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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一路行得十分順暢。

镖師們常年行走在外,見多識廣。哪裏有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哪裏有名不見經傳的小吃,他們都如數家珍,陸湘和趙斐吃慣了宮廷菜式,禦膳房裏什麽菜系都會做,可天下之大,幾十個禦廚哪裏能真的包羅萬象。

他們行了一路,便吃了一路,玩了一路,也見識了一路。

快到揚州時,車隊止了行程,在臨近揚州的一座水鄉小鎮上住下了。小鎮盛産胭脂水粉,陸湘和段萍成日就在街上逛脂粉鋪子。這天,兩人一直逛到天黑,走得饑腸辘辘了,方才找了家酒樓吃酒。

剛一落座,就看見蕭裕進來。

不等蕭裕說話,陸湘便道:“等吃完飯我們就回,這鎮子就這麽大,出不了事。”

蕭裕被陸湘搶白,頓時低下頭。

段萍見狀,倒是笑了,問道:“公子有什麽吩咐麽?”

蕭裕趕忙道:“公子沒什麽吩咐,只是今晚正好在這裏用膳,見兩位姑娘來了,便叫屬下來請香香姑娘一起去旁邊的包間裏用膳。”

“原來占了包間的客人是公子呀,”段萍恍然大悟,方才到酒館的時候,兩人就想找個清靜一些的包間,店家說包間已經有人定了,原來竟是趙斐。

自打出了京城,陸湘白天跟段萍在一塊兒,夜裏也跟段萍睡在一屋,趙斐不過白日裏跟她搭幾句話罷了。

段萍時時在陸湘身邊,自是知道趙斐無數次飄過來的目光。

“公子叫你呢,趕緊去吧。”

陸湘心下有些奇怪,好端端的,明知她跟段萍在一塊兒,怎麽單單叫蕭裕過來喊自己。

陸湘便有些別扭:“不用了,我就在這邊跟萍萍吃了就回去。”

段萍勸道,“公子肯定是找你有事,你快過去吧,我這邊剛點了好多菜,都是我愛吃的。”

陸湘道:“有你愛吃的,叫掌櫃的端過去就是了。”

段萍搖頭:“公子要請客,我這邊還端着菜過去叫什麽話,你先去吧,我吃得快,一會兒我去叫你。”

“那我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邊。”陸湘對蕭裕道,“你過去,跟他說我們已經吃上了。”

蕭裕不知道該如何勸解陸湘,只好求助似的看向段萍。

段萍朝蕭裕淘氣地撇了撇嘴,挽着陸湘的手把她扯起來:“你就去吧,要不然公子肯定不死心,等一下指不定還要過來找你,找來找去的,又是何苦?我吃相不好,一會兒他來了,我可不自在,你快走快走!”

不由分說,就把陸湘往包廂那邊推。

段萍力氣大,陸湘根本擋不住。

“好了,好了,別推了,我過去就是。”陸湘無奈,只好答應,段萍方才松了手。

“蕭裕,你在這邊陪着萍萍。”

“我不用人陪!”段萍不滿地嚷道。

陸湘不搭理她,自己就往包廂那邊去了。

陳錦神色凝重地站在包間門口,見陸湘來了,低聲道:“公子心情不大好。”

“怎麽回事?”

“方才舅老爺送來了一封密報,公子看過後便……”陳錦的聲音越說越低。

密報?

到底看了什麽密報,會令他心情變差。

陸湘心中一凜,吸了口氣,便推門進了包間,将門帶上。

這包間極為雅致。

沒有名貴的字畫,沒有考究的擺件,但這包間的确極為雅致。

酒樓依着穿城而過的一條小河,包間正好臨河,原本的窗戶被拆了下來,拿竹子做了個欄杆,明明是一間屋子,卻像閣樓一樣,可以俯欄臨風。

江南月色極美,從陸湘站的地方望過去,深藍的天幕,橘黃的上弦月,散落的星子,朦胧的雲霧,潺潺的溪流,以及倚着欄杆而站的美人。

當真是一副渾然天成賞心悅目的畫。

“過來了?”趙斐聽到聲響,并沒有立即轉過身,依舊望着外頭。

的确不太尋常,他從來不會這樣冷淡的對陸湘。

陸湘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有些動容。

她曾經無數次看過趙斐的背影,坐在輪椅上的背影,清瘦單薄的背影。

一個人站着欄杆邊看風景的背影,當真是有些寂寞。

陸湘心軟了,走上去從背後伸手抱着他。

趙斐仍舊沒動,也沒說話。

陸湘心中有一個猜測。

她并沒有探頭去看趙斐的臉,只是抱着他的手往上擡,抓到他的下巴,然後緩緩向上,碰到眼角的時候,她摸到了一滴水珠。

他哭了?

趙斐抓住了她的手,不叫她再碰到自己的臉。

“他死了?”陸湘問。

“嗯,他死了。”趙斐的聲音微微顫抖。

皇帝終于死了。

從陸湘動手的那一日到今日,足足有三十三天了,等了三十三天,他終于死了。

終于!

陸湘雖然知道他喜歡白篤蓐香,但這法子多多少少有碰運氣的成分。那突然在庫房冒出來的白篤蓐香,禦用監未必會呈上去,皇帝慣用白篤蓐香,自然看得出那些香不太純淨,亦未必會用。

如今看來,陸湘賭對了。

貪心不足蛇吞象。

活該。

“你好像心情還不錯?”趙斐道。

“嗯。”陸湘實話實說。

且不說皇帝差點害死趙斐的事,便是只為陸湘自己,也是要殺他的。

他已經動了求長生的念頭,掘趙沖的墳都做得出來,她陸湘于他而言,又有甚不可動的?

“他的确該死。”趙斐道,“他若不死,你和我都活不了。”

趙斐心裏亦想過殺他,為自己,也為陸湘。

“可你還是為他傷心。”陸湘嘆了口氣,拿出帕子,從他背後伸手去擦他的眼睛。

趙斐聞着她香香的帕子,柔聲道:“是不是沒出息?”

“不是,再說了,我早就知道了。”陸湘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趙斐是個心腸很軟的,軟得不像是宮裏的人。

她并沒有勸解趙斐什麽話,只是這麽三言兩語說着很随意的話。

“不然,你以為那天我為什麽要回宮去,我知道你不忍心,知道你為難。”

然而就這麽輕飄飄的說過幾句之後,趙斐沉重的心情漸漸松懈。

她是為了他才去宮裏铤而走險的。

她懂他,她怕他為難。

“陸湘。”

趙斐捧着她的手背,一左一右,各啃了一口。

陸湘兩只手被他扯着,像只蝦米一樣趴在他背上,頓時咯咯笑了。

“你知道麽?從前讀史書的時候,讀到玄武門之變,我總是忍不住想,在斬殺李建成的那一刻,李世民究竟是怎麽想的?”

陸湘眸光動了動。

明明傳來的是皇帝的死訊,為什麽趙斐會提起兄弟殘殺的玄武門之變?

他想到了什麽,還是說他預見到了什麽。

他傷心落淚,不止是為了皇帝的死嗎?

陸湘認認真真思索着他的問題。

“或許……他什麽都沒想。”

“怎麽說?”趙斐問。

陸湘道:“你想啊,他們倆當時是争奪皇位,李建成是太子,已經占了先機,李世民所有的精力都在想如何打倒他,身邊所有人都在推動他去做這件事,同時他身上也擔着被李建成殺死的危險,不敢有絲毫的松懈。所以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想,究竟該不該這麽做,該不該兄弟相殘。”

“這是之前,之後呢?做的時候或許沒有功夫細想,殺了大哥之後,難道他不會有一絲絲的後悔麽?”

“或許會有,或許沒有。”

趙斐追問:“你說的是兩種可能,我只想知道你覺得是有,還是沒有?”

“如果是我,既然決定做了,那就沒有後悔的道理,可這不是我的事。”陸湘說着,連臉貼在趙斐的背上,輕聲道,“別想那麽多了,你知道我多活了這麽些年,感受最深的是什麽嗎?”

“是什麽?”趙斐問。

“形勢比人強。人做事情,許多時候并不是想做什麽,不想做什麽,形勢逼着人走,逼着人做,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就好像你說的李世民,那麽多跟着他征戰天下的将士,他不去争,那些跟着他的人就只能死。”

“所以,你也覺得,我該去争?”

“給你發密報是國公爺麽?”

趙斐輕輕“嗯”了一聲。

陸湘道:“其實你早就決定了,只是怕傷了國公爺的心。”

在陸湘從宮中回來的那一晚,趙斐就做出了決定。

皇後不知道皇帝馬上會死,趙谟不知道皇帝馬上會死,其他所有觊觎皇位的皇子不知道皇帝馬上會死,但是趙斐知道。

如果他想去争,他可以搶在所有人之前做好準備。

他唯一做的,是叫陳錦準備出城事宜。

定國公并不知道陸湘做的手腳,因此這才送來密報,要趙斐回京,若是定國公早知一切,想來亦會如李世民的身邊人一般推着趙斐去争。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該去争?”

陸湘的确是這麽想的。

從前趙斐不争,那是因為他身子太差,根本無法處理繁重的政事,但現在他已經恢複健康,他有想法,有抱負,去争才有他施展抱負的地方。

“這是你的事,該你做決定。”

“我不擔心舅舅對我失望,但我擔心你……”

“擔心我什麽?”陸湘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了,你在屋外叫陳錦準備出城的事,我在屋裏都聽到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了。”

“那你為什麽不勸我?”

“勸你做什麽,你不會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我也不會逼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陸湘從背後攬着趙斐,十指和他的十指扣在一處,“只要跟你在一塊兒,京城也好,揚州更好。這邊比京城清淨,江南的天氣比京城更養人,吃食也更合我的口!”

她并不在乎趙斐會不會當皇帝,只要趙斐愛她疼她不叫她織布做飯,跟着趙斐去哪裏都可以。

“好,如今沒人知道北苑發生了什麽事,沒人知道我跟父皇之間的事,到了揚州我們就直接回越王府。你想去哪裏游玩?”

陸湘脫口道:“當然是瘦西湖。上回我來揚州就一直想去瘦西湖游玩,都怨你……”

“先陪你瘦西湖。”趙斐的聲音終于恢複了往日的坦然,“湘湘,有你在我身邊,其他的東西其實我并不想要。”

“我也是。”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穩穩地抓住了趙斐的心。

有她在,夫複何求!

趙斐想轉身抱她,陸湘卻死死扣着他的背。

“趙斐,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在北苑的梅林,有人這樣抱着你。”

趙斐本來是不記得的,但陸湘這麽一說,他自然想起那回深夜在梅林,陸湘撞見了沐青青過來找他。

“是嗎?記不得了。”

陸湘自然不信他,只是又沒法拆穿,只好道:“從前我還挺佩服你,沐青青這樣的大美人投懷送抱,你居然還能坐懷不亂。”

趙斐挑了挑眉:“沒辦法,庸脂俗粉入不了我的眼。”

這人,居然說人家傾國傾城的沐貴妃是庸脂俗粉……陸湘覺得他不要臉,可偏偏她非常受用。

就在陸湘不要臉的竊喜之時,趙斐将她從背後撈過來,抱了個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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