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相見離別
在信息爆炸的年代,想知道相隔千裏的城市發生了什麽八卦事,并不是什麽難事。
實際上,濱海城陳周盛三大家的商戰風雲,已經不是什麽濱海城的八卦小事,而是整個商界的一件大事。
財經雜志上接連多日都能看到他們的新聞。看熱鬧的人只看得到幾家反目成仇的離奇,以及商戰的精彩紛呈。
雖然記者編輯們對三家決裂的原因,只是一知半解,但是對他們怎麽個鬥法倒是挺清楚。
确切的說是,這合作多年的三大家,忽然分崩離析,陳家和周家聯合起來打壓盛家。因為鬥争太激烈,連本來已在江城紮根的盛予正,也不得不回去,幫着風雨飄搖的家中企業坐鎮。
宋韻當然知道是什麽原因,她還記得那次在法院外,陳若詩那個雍容華貴的母親對自己說的話,她說盛家不仁就別怪他們不義。
陳周兩家女兒兒子因為盛予正入獄,心裏肯定氣不過。宋韻本來還想着他們會如何報複,現在看來,原來竟是這樣。
這倒也算是君子之為,總比背後是黑招要坦蕩的多。
宋韻試着給盛予正打過電話,概是一直在濱海城的緣故,一直沒人接聽。其實想想,她也做不了什麽,也就作罷。
然而事情的發展,遠遠比想象中更嚴重。
商場如戰場,一切都是殘酷而迅速的。
濱海城的盛家水深火熱,江城的盛世資本也出了問題。
在盛予正離開的這段時間,他一手創建的盛世資本,因為有不安分的高層趁他分身乏術時,暗中做了一些小動作,公司一時內部動蕩,導致投資的項目,也接二連三受到影響。
宋韻再次看到他已經過了兩個月,已經似乎初夏時節。也不算是真的看到他,而是在一個財經新聞裏,一群記者堵着從公司走出來的盛予正采訪。
電視裏的男人,好像瘦了不少,整個人都散發着一股疲憊之色。他表情嚴肅冷漠,和從前她概念裏的那個盛予正一模一樣。
記者噼裏啪啦的問題,他一個都沒回答,只是勾着嘴角冷淡笑了笑,擺手回絕。身旁的工作人員将記者們隔開,最終他的身影消失在鏡頭裏。
宋韻這才知道他已經回到江城。
她猶豫再三,終于再次撥了他的電話,而這回那頭也終于很快被接起。
盛予正在電話裏的聲音很輕,聽起來像是累極的樣子:“有事?”
宋韻道:“我看到了一些報道,你家裏還有你公司現在怎麽樣?”
盛予正沉默了片刻,才回道:“一點小麻煩,沒什麽大事。”
“真的嗎?”
“嗯。”他點頭低低道,“你不用擔心,其實這些問題早就有了,不過是你那件案子之後,才全面爆發出來。”
宋韻想了想,道:“我們能見個面嗎?”
那頭似是思忖了一會,才應道:“可以,明天中午我會有一點時間。”
隔日中午,宋韻提前十幾分鐘到了約定的餐廳。她包裏放了兩張支票,數額不算大,但也是非常可觀,是她和夏陽幾乎能湊出來的所有。
她曾經怨過盛予正,但在他将陳若詩和周航送進監獄後,所有的怨都煙消雲散,而那些本來銷聲匿跡的愛,也在這一連串的紛擾中,變得面目全非。
她和他都已經不在原地。
其實停在原地也不是什麽好事,他們總歸還有繞不開的尴尬身份。
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人生太短,宋韻還是想選擇不那麽艱難的生活方式。
雖說她曾說服自己,盛予正做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她欠了自己。但其實他并沒有欠自己什麽。無論是生她的女人成為他的母親,還是曾經他對她的欺騙。這些都是算不上是他對她的虧欠。
所以,她也不想欠着他一個無法忽視的恩情,去繼續自己的生活。
她和夏陽商量過後,他一如既往地支持她的做法,但總共兩人也就湊了六百萬,其中兩百萬還是拿的宋父的養老本。宋父也沒問,直接将錢給了她。
也許對盛予正來說,這只是杯水車薪,但多少也是她的一份心意。
姍姍來遲的盛予正,看到她時,先是微微一愣,然後才朝她笑了笑,走到她對面坐下。
“好久不見。”他淡笑着開口寒暄。
掐指一算,離年初那個寒夜,已經過了小半年,确實已經很久。
宋韻點頭:“嗯,好久不見。”她頓了頓,“你最近還好吧?”
盛予正無奈地笑了聲:“嗯,還行,沒外面寫的那麽糟。”
宋韻斟酌了一下措辭,道:“我看到財經雜志上的消息,說你們家這段時間在濱海城比較艱難。”
盛予正倒也沒否認:“家裏的生意是有點問題,不過我父母看得開,他們早就想退出頤養天年,這次也算是個契機,這樣一鬧,讓他們徹底下了決心,将所有生意都轉出去。”
宋韻有些愕然。
盛予正又道:“他們其實前兩年就考慮移民了,所以這次遇到這種事,他們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他說的雲淡風輕,倒不像是說謊。宋韻想了想又問:“那你呢?我聽說盛世資本內部出了問題,是不是真的?”
盛予正有些倨傲又譏诮地笑了一聲:“是出了點問題,不過都是在我的預料之中。公司早就有內鬼,我正好趁這個機會,故意讓所有人都以為我要處理家裏的事宜,無暇顧及公司,內鬼自然按捺不住出來蹦跶。”
他本來帶着疲憊之色的臉,終于煥發出一股盛氣淩人的神采,或許那才是屬于他的戰場,所以才會如此自信。
宋韻抿嘴笑了笑,招呼服務員過來點菜。
該問的該說的似乎都已經說完,一頓飯下來,兩人便只說了寥寥幾句話。
等吃完飯,宋韻才将包裏的兩張支票拿出來。
其實她之前也對他做過這件事,那次大火之後,她打算用三十萬買斷兩人之間的糾纏,但被他怒而拒之。
那時的她沒有如今這樣篤定,所以最終還是剪不斷理還亂。
她把支票從桌面推給他。
盛予正看了眼支票,擡頭疑惑地看向她。
宋韻道:“我不知道你現在缺不缺錢,也不知道這點錢對你有沒有用處。但我想不出自己在這件事裏能做點什麽。”
這回盛予正倒是反應平靜,沒有嘲弄也沒有發怒,只是拿起那兩張支票看了看,然後擡眼問:“你怎麽會有這麽多錢?”
宋韻道:“我問我爸借了兩百萬,我自己有幾十萬,剩下的都是夏陽的積蓄。”
盛予正怔了一怔,将支票放下來:“你沒必要這樣,我資金沒有問題,就算真的有問題,這點錢也幫不了什麽忙。”
宋韻道:“這是我的一片心意,不管怎麽樣,你們的危機是因我而起。你為我做了那麽多,我不知道怎麽感謝你,只能用這種方式。”她頓了頓,“而且,以後大概沒什麽見面的機會,我不想一直欠着你。”
盛予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兩張支票拿起來:“行,這些錢我收下了。以後确實沒什麽機會再見面,我父母移民,盛世資本可能會将總部遷往華爾街,我大概也會過去。”
宋韻愕然看向他。
他嘴角勾起露出淡笑,一只手放下,握住她擱在桌面的手上:“其實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兩年前,我做了錯誤的決定跟你在一起,你的生活大概一直都會很平靜,也許早就和夏陽修成正果。不過再大的錯誤,只要有糾正的機會,就不算太壞,我現在把本來屬于你的生活還給你。”他說着喉嚨有些控不住地發緊,連帶着聲音微微哽咽,頓了頓才又繼續,“夏陽人不錯,他做的公司也有前途,你們很合适。不過你以後脾氣要好點,遇到事情不要太倔,不然吃虧的總是自己。”
兩人在一起不算長,但加起來也有不少日子,即使是最甜蜜的時候,也沒有這樣感性過。無論是宋韻,還是盛予正,都是習慣穿着盔甲生活的人,于是在過去的那些日子,彼此面對時,小心試探遠遠勝過不管不顧地付出。
他們在感情裏,都沒那麽勇敢。
宋韻不太敢再看他的目光,稍稍別過頭,讓他看不到自己發紅的眼睛。她點點頭:“我會的。”
人生真是奇妙又荒唐,她和盛予正最心平氣和的時刻,竟然現在。
盛予正的手慢慢從她手背上移開,那溫暖的氣息,也便散去。
宋韻從椅子上站起來,壓低着聲音同他告別:“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你保重。”
“嗯,你也保重。”盛予正淡淡回道。
他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像是完全卸力一樣,重重靠在椅背上。
這些時日以來的疲憊,終于在這一刻,像是洪水一般爆發出來。
此時此刻,他只想大睡一覺,睡到天荒地老,睡到忘記所有的事情。
宋韻幾乎是逃也一般離開餐廳,一直走到大街上,才放慢腳步。她腦子有些發空,身體有些漂浮,像是不知今夕何夕。
過往的一幕幕,像是快要被遺忘的老電影。她竟然快想不起來了。
陽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以至于宋韻眼睛裏打轉許久的淚水終于落下來。
都市裏川流不息的人群,偶爾有人朝她看過來。
他們肯定在想:你看,那個女人在哭,她肯定是失戀了!
他們說的沒錯。
但是那個男人卻永遠不會知道她為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