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陸湘沐浴完畢,初雲扶她起身,伺候着她更衣。
“姑娘,方才流姝姑姑過來傳話,說王爺有請。”
“可說了是什麽事?”
“沒說,只說不必着急,姑娘這邊妥了再過去便是。”
陸湘沒有在意,想着是趙斐閑着無事叫她過去說會兒話。
她悠然自得的擦幹了頭發,用了些蜜餞,更覺得餓,叫人去廚房煮了碗馄饨。
江南的馄饨比京城的馄饨個頭小許多,無需使用筷子,拿着銀勺一口一個。
這馄饨餡兒是豬肉荸荠剁的,鮮香不說,一點也不覺得膩。
陸湘一氣兒吃了一碗馄饨,連湯都喝了不少,方才覺得舒暢。
在浴湯裏泡了那麽久,身上嬌柔無力,便由初雲扶着去榻上躺着,本想小憩,等到再睜眼,已經是兩個時辰後了。
“姑娘起了?”初雲上前替她打了帳子。
“來催了?”陸湘軟綿綿地打了個哈欠,搭着初雲的手坐起來。
初雲笑道:“沒有催,就是流姝姑姑派人來說,王爺跟容先生再望月池那邊飲茶,姑娘不必往正院去了。”
陸湘“嗯”了一聲,揉了揉眼睛,轉頭問:“你說王爺跟誰?”
“流姝姑姑只說是跟一位容先生,奴婢不知道容先生是何人。”
容星河來了?
陸湘殘存那一點睡意頓時沒了。
初雲見她坐直了,很是驚訝的模樣,忙去旁邊的架子上把她的衣裳取過來,伺候着陸湘穿上。
“姑娘想梳什麽頭?”初雲問。
陸湘蹙着眉滿懷心事,沒有說話。
初雲便扶着她坐到妝鏡前,簡單的绾了個單螺髻,描了眉點了唇。
拾掇完畢,見陸湘仍然愣愣坐着,初雲便問:“姑娘不去望月池嗎?”
陸湘自是想去的,可不知為何,心裏膽怯極了,害怕容星河說出的是她難以承受的事,如今這麽稀裏糊塗的也沒什麽不好。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陸湘嘆了口氣,起身便出去了。
望月池正是先前流姝帶着陸湘看過的池塘,離蔓華閣很近,從後門出了院子走十來步就到了。
饒是陸湘腳步再慢,片刻便至。
守在那裏的小太監見她到來,也不進去通傳,徑直把她迎了進去。
同趙斐一齊坐在涼亭裏的人果然是容星河。
幾個月未見,他依然是從前那副模樣,一身褐衣,神情淡泊,望見陸湘來了,同趙斐一齊站了起來,朝陸湘颔首示意。
陸湘的心跳得極快,亦沖他點了點頭,由着趙斐把自己拉到身邊坐下。
因她到來,宮人們又添了幾道小點呈上。
陸湘望向趙斐,不知他同容星河已經說了什麽。
趙斐沖她笑了笑,擡手替她倒了一杯茶。
這笑的意思……是沒事?
陸湘滿腹狐疑,只是容星河坐在這裏,她沒法開門見山的問。
“這是容先生自己炒的茶,你嘗嘗。”
陸湘聽趙斐說過,容星河獨自居住在雲夢澤深處,耕田、織布,自給自足。
這茶葉看着很大小不一,色澤亦黯淡,同百姓自家炒的粗茶無異。
陸湘趕路的時候喝過幾回,可以解渴,卻無法稱之為茶。
既然趙斐讓喝茶,她只得按捺住心裏的好奇心,禮節性的抿了一口。沒想到這看上去十分粗糙的茶湯竟然意外的可口。聞起來帶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入口有淡淡的苦澀,喝過之後方才回甘。
“好茶。”陸湘忍不住誇贊道。
容星河難得地露出一抹微笑:“鬼谷門人皆是好茶之人,雲夢澤中一直培育着茶葉,這茶葉品種是我們自己養育的,別處喝不到,也養不活。只可惜我不擅茶道,炒出來的茶葉粗劣,讓二位見笑了。”
這賣相的确是暴殄天物。
也不知是何等珍貴的品種,炒成這樣竟也回味無窮。
陸湘忍不住望向容星河,心下愈發好奇,不知鬼谷究竟是什麽樣神奇的地方。
容星河察覺到陸湘的目光,并不躲閃,平靜地回望了過去。
倒是陸湘被他的目光照得有些心虛,迅速低下頭。
容星河的相貌十分普通,看着就像是個尋常的農家少年,只是那一雙眼睛深不可測、包羅萬象,并不像少年人會擁有的眼神。
趙斐見狀,朝旁邊的陳錦颔首示意。陳錦會意,将周遭伺候的人全部屏退,自己亦遠遠地站在門口。
“陸姑娘。”容星河緩緩開了口。
“先生請講。”
容星河道:“聽王爺說,陸姑娘認識鬼谷的人?”
陸湘不知道趙斐同他說了多少,只是容星河是唯一可以解開謎團的人,自是不能隐瞞。
“韓方,你知道這個人嗎?”
“他是我師祖的大弟子,幼年家破,正好被外出游歷的師祖帶回了鬼谷,在鬼谷中學藝十五載,後來為報家仇離開了鬼谷。”
原來韓方有這樣的經歷。
陸湘問:“那他後來的事,你知道嗎?”
容星河點了點頭:“他執意離開鬼谷,師祖并未阻攔,只是依着規矩同他斷了師門聯系。之後他結識趙沖,成為國師,名揚天下,這一切都與鬼谷無關。”
說到此處,容星河話鋒一轉,原本平靜的語氣變得緊繃。
“只可惜此人狼子野心,為了讨好趙沖,竟然将鬼谷藏身在雲夢澤的秘密告訴趙沖。好在師祖早對他的異心有所防備,将鬼谷中大部分藏書搬到別處,才不至于将鬼谷千年傳承毀于一旦。”
“你是說,韓方曾經帶人去過雲夢澤?”
“不錯,也是在他和趙沖死了之後,鬼谷門人才重新回到雲夢澤。”
陸湘點了點頭,心中越發的不安:“容先生,我認識韓方,是他把我獻給趙沖的,他說……”
“可以長生?”
陸湘沒有想到,這幾個字輕而易舉地從容星河口中說出來。
不過說出來之後,她也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容星河微微一笑:“陸姑娘覺得我今年多大?”
陸湘沒想到容星河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不過她知道容星河絕不會無緣無故這麽問,于是她認真地思索起來。
若與趙斐相比,容星河看着還要稚氣幾分,至多十六七歲。
只是趙斐已經是絕頂聰明的人,容星河似乎比趙斐還要博學不少,十六七歲的年紀,真的可以看那麽多書學那麽多東西嗎?
更何況,他在鬼谷中還要自己耕地,自己織布,除開這些,又有多少時間可以讀書呢?
陸湘的心忽然怦怦直跳起來,莫非容星河與自己一樣,也是……
見陸湘不說話,容星河望向趙斐:“王爺覺得呢?”
趙斐倒是答得幹脆:“若只論面相,先生應當比我小些。不過以先生學識,比我應當不止多十年見識。”
容星河聞言一笑,看向陸湘:“陸姑娘同王爺一般想法嗎?”
陸湘點頭,趙斐的确把她心裏的話都說出來了,容星河看着小,說話做事卻十分老練。
“其實我今年三十六了。”
三十六?
陸湘和趙斐都吃了一驚,互相對視了一眼,然而交換過目光之後,兩人又都笑了起來。
他們倆有什麽可驚訝的,陸湘活得可比人家久多了。
容星河亦是微微一笑:“與陸姑娘相比,不足挂齒。”
“那你是跟我一樣嗎?”陸湘好奇極了,莫非他們鬼谷中人都是一樣的長壽長生?她終于找到同伴了嗎?
“我的師祖活了一百零七歲,師父活了九十三歲,鬼谷中人的确外人壽命更長。”
一百零七歲,九十三歲……的确是很長壽,但這是跟普通人比,若是跟陸湘比……
“我帶了一本書過來,王爺和陸姑娘可以看看。”
容星河将一本老舊的線裝書擺在桌上。
趙斐将書擺在自己和陸湘中間,伸手翻開了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副男子畫像。此人男生女相,生得極其陰柔俊美,若不是上頭畫着喉結,幾乎都要以為是一位男裝的女子。更為神奇的是,此人與陸湘生得極其相似。
察覺到趙斐和陸湘的驚訝,容星河緩緩道:“王爺請往下看。”
趙斐翻看了第二頁,上頭寫着五個字:彭祖養生道。
“這是彭祖?”趙斐問道。
容星河點了點頭:“是彭祖,他亦是鬼谷的祖師。”
相傳鬼谷乃是春秋奇人鬼谷子所創,可沒想到竟然可以追溯到彭祖的世代。
陸湘不及趙斐博學,卻也知道這位活了八百歲的彭祖。
相傳,他活了八百歲,擅長養生。屈原寫的《楚辭·天問》中還有“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壽永多夫何求長?”這樣的詩句,便是說彭祖擅長食療,因此壽命悠長。
“先生可知,為什麽我跟畫像長得那麽相似?”
“這本書是鬼谷中人代代相傳的密錄,韓方也曾看過。”
“所以他是因為這幅彭祖的畫像才把我獻給趙沖,那我跟彭祖有什麽牽連麽?”陸湘心中難受。
彭祖活了八百年,她才活了一百年,這一百年已經是何等艱難,還要再過七百年嗎?
“我不知姑娘與彭祖有何牽連。但依着這畫像和壽命來看,姑娘身上應當留着彭祖的血脈。”
彭祖的血脈?
陸湘覺得自己越聽越迷糊了。
“世傳彭祖擅長養生,這并不是空xue來風,這本書就是彭祖留下的養生秘法,鬼谷中人世世代代都以此法養生,不但能得壽命延長,亦可容顏常駐。我的師祖和師父過世時依舊鶴發童顏。”
“自我被韓方帶走之後,他便一直給我吃一種味道古怪的藥膳,難道說那藥膳就是彭祖養生之法?”
容星河颔首:“這書裏記錄的就是彭祖的日常養生之法,韓方此人極為聰明,過目不忘,所以他一眼看到姑娘,便聯想起了這本書中彭祖的畫像。不過他當時未必就能确定姑娘和彭祖之間的關聯,只是抱着嘗試的想法,沒想到姑娘身上果真有彭祖血脈,此養生秘方在姑娘身上竟得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