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6章

江南月。

清夜滿西樓。

雲落開時冰吐鑒,浪花深處玉沈鈎。

圓缺幾時休。

陸湘由着他抱着,眼睛望着窗外。

這不知名的小鎮月色,倒比繁華的揚州城,更像詩詞中的江南月色。

陸湘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苦命人,直到此刻,她方才覺得自己的命好。

從前遭遇的那些,仿佛只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在江南小鎮的寧靜月色中,于趙斐相擁而立的這一刻。

陸湘覺得,只要能安安生生過日子,在江南住一輩子那是極好的。

“趙斐,你說我們能在一塊兒多久?”

“這要看你什麽時候會嫌棄我。”

嫌棄?

陸湘笑道:“我嫌棄你,你比我有權有勢,比我年輕貌美,我怎麽會……”

說着說着,陸湘看着趙斐幽深的眼眸,忽然想起了那道橫在兩人之間的鴻溝。

現在的趙斐比她年輕,比她更美,但終有一日……

趙斐看着她眉眼間的笑意一點一點散去。

老這個字一向是不能在她跟前提起的。

別的女人是怕人家說她老,陸湘是怕別人說她不老。

“別想那麽多,等容星河來,一切便有答案了。”趙斐柔聲寬慰道,語氣甚是輕松,“我有一種預感,當初韓方那些話,都是故弄玄虛,可能只有三分真,七分假。”

其實一直以來,陸湘隐隐有這種感覺。

她跟趙沖、韓方在一起那麽久,眼睜睜地看着兩人從盛年變老。

如果韓方真有長生不老之方,即便不對趙沖說真話,為什麽也不給自己用呢?對一個陰謀家來說,長生難道不比權勢更有吸引力麽?所以,長生一定是韓方編織的謊言。

但陸湘的的确确活了這麽久,在這謊言中,她是其中的三分真嗎?

趙斐見她的眉頭才将将舒展開,複又蹙眉深思,知她仍深陷其中。

只是此事他無法解釋,當下無言可以寬慰她心,只得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淺淺一吻。

陸湘自是感受到他傳遞過來的暖意,仰起臉去看他。

趙斐這張臉,長得最好的便是下颌,幹淨利落的線條,即使是如陸湘這般從下往上,亦是俊美至今。

陸湘捏了捏自己的下巴,似乎比不得他的,摸着有些肉乎乎的。

她心裏嫉恨,張嘴便咬向他的下巴。

“這是餓急眼了?”趙斐忍着痛,打趣道。

餓,确實是餓了。

她跟段萍在街市上逛了一下午,早就饑腸辘辘了。

這小鎮子沒有京城和揚州裏那樣繁華熱鬧的大街,但今日有集市,鎮上唯一的道路兩旁全是趕集擺攤的人。鋪一塊麻布,上頭擺上自家的繡件、胭脂、手工,便算是支了個攤兒。

陸湘沒逛過這樣的集市,見着什麽都好奇,每一個攤子上都要流連許久才肯離開。

如此逛法,自是手軟腳軟。

“陳錦,叫店家上菜。”趙斐牽着陸湘的手坐下,方對着外頭吩咐道。

這家酒樓的廚子是十裏八鄉最會做魚的,趙斐點的多是以魚為原料的菜。一道魚羹,一道百合炒魚片,一道魚頭湯,一道醋魚,外加兩道陸湘平常愛吃的菜。

本來就餓,說了那麽久的話,陸湘更餓了,顧不得趙斐在旁,端起來先舀了半碗魚羹,先捧着碗喝了一大口,方才拿起勺子小口小口的吃。

趙斐知道是餓極了,便幫着她布菜。

桌上大半的菜都被陸湘掃蕩了,放下筷子,忍不住打了一個嗝,這才意識到不雅,捂着胸口擔憂地看向趙斐。

趙斐忍俊不禁。

陸湘不滿地撅着嘴:“就不能當沒聽到麽?”

“我沒聽到。”

他這般指鹿為馬,陸湘自然歡喜,替他也舀了半碗魚羹,放到他跟前:“嘗嘗這個,真的很鮮。”

“也吃了不少了,歇口氣,別噎着。”趙斐說着,從旁邊拿起一個白瓷瓶,從裏頭給陸湘倒了一杯,“這是段老板極力推薦的好東西,王慶出去跑了二十裏路才買回來的。”

陸湘吸了吸鼻子,聞着有一股花香味,又說不上是什麽花。

“到底是什麽?”

“是添了曼陀羅的香露,喝一點,晚上能睡得好些。”

從前陸湘在宮裏見過幾次曼陀羅花,聽說吸了曼陀羅的香味會有幻覺,便不敢走到近前去聞。瞧着花樹是很特別,模樣卻不甚動人。

“會暈嗎?”陸湘知道曼陀羅有致幻的的功效,因此有些遲疑。

此時聞了聞這蜜露,只覺得清香撲鼻。

趙斐道:“會。”

陸湘又聞了一下,覺得身心舒暢,把那一杯蜜露一飲而盡。

冰冰的,酸酸的,很是清爽解膩。

“再給我倒一杯。”

“至多給你半杯,再多就暈了。”這蜜露是本地一位釀酒匠人的獨門秘方,買的時候匠人再三叮囑,每日最多喝兩杯,再喝便會暈乎。

陸湘見他把瓶子收起來,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半杯蜜露,這回她不再一飲而盡,而是捧着那杯子,小口小口的抿。

趙斐索性拿手撐着下巴,微笑着看她。

陸湘抿了幾口,終究是不得味兒,無奈之下,将那小半杯一飲而盡,方才覺得痛快。

“不許喝了。”趙斐将她跟前的杯子挪開。

陸湘酒足飯飽,便學着他的模樣,拿手支着下巴望着他。

兩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說話,并不覺得冷清。

“回到揚州,我們怎麽辦呢?”陸湘問。

“去王府啊。”

陸湘垂眸:“那這回是不是又得取個名字,換個身份。”

“自然要換個身份。”

陸湘舒了口氣,換來換去的,還不就是給他當丫鬟。

趙斐見她定定望着桌上的菜,若有所思,問:“你想換什麽名字?”

“什麽都好,你幫我取吧。”陸湘這輩子換了無數個名字,最初的時候還會認認真真的取,日子長了,無所謂取什麽了。對她而言,只是一個短暫的代號而已。

趙斐思忖片刻:“我喜歡陸湘這個名字,就用陸湘吧。”

“就用陸湘,那別人豈不是都知道了?”

見她如此驚訝,趙斐道:“那也沒法,當初還在長禧宮的時候,我就暗自發了誓,若有一日能自己做主,要娶陸湘為妻。老天爺已經聽到我的誓言了,我若是娶了叫別的名兒的姑娘,上天怕是要罰我的。”

“你什麽時候發的誓?”陸湘問。

“雞湯。”

陸湘捂嘴笑起來:“你這人真是奇怪,不是喝完雞湯都虛脫了麽?怎麽還發這樣的誓?”

“是有些奇怪。”趙斐摸了摸下巴,笑得意味深長,“陳錦那陣子都覺得我奇怪。”

一個十九歲的皇子喜歡上一個三十來歲的姑姑,的确有些奇怪。

“真用陸湘這個名兒麽?”

“怕什麽。”

陸湘自然怕了。

這個名字,趙谟知道,皇後知道,宮裏那麽多人都知道,傳揚出去,豈不惹麻煩?

“叫他們知道也好,難不成,我娶個妻子還要遮遮掩掩的嗎?”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從今日起,你就是陸湘。”

“我不是說名字的事。”陸湘不在乎叫什麽名字,既可以改,也可以不改。

她低下頭,手極不自然地捋了一下耳邊垂下來的碎發。

“我是說妻子的事。”

“怎麽了?”趙斐笑問。

陸湘看着桌上的空碗,悶了一會兒方才道:“就是娶妻的事,要……要怎麽做啊?”

“還能怎麽做?當然是三書六禮,明媒正娶。不過我是越王,要娶越王妃,得在朝廷走一個過場。”

“皇後一直在操心你的婚事,早就給你選了許多淑女,你要娶我,她能答應嗎?”

趙斐輕笑了一下:“放心吧,母後現在哪裏顧得上我。”

這倒是。

皇帝在西山行宮驟然駕崩,宮中該是何等局面?

皇後身子不适,并未随行前往西山,如今皇宮被皇後控制,對皇後和趙谟十分有利。

只是趙谟排行靠後,朝堂上應當會有些争執,但憑着趙谟的老泰山沐閣老的支持,相信最終都會平息。

陸湘從趙斐的語氣中聽出幾分凄涼,對着他露出一個笑。

“你說,要是皇後看到你要娶的人是我,會是什麽反應?”

“她會覺得只是同名吧。”趙斐道。

陸湘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問下去,趙斐亦很配合地沒有說下去。

皇後會以為是同名,趙谟不會這麽以為。

或許,趙斐是想用這種方式知會趙谟麽?将來趙谟登基,會不會給他們找麻煩呢?

陸湘覺得好笑。

她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人家趙谟如今順順當當的娶妻,很快還會順順當當的登基,她算什麽。

她釋然地舒了口氣,望着趙斐笑得更甜了。

“什麽事這麽開心?”

“你說呢?”陸湘仰起臉,毫不躲避地直視着趙斐。

趙斐笑:“要嫁給我了,所以開心?”

“算是吧,”陸湘臉上的神情愈發得意,“京城那麽多仰慕你的人,等到我嫁了你,豈不是人人都在心裏豔羨我?”

“那倒是。”趙斐絲毫不謙虛,“若是在京城,不知道多少人給你穿小鞋使絆子。”

陸湘哈哈大笑起來:“可惜呀,我不在京城,她們只能遠遠地豔羨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