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臘梅
碗裏盛出來的餃子已經涼了,陸邛章和柳媽面對面坐着,一個個把自個兒面前的餃子吃完。院裏鬧騰了,又靜了,陸邛章不開門瞧也知道,梁向意帶着他二哥,離了陸家宅子,這會子,兩人是悶聲不語并排走在落雪的街景裏,還是有說不完的話,兩人臉上都有笑?
梁向意碗裏的餃子沒吃完就走了,陸邛章最後才發現,拿筷子把它們全撥進自己碗裏,一個個揀來吃掉。柳媽早吃完了,便一直盯着他,陸邛章扯出一個淡笑,“怎麽了?”
柳媽坐到他旁兒的椅子上,拿手碰他的眼角,“三少爺,你也老了哩。那會兒在我懷裏吃奶,就半個貓兒大。”陸邛章眼眶的紅已褪了,但眼裏還有血絲,人瞧着有些倦,“不老豈不是怪物了。”
柳媽只是笑,粗粝的手指腹一下又一下的撫他眼角,仿佛撫一撫,就能淡了皺紋。
有人敲門,陸邛章問聲,“誰啊?”
是林媽,她在門外問,“東家晚飯在院裏吃罷?”冬至本就應吃團圓飯的,只是方才那出院裏誰也瞧見了,拿不準陸邛章的脾性,廚子請林媽來問問。
“進來說話罷,外頭冷。”
林媽進來先瞧了桌上的餃子,見全吃了,心裏高興,順便給收拾了,“廚子要曉得東家全吃了他包的餃子,指不定多歡喜哩。”
陸邛章一笑,“今兒都放假,我不在院裏吃晚飯,在哪兒吃。”說着,想起些事兒,“往後我不忙,都回來住,讓丫頭們把東廂好好收拾一通。”
“嗳!”林媽端着碗筷,應得精神,“待會兒我就叫那倆丫頭來收拾,再燒上炭盆,暖和得跟春天似的。”
晚飯擱西廂屋裏吃,陸邛章今兒心裏怪,瞧林媽在旁兒伺候,拉扯她讓她一塊坐下吃。
林媽不光做事麻利,心眼兒也通透,全然明白他,問道:“天兒冷,東家喝杯酒暖身罷。”
陸邛章不大喝酒,垂眸想了會兒,點頭,“暖一壺來。”暖壺酒很快,來回不過一刻鐘的功夫,柳媽跟小孩似的,由陸邛章哄吃進了大半碗飯。
碗裏就剩兩三口了,陸邛章怎麽也哄不進柳媽吃了,林媽瞧不過,接了碗來,“東家你吃飯吧,剩下的幾口我喂大姐。”
按理來人家裏做事,事先總要打聽主人的來歷的,林媽不是,她是來陸家做事後,才曉得了一些陸邛章爹娘輩的事兒。
同別個深宅大院的故事沒什麽不同,陸邛章的爹陸春笙,家大業大,風流多情,娶了正頭太太,又納陸邛章做妓女的娘做姨太太,偏他娘是個沒福氣的,生他時丢了命。
陸家的三合船舶原同陸邛章沒什麽關系,不過他前頭的哥哥給土匪要了命,才輪到他做東家。他打小不短吃穿,卻也沒什麽人疼,什麽事都是自個兒摸索着學來,做生意一樣,對待人也一樣。
他有本事,年輕的時候自認不要人來疼他,又沒人能束他,所以趙延玉娶太太了,他一個人,趙延玉有兒女了,他還一個人。他和趙延玉同歲。
林媽瞧他自個兒給自個兒的倒酒,心裏頭有些酸。陸邛章傲,與其說他不願丢了這份傲求梁向意,倒不如說不壓根不曉得該怎麽留人。心裏不願,卻又清楚利弊,眼睜睜讓人走了。
陸邛章吃好打西廂房出來的時候,廚房裏下人們才開始吃飯,熱熱鬧鬧傳出一陣說話聲。陸邛章腳踏在積雪上,伴着他們的說話聲,回自個兒的東廂屋。
屋裏早由丫頭收拾好了,胖肚兒彩瓷瓶裏插了臘梅,香氣被碳火烘暖,柔柔鑽進他的鼻子裏。陸邛章枕手靠在床邊,擡頭瞧帳子頂的梅花。
酒意燙紅了他的臉,呼出的氣息都微沉。他瞧着梅花,想剛從紅姨手裏買回梁向意的時候,院裏一個冬天臘梅都沒開花。
佟順子這幾年做事沉穩,他已派他跟着囚八子。黑風嶺的三個原當家,真把梁向意當弟弟疼也就罷了,要是想些別的,他一個也不留。
他目前能做的,且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