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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容星河一席話,令陸湘更加迷茫。

彭祖?

陸湘是彭祖的後人嗎?

“容先生,你的意思是,我會跟彭祖一樣,活到八百歲嗎?”

她活了一百年,已經是煎熬。

若是要再活八百年……要她看着趙斐一點點老去最終離開她麽?

容星河看着陸湘一臉憂慮的神情,微微一笑。

世人都想長壽甚至長生,只有陸湘因為活得太久而困惑。

“世人都說彭祖高壽八百,其實不然。”

趙斐神色肅然:“願聞其詳。”

“堯舜時代,紀年方法與如今不同,古人以星宿對照,以六十個星宿輪值一周為一年,是以彭祖的一年只有六十天,所謂彭祖高壽八百乃是後世誤讀誤傳。”

趙斐問道:“所以,在鬼谷記載中,彭祖真正的壽命是?”

“一百七十歲。”

一百七十歲。

陸湘和趙斐對望了一眼。

如果她确實是彭祖的後人,又以彭祖的養生之法養生駐顏,是不是說明她的壽命會跟彭祖差不多呢?那麽一百七十歲減去陸湘已經活了一百多年,那她是不是還有六十來年可活?六十來年,正是普通人的正常壽命。

她和趙斐,竟然可以攜手共老嗎?

“那我……”陸湘激動地望向容星河,期盼從他口中得到一個确切的答案。

容星河望着她,微笑着搖了搖頭:“陸姑娘見諒,我不是神仙,并不知道姑娘壽命幾何。但姑娘目前已經歷經百年,容貌未變,想來是同彭祖差不離的。”

起初容星河一口一個姑娘的叫着,陸湘還不覺得有什麽。

眼下他點出了陸湘歷經百年,陸湘的面子就有些挂不住了。

明明自己跟他們倆比是個老東西,偏生還要人家叫姑娘。

也不知道容星河看到自己跟趙斐在一起,心中作何評論?

趙斐瞧出了陸湘的不适,拿起桌上的那本書翻了起來,剛翻幾頁,便看到後面被撕了大半本:“容先生,這是……”

“鬼谷人少,書多,許多書都是堆積在後山,這書就與其他書混雜着放在一處。當初韓方離開的時候,将此書撕去了大半,亦無人察覺,後來知曉時已經晚了。”

“這後半本寫的就是彭祖養生之法?”

“不錯。彭祖擅長烹饪,為庖廚之祖,他設計出了許多藥膳,材料多樣,烹調方法多樣,此外還需按照節氣、時辰服用,十分繁複。”

陸湘記得,她的膳食都是韓方親自打點的,她知道是藥膳,味道不好,的确每一頓都不太一樣。

“鬼谷之中可還有抄本?”

“只有這一本。”容星河道,“先師們曾經仿照着彭祖舊方試過,可以高壽,卻不能像彭祖一樣長久,只有東漢時候有一名弟子高壽一百三十七歲,他祖上可溯源至有彭祖,至此祖師爺們方才明白,這藥膳是彭祖為自己所設計的,旁人吃了,未必有大用,只有他本人以及他的子孫可以受益。明白這一點之後,這書便被放在了後山。試想,書裏用到的食材實在太多,雲夢澤生活清苦,哪裏能長久供應?”

“所以你們并沒有按照書上的藥膳進食?”趙斐問。

陸湘亦忍不住插話:“那你為何還能……”說到便沒了聲。

容星河笑道:“雖然不能照單吃飯,書中倒有一些簡單的藥膳,大多是些烹魚之法,雲夢澤別的東西沒有,魚蝦蟹卻是不缺。鬼谷門人靠着這幾道藥膳,大多高壽。”

聽到這裏,陸湘終于忍不住問:“我已活百年,如今容顏未變,我只是好奇,莫非我至死都是這般模樣?”

“就我親眼所見,師祖和師父過世時都是鶴發童顏,若與常人相比,約莫五六十的模樣。若陸姑娘壽數與彭祖看齊,算起來再往後該會有變化了。”

會變老了嗎?

陸湘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頰,剛一擡手便被趙斐握住。

她側頭看向趙斐,見他朝自己微笑,頓時舒了口氣。

老有什麽可怕的呢?

從前總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如今知道了,她不是怪物,只是身上留有彭祖的血脈,依着他的養生之法所以才能駐顏。

她一直覺得孤獨,如今想來,竟是為着趙斐的出現嗎?

等着他,同他一起變老。

陸湘心中的那抹緊張和憂慮登時化作了一片甜蜜。

她眸光一動,想起了另一件頂頂要緊的事,她攥着趙斐的手,晃了晃他的手指,提醒他去問。

趙斐自然會意。

其實這一樁頂頂要緊的事,早在他見到容星河的時候便問過了,但既然陸湘關心,他不介意再問一次。

于是,趙斐看向容星河:“先生,關于爐鼎一事……”

“無稽之談。”

陸湘心中的巨石終于落了地。

其實容星河說出彭祖之事時,陸湘便明白,這長生血脈是天生帶着的,若以彭祖養生之道調養,便能如彭祖一般長壽,兩者不可或缺。

“既如此,為什麽我能救趙斐呢?”陸湘把心底最後一個疑惑說了出來。

“這我也說不清楚,但我想,你們家人的血脈是有些不同的,許是有什麽解毒功效也未可知。”容星河說着,反問陸湘,“你是什麽時候留意到自己的血有些不同的呢?”

“我是從韓方那裏得知的。”陸湘低着頭,“有一日,他煉出一爐廢品,在宮裏大發雷霆,見着我,便割破了我的手腕放了些血,眼神十分奇怪,過了會兒他一個人神神叨叨的說話,我當時十分害怕,因此聽得不太分明,隐隐約約聽了幾句,像是他說這血是藥,切不能叫人知道。”

容星河聞言颔首:“想必被他撕掉的那些書頁上提過。陸姑娘血脈特殊,有此功效并不奇怪。”

陸湘忽然道:“我還有一事不明。”

“王爺請說。”

“韓方既然一直知道我的血脈特殊,為何不直接告訴趙沖,反而要煉丹,說什麽爐鼎,費這麽大力氣編造這些謊話做什麽?”

不等容星河回答,趙斐便冷冷道:“若是直言相告,趙沖直接将你的血飲盡,哪還會有他謠言蠱惑的餘地?”

這倒是,趙沖為了煉丹,幾乎對韓方有求必應,要銀子給銀子,要寶貝給寶貝,連乾清宮都交給韓方全權管控。

陸湘忽然留意到,趙斐今日沒有稱“高祖”,而是直呼“趙沖”。

是因為聽到她說韓方割破她的手腕嗎?

有人為自己擔憂,這種感覺久違又熟悉。

其實陸湘一點也不生氣。

韓方割她手腕的那天,趙凜正好在乾清宮,他毫不猶豫地上前将韓方痛打了一頓。

“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若是王爺和陸姑娘還有疑惑,我也只能推測而已。”

趙斐征詢地望向陸湘,見她微微笑着眼神卻很飄忽,便起身道:“先生自雲夢澤奔波而來,一路辛苦,今日就到此為止,明日我們再談沈平洲先生書稿之事。”

容星河自然察覺了陸湘的異樣,心知今日告知那麽多事,陸湘和趙斐未必能夠立即接受,自是颔首應下,由着陳錦把自己領下去了。

趙斐原以為,陸湘是因為提起了過去的傷心事難受,可看陸湘的神情,怎麽都不像是難受的模樣。

眼睛怔怔地,不知道在看什麽地方,臉頰微紅,唇角甚至還挂着笑。

“想什麽呢?”趙斐見她出了神,伸手在她臉頰上戳了一下。

陸湘這才回過神,見只有她和趙斐二人,下意識地問:“容先生呢?”

趙斐臉色一沉,陸湘卻是一臉茫然。

想生氣,卻不知道怎麽發出來。

無奈之下,趙斐只得道:“他趕路辛苦,我讓陳錦帶他下去休息了。”

陸湘“噢”了一聲:“大老遠的過來,的确是辛苦了。”

“你在想什麽呢?”趙斐不死心的追問。

“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

“怎麽覺得你從前的事回想起來還很開心的樣子。”

那……得看是跟誰的回憶呀。

陸湘自然不會傻到把心裏話說出來,只低頭笑道:“發生了那麽多事,總有一兩件開心的。再說了,我開心不只為着想起以前的事。”

她能如此輕松,當然還是因為容星河的話。

她不是怪物,也不是什麽爐鼎。

她是人,只是壽命比普通人更長的人。

“對了,我剛才還忘記問容先生了……”

“他又不走,往後在這裏的日子長着呢,有什麽話改日再說。”

陸湘鼓了鼓腮幫子,有些不滿,不知道趙斐為何這般不耐煩。

“容先生往後要一直留在這裏嗎?”

“嗯,他對沈平洲留下來的書稿很感興趣,他們鬼谷有許多工匠留下的手劄,他很想把這些手劄裏記載的工法寫進沈平洲的書稿裏。”

“那倒是,這些工法留在雲夢澤不過是廢紙一張,若能編進書裏,也是功德一件。”

陸湘說完,見趙斐望着自己,頓時有些奇怪:“這樣看我做什麽?”

“方才容先生說,你不是什麽爐鼎,你身上最有用的是你的血,那你是怎麽救我的?”

沒想到他在問這個。

陸湘一時不知作何解釋,只得低下頭。

“你什麽時候給我飲過你的血?”趙斐追問。

陸湘知道他已經猜到大半,瞞也無用,只得含糊道:“就是那晚。也沒多少,早就好了。”

“你以為我沒看到麽?”趙斐抓起她的左手,撫着她的食指,“你跟我說是在廚房裏不小心割破的。”

趙斐當時就看到她包紮的手指,只是她随口解釋,自己便信了,如今想來,竟是她為了救自己而劃破的手指!

那一晚,她用盡了她所知道的所有辦法來救自己。

她的血,她的身,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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