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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威遠镖局的車隊進入揚州的時候,國喪的訊息已經在全天下傳開了。

昔日繁華熱鬧的揚州城止了夜夜笙歌,全城披上了缟素。

趙斐在入城之前便換上了孝衣。

常言道,若要俏,一身孝,這話用在趙斐身上一點都不假。

他本就生得仙姿玉骨,不染塵埃,如今着一襲缟素,更如高山晶瑩雪,幽谷猗猗蘭。

“看什麽?”趙斐本來是垂眸沉思,擡眼,對上陸湘打量的目光,唇角自然地就彎了起來。

他從前喜歡板着臉,如今竟是随時随地都會挂着笑。

陸湘亦習以為常,仿佛趙斐自來就是這麽個愛笑的人。

“看你。”陸湘回了一個笑。

趙斐正欲伸手抓她過來,陳錦推門進來,恭敬說道:“主子,王府的馬車到了。”

入城之後,趙斐和陸湘随段萍一起來了威遠镖局,在此稍事洗漱,更衣束發。蕭裕和王慶前往越王府,安排馬車過來迎接。

畢竟是要回王府,自然不能作镖師打扮回去。

兩人在镖局喝了半日的茶,終于等到了馬車。

“走吧。”趙斐先起身,然後伸手扶着陸湘起來。

兩人走了屋子,向镖局兩位段老板告辭,陸湘同段萍邀約隔兩日接她去王府玩耍,這才登上馬車往越王府去了。

“你之前去王府瞧過嗎?”陸湘問。

趙斐搖頭。

說起來他已經在京城和揚州各有一座越王府了,旁人都同他說過好幾回,說王府建得多麽好,到底沒有親眼見過。

想到那是将來要跟陸湘一起居住的地方,趙斐的心裏對越王府有了一些要求。

這是他生平頭一次對一個地方這麽期待。

他希望王府可以寬敞些,精致些,池水要有,花園要有,亭臺樓榭也得有。從前在宮裏,陸湘跟他一樣,喜歡去雁池邊漫步。将來他們用過晚膳,亦可攜手去池邊喂魚賞月。

他突然後悔起來,當初工部問他對王府有沒有什麽特別的要求時,他随意讓陳錦把工部官員打發走了。

也不知他們究竟有沒有用心當差。

如此想着,趙斐更加迫不及待地想去越王府瞧瞧。

他正遐想着,身邊的陸湘忽然道:“等下到了王府,我們怎麽進去?”

“什麽怎麽進去?”趙斐不解的問。

陸湘道:“進了府,別人問起我的身份,你怎麽說?”

從前陸湘在他身邊的時候,不是丫鬟就是歌姬的,自然随意跟在趙斐身邊即可。以前沒覺得什麽不妥,可是趙斐如今說要明媒正娶,那也得有個明媒正娶的道理,既要明媒正娶,她這麽跟着他進王府算是怎麽回事?

落在別人眼裏,她不還是歌姬、丫鬟麽?

“陸湘陸姑娘,本王未過門的妻子,如何?”

陸湘自然聽得高興,只是心裏還存着疑惑,繼續道:“自相矛盾。既是未過門的妻子,我現在跟着你進王府便不合适。”

“你什麽時候拘泥起這些俗禮了?”

趙斐是笑着說這話的,陸湘瞧着卻不是滋味。

俗禮?

三書六禮全都是俗世之禮,他不要俗禮,之前說的明媒正娶都不作數了。

陸湘道:“若是不要俗禮,我自是可以跟你進王府,除了名頭不好聽,旁的不會虧待我。可既是要俗禮,自是得做全套,又說是妻子,沒過門便進王府,落在別人耳朵裏豈不是名不正言不順?索性直說是個侍妾倒也罷了。”

她說的有道理。

趙斐見她如此認真,心中自是歡喜。

她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到了。

“你不是我表妹麽?既是表妹,先暫居王府亦無可厚非。”

表妹?

陸湘這才想起許久以前,她的确做過趙斐的表妹。

當時只是為了在岳天意沐霜霜等人跟前蒙混過關随口胡謅了一個表妹,沒想到他竟還記得。

若是表親,居住在王府倒也說得過去。

“真說我是你表妹?”

“對啊,我母妃娘家的姑娘,在蜀郡遭了難過來投奔我。”趙斐說着說着,又笑起來,“你貌美如花,我見色起意,便想娶你為妻。”

陸湘覺得他在開玩笑,可說起來又很真。

“行,你上奏的時候就這麽說。”陸湘說完,不無擔心道,“江妃娘娘,不對,現在應該是孝惠皇後,皇後娘娘家裏還有什麽親人麽?”

趙斐試藥那日,皇帝便下旨追封趙斐的生母江妃為後,如今趙斐的确應該稱一聲母後了。

“沒什麽親人,母後她是孑然一身,被人送進宮的。”

陸湘是見過江辛月的,她和趙斐母子倆長得很像,只是一個柔美,一個清俊。

江辛月當年一進宮就得了皇帝的寵愛,只可惜她身子不好,生下趙斐後沒多久便亡故了。

皇帝是個喜新厭舊的人,很快便有了別的寵妃,将江妃和江妃留下的兒子抛諸腦後。

想到記憶裏那個嬌嬌怯怯的江妃,陸湘怎麽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要嫁給江妃的兒子。

“又想到什麽了?”

陸湘抿唇,打死也不肯說,再看趙斐眼神就變得更奇怪了。

“等回了王府,我會叫人準備好戶籍文書,都是小事,無足挂齒。”

這裏是他的封地,他想想辦什麽,比在京城便利多了。

因此這些小事他沒有主動對陸湘提起。

她不需要操心任何事,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呆在自己身邊,等着做新嫁娘便是。

“那我一直住在王府麽?”

趙斐伸手在她鼻尖上戳了一下:“你還想住哪兒?”

陸湘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

趙斐已經安排得極為妥當了。

他要娶她,已經比娶比別的姑娘多了許多倍的麻煩,自己哪裏還能奢求別的。

“是不是在想出嫁的事?”

“啊?”陸湘沒想到趙斐一下就戳中了她的心事,慌忙否認道,“沒有,我是在想盼夏和秦延的事。”

秦延跟趙斐說過,說自己不想居住在揚州,想帶着盼夏找個小地方置些田産安穩度日。

陸湘其實舍不得盼夏,只是人家想走,自己着實沒什麽理由去留。

“他們既然有了打算,便依着他們吧。”

“自然是依的。只是秦延幫了我們那麽多忙,前兒我想着要給他們張羅一場熱鬧的婚禮,若是走了,便……”

“傻子,現在這時節,哪裏能張羅什麽婚事。”

趙斐這麽一說,陸湘方才想起皇帝才死,國喪期間,如何能辦得成婚事?

皇帝駕崩,全天下的人都要為他守孝,百日內不得宴飲,不得行婚嫁……老百姓尚需守一百日,趙斐身為皇子,需要守孝三年。

“那我們也……”

趙斐無奈極了。

他明白,陸湘是絲毫沒把父皇的死放在心上,是以完全沒有考慮什麽孝期的事。

他伸手把陸湘拉過來:“我知道你擔心什麽,我要把你大大方方的娶進門,自然不能讓你一直住在王府。只是如今我三年之內不得行婚嫁之事,你便以表妹的名頭暫且居住在王府。等到孝期過了,你再挪去府外的宅子住着,好叫我把你迎娶過來。”

陸湘聽他說出這般妥帖的話語,心中自是柔軟萬千。

原來,她的心事,他全都知道,也全都安排妥當了。

可是要等三年那麽久嗎

陸湘生平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那樣漫長。

三年,那就是一千個日夜。

要等那麽久,她才能嫁給趙斐嗎?

“皇帝駕崩,他們會不會要你進京去奔喪?”

論理,身在封地的王爺們都會回京城奔喪的。

“你忘了,我病得連榻都下不了,再說了,現在這個時候,京城裏的人未必想我回去。”

陸湘知道他指的是皇後和趙谟。

如今趙斐的生母被追封為皇後,趙斐是貨真價實的嫡子,名義上比趙谟這個中宮養子要正得多。

他們的确是不希望趙斐回去的。

趙斐只要借着重病這個由頭推拒,皇後和趙谟必然會順水推舟要他安心養病。

陸湘想着想着,又為他心疼起來。

“趙斐……”想寬慰他,卻根本找不出什麽話來說。

陸湘只得擡手捧着他的臉頰。

無論如何,她會陪着他。

趙斐将她的這些表情盡數收入眼底,修長的手指在陸湘的手背上畫了幾個圈,柔聲道:“我根本不在意這些。”

“嗯。”

“我是說真的,眼下比較麻煩的就是孝期,不過等容星河來了就好了。”

陸湘聽得疑惑。

三年孝期,容星河來了還不是一樣要等三年。

一轉念,陸湘便明白了。

趙斐想的是等容星河一來,解決了長生之謎,他就可以……

陸湘想罵他,腦中卻浮現出那日跟他一同沐浴的情景。

其實在溫水裏泡着,并不多疼,反而……

也不是說她有多喜歡,只是那樣的感覺非常奇妙,好像她不在是她,趙斐也不在是趙斐,兩人是全天下最親近最緊密的人,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也沒有誰比他們彼此更親更近。

陸湘想着想着便紅了臉,不輕不重地捶了趙斐一下,倚在他的懷裏。

“你也想了?”趙斐的聲音粗了許多。

從京城往揚州這一路,每晚投宿陸湘都是跟段萍在一個屋,同趙斐無非是站在廊下、院裏說幾句話,連抱都沒正經抱過幾回。

陸湘其實很想他。

她把腦袋埋着不敢看他,猶豫片刻,終究老實地“嗯”了一聲。

平日裏,她甚少展露這般小女兒姿态,趙斐一向是個克制的人,兩人除了偶爾親近些,并無什麽逾矩之處。

然則陸湘這一聲嬌俏的“嗯”,便如戰鼓一般,将趙斐那些沉睡着的心思盡數喚醒。

“湘湘。”趙斐在她耳邊重重地喚道。

陸湘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趙斐自然不能令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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