是無用功。
“我是問你,你哪裏覺得不舒服麽?”
“手腳都是僵硬,想動一下,渾身都疼。”
“有力氣麽?”
趙斐搖頭:“沒什麽力氣。不過,我自來就這般,不甚奇怪。”
他在榻上昏迷六七日,只靠監視他的人每日灌些藥湯,身上哪會有力氣?
因說起話來,趙斐問起腦中的疑惑來:“湘湘,你還沒告訴我,這裏是什麽地方?”
“我的家。”陸湘答得簡短。
趙斐笑了下,果然如他所料,過去這半年,陸湘就躲在這裏。帳子頂繡的那些素雅的百合,是她喜歡的樣式。
“我幾時來的?”
“昨日。”陸湘答得有氣無力。
“你帶我過來的?”
陸湘點了下頭:“還有小公爺和竹影。”
她一講出這兩個人的名字,趙斐便猜出營救的大致過程。
又問:“你怎麽知道我出事的?是竹影去找了你?”
“不是,我回宮拿東西,發覺長禧宮有些不對勁,就……就跟他們商議了。”
拿東西?
趙斐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忍俊不禁道:“你掉了什麽在長禧宮?”
陸湘若然有力氣,必然要打他,可她這會渾身上下難受得厲害,連手都擡不起來。
都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陸湘從前在敬事房看了那麽多書,以為自己把這些事了然于胸,可真正要将書上寫的事情做出來,比看書實在難上百倍。
且不說頭一遭辦這事的痛楚,陸湘幾乎把手腕和腰用折了。
趙斐哪裏知道她昨夜的辛苦,看着她不說話,以為她是害羞了,繼而戲谑道:“是不是把你的男人掉在長禧宮了?”
陸湘聽着他這些渾話,心裏的委屈和倦意一起襲來。
她活了這麽久,哪裏為着一個男人受過這麽多的苦和委屈,趙斐一而再再而三的笑話她臊她,眼淚頓時洶湧地落下來。
趙斐正笑着,忽見陸湘大哭起來,雖不知真實緣由,只以為她害羞,忙道:“是我說錯了,你是回宮找東西,順便把我救了。”
他一面溫言哄着,一面拿枕巾給她擦臉。
陸湘沒有理他,只埋頭哭了一會兒,将這幾日來的憂心忡忡、殚精竭慮、撕心裂肺全都哭出來了,才漸漸平靜下來。
“你沒事就好。”陸湘吸了吸鼻子。
趙斐又想笑。
方才分明委屈地跟個娃娃似的,哭過之後,頓時又恢複往昔淡然的姿态。
只她今日看着情緒不太穩定,趙斐自不敢再戲弄她,單單點頭有一句答一句:“放心,我無事。”
除了手腳僵硬些,別的的确都沒什麽感覺。
或許是因為陸湘在旁,他今日的精神頭比起從前都好了許多。
“你怎麽那麽累?昨日你也進宮去了麽?”
“去了,我不去,他們怎麽找得到路。”
路……趙斐敏銳地看向陸湘,正待要問。
咕——
趙斐的肚子忽然發出了一個聲音。
陸湘仰起臉:“你餓了?”
“嗯。”
他昏迷了這麽久剛剛醒過來,不能叫餓着。陸湘掙紮着爬起身,腰使不上勁兒,起了好幾回才坐起來。
她身上的被子随之抖落,趙斐這才看見她底下的狼藉。
沾着血污不說,竟傷得厲害,十分矚目。
陸湘只顧着下榻,沒留意趙斐的目光。她實在太難受了,走路的時候覺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艱難地坐起來,把外裳披上,又艱難地走到桌子旁,先自己喝了幾口冷茶,又倒上一杯問趙斐:“沒有熱水,要潤下嗓子麽?”
趙斐亦渴得厲害,如今四月了,喝幾口冷茶不打緊。
兩人飲過水,更加清醒些。
“你這邊沒要人伺候?”趙斐問。
“有個廚娘,每日做飯掃院子,她住在外院,這會兒早膳定然備好了,我過去拿。”陸湘說着,把頭發稍微理了一下,松松地挽了個攥兒,這才往外走,一面走一面扶着腰,弓腰哈背,看起來既滑稽又心疼。
趙斐憐惜她的同時,不禁覺得奇怪。
戲弄歸戲弄,他饞她不假,她并不那麽饞他。更何況,他病成這般模樣,身上多了那麽多奇怪的疤痕,有什麽可饞的?
陸湘到底為何非要這麽折騰?
正疑惑着,院子裏忽然傳來陸湘的驚呼:“陳錦,你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