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蛐蛐兒
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它們在陸邛章讀佟順子寄來的一封封信中溜走。他知道梁向意在一個叫赤城的地方安頓下來,那兒有山有水有渡口,傍晚時天邊的雲霞總是赤紅色兒,梁向意預備着在那兒開個醬園子。
立春,奉城開始暖和的時候,陸邛章把佟順子招了回來。梁向意的醬園子開起來了,順順當當,沒人刁難,陸邛章也不用心裏受怕,擔心着了。
佟順子回到奉城的第一件事,就是進陸邛章的辦公室。
“他現在身邊兒可待的是他二哥?”
“不是。”佟順子面上的匆匆神色還沒散,扭搖了搖頭,“是個後生,他倆瞧着差不多大。您不曉得,那人可能鬧騰,鬥蛐蛐養鹦鹉。”
陸邛章不語,思襯那人的身份,想來想去,只有一人符合,三當家的方貍子。
“東家,您不放心,四月可親自去瞧瞧,咱那會兒不是有一買錦緞的大單子嘛。那醬園子離渡口不遠,常做渡口來往人兒的買賣,生意不賴!”
陸邛章輕飄飄瞥他一眼,佟順子識趣的低了頭,“東家,我多嘴了。”
佟順子還年輕,不曉得陸邛章的心思。陸邛章想去,但不能是他想去,得是有人拉着他硬要他去。
他挨了訓,轉頭跟曹坤訴苦。曹坤是什麽人哩,做了三合船舶十來年的副總經理,形形色色的人見多了,眼睛一轉便笑,“你就瞧好罷,咱東家指定去赤城。”
還真叫他猜準了!只是曹坤在其中費了多少口舌佟順子可不曉得。曹坤只推說這回城裏的幾個布鋪、成衣店掌櫃十分挑剔,得東家親自去瞧這批緞子的織色才行!
佟順子畢竟在赤城待了倆月,自然由他陪陸邛章同去,個倒黴小子,一路戰戰兢兢,生怕又挨東家的訓。
兩人到時,正是傍晚。貨船在渡口抛了錨,從船上下來,後邊的天正是赤霞色,粼粼在江面投下一片碎彩珍珠光。走了兩天兩夜的水路,佟順子累得不行,陸邛章倒一點兒不疲累,下船頭一句話就是,“那醬園子在哪兒,你指給我瞧。”
佟順子虛虛一指,“東家,你就是聞也曉得了,醬菜的香味老遠傳過來。”陸邛章心裏急,給佟順子不經意挑出來,扭頭冷冷一瞥。
越走近,醬香味越濃。醬園旁有棵老槐樹,枝繁葉茂,虛虛遮了醬園的招牌,風一吹,露出匾上的字兒——永和醬園。
陸邛章跨進醬園的門檻。右邊是櫃臺,不大,一算盤顯眼,再踏一步瞧,櫃臺後邊有五六個排列的黑肚醬缸。
堂裏正蹲着兩個人,都背對着醬園門口,不知在瞧什麽,可專注了,耳朵根兒都紅了。陸邛章正要叫人,其中一個站起來了,背影像個丫頭,聲音聽起來氣極了,也委屈極了,“三哥!你把我的蛐蛐兒咬死了,你賠我!”
給他喚作三哥的也站起來,聲音可神氣兒!“我的可是常勝大将軍,再賠你一百只,結局也一樣!”
佟順子見陸邛章不出聲,遂大聲嚷道:“買醬!”只見那丫頭一下轉過身來,不知是不是氣急了,“豆醬、醬油、醋和酒,你要哪樣兒?”
陸邛章盯着他轉過來,白淨臉蛋上的氣還沒散,兇巴巴的瞪人,眼神利得像個逮妖怪的孫悟空,忍不住的,笑了一聲,“要醬油。”
個丫頭的打扮,頭發也不知多久沒裁了,不紮辮子就散着,上襖子下襖裙。梁向意盯着陸邛章,一時,臉上的氣要下不下的,低頭瞧了眼自個兒的肚子,一溜煙跑進櫃臺裏,給人從缸裏舀醬油。
梁向意一時理不清心思,又氣又委屈的,一會兒想自個兒被咬死了的蛐蛐兒,心疼的要掉眼淚;一會兒又怨方貍子,三哥說的,要他和他扮兩口子,不然肚子大了,要兜不住!現下,全給陸邛章瞧見了!可氣,可惱人,陸邛章要笑話他了。
陸邛章想他,一點點,一寸寸,不管他是生氣還是瞪人,都想瞧,心裏軟得要兜不住,盛在手心裏都會從指縫兒滑出去。
梁向意把醬油打好,就放在櫃臺上,一句話沒說,溜進醬園後邊的大院子裏。方貍子以為他跟自己生氣了,嚷着:“我賠你蛐蛐兒。”
陸邛章拿了醬油,扭頭朝佟順子說話,“付錢。”
出了醬園,陸邛章才徹底笑出來,問佟順子,“方才那丫頭,你瞧着,是不是懷身了?”
“我沒注意。她可太兇,吓着我了。”
“你再想想她是誰?”陸邛章笑着問。
佟順子一雙眼迷糊轉着,瞧着他東家唇角越抿越深的笑意,忽然一開竅,“是!是……”陸邛章給他一個眼色,教他噤了聲,不好意思的也撓頭笑了。
“城裏可有賣蛐蛐兒的地兒?”
“不曉得,應是有的。”
陸邛章晃着瓶兒裏的醬油,濃郁的黑色映出他的笑模樣,“給我買幾只來,要‘常勝大将軍'那樣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