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步
喂好小老虎後, 童冉接到正殿的傳話,陛下召他晚些時候書房觐見。
今天早朝上的事情他已經有所耳聞, 皇帝的動作很麻利, 不僅按他所想交代了追查賬本一事, 而且還發落了盧庸。沒有盧庸在,盧氏一族便失去了一柄保護傘, 盧知府在賬本上榜上有名,想必也得意不了幾日。
皇宮裏規矩多, 要給小老虎找一只活雞都難,還是早點回縣裏的好。
童冉換了一身衣服,來到宣政殿,由蘇近親自迎了進去。
他以為這次跟上回一樣, 是單獨召見, 不想裏面卻還有一人。
“你是童冉?”那人道。
這人沒穿官服,一身錦衣,童冉看不出他的來歷, 只是客氣颔首,又按規矩向楚鈞行了大禮。
楚鈞:“免禮賜座。”
童冉拱手:“謝陛下。”
童冉在旁邊的扶手椅上坐了,正好在傅禃鄰座。
傅禃睇一眼楚鈞, 又看一眼童冉,正要說話, 楚鈞先開口了。
“童愛卿,這位是朕的表弟,名為傅禃。”楚鈞道。
“幸會幸會, 童大人,我叫傅禃,您也可以叫我無鹜。我特別崇拜您,您那個□□是怎麽做的?聽說有移山倒海之能,我用面粉和明火試驗了好久,做不出來啊,不過我查閱典籍後發現,方士們煉丹用的硝石和硫磺也能引起爆炸,您知不知道?”
傅禃一口氣說完,氣都不帶喘的。被搶了話的楚鈞臉色一沉,蘇近連忙上前道:“傅公子,您別着急,陛下還沒說完呢。”
傅禃這才發現自己搶了皇帝的話,頭一縮,道:“陛下恕罪,是傅禃莽撞了。”
楚鈞面色稍霁,又道:“朕此前看了你的圖紙,火铳與火炮的構造複雜,你一人也許力有不逮,他從小喜歡與鐵匠木匠們厮混,也許能幫你一些小忙。”
童冉身邊雖然有桑樂、高卓等人,但那些人跑個腿還行,若要制造火铳火炮就幫不上忙了。童冉此前單單為了水泥和□□就跑前跑後忙得不行,以後若要做更多事,總得需要幾個懂技術的幫手。傅霖在政見上雖與他有些不對付,但傅家家教嚴格,傅禃又喜歡這些東西,應是不錯的人選。
童冉睇一眼傅禃,他正熱切地看着自己。他又看一眼楚鈞,楚鈞臉上喜怒不辨。童冉心裏閃過數個念頭。
皇帝忽然在他身邊安排人,實在有些突兀。
如果說想分他功勞,那圖紙已經盡數上交,皇帝大可以自己找人做,功勞半分不給他都行,不必找人來分。如果是要安排眼線,以皇帝的權利私底下吩咐人安排便可,也不必還要到他面前過個明路。
可若是說他真心實意為自己找幫手,童冉也不敢信,他與皇帝一無交情,二無親緣,他辛不辛苦,需不需要幫忙,幹皇帝什麽事?
剛才皇帝說傅禃是他表弟,看傅禃樣貌,大約剛滿二十,也許皇帝是想把喜歡奇巧工藝的表弟放到他身邊歷練一二。這倒是有幾分可能的。
童冉想通了楚鈞用意,便道:“謝陛下好意,只是臣過幾天還要回小鍋縣,傅公子家在京城,怕是不妥。”
回小鍋縣?
楚鈞一噎,他根本沒打算讓童冉回去。“你急着回去?”他仿佛随口問道。
童冉道:“是。陛下也許聽說了,臣養了一頭小老虎,崽子還小,似乎不習慣京中氣候,從昨天起便一味貪睡,今天中午起來連飯也不肯好好吃,臣着實憂心,想帶它早點回去。”
楚鈞本有些惱,可聽他如此一席話,心裏的氣頃刻便散了。
“既是如此,讓傅禃随你去便可,他如今黃階中品,在你身邊做個吏員恰好。”楚鈞道。
童冉:“這恐怕不妥,傅公子怎好突然離家?”
楚鈞:”傅禃。”
被點名的傅禃心領神會,對童冉拱手道:“童大人不必憂心,我是我家的混世魔王,沒有我在家父才安心呢。而且您放心,我自小被家法打大的,不嬌氣。”
童冉:……
就是這樣他才擔心。
楚鈞:“既然如此,那你便跟着童冉。”
“是,”傅禃道,“那傅禃先告退了。”
“去吧。”楚鈞擺手。這小子跟他父親一樣,有眼色。
傅禃走後,童冉也想告退,卻被楚鈞留了下來。“朕整日悶在宮裏,坐擁天下卻不知天下風景,童大人既然是小鍋縣的縣令,就留下來給朕說說吧。”
楚鈞從書桌後出來,帶童冉去了暖閣。
暖閣裏氛圍更寬松些,童冉低眉斂目說了幾句,發覺楚鈞眼底隐隐有笑意,心神也放松不少,話也越發多了。
他不僅說些小鍋縣的山川風物,也講了先前堆肥、鑿井灌田,和如今新立的擺攤條例、水泥等事,間或提了幾句自己未來的藍圖。若是自己在小鍋縣的作為能有他的支持,想必會容易許多。
蘇近進去給他們添了幾次茶,中間童冉告罪說要去方便,楚鈞也沒有絲毫不耐之色,容他去了。
蘇近帶童冉出去又回來,期間偷瞧了楚鈞幾眼,陛下的唇角雖然壓着,眼底卻溫和了許多。心情這樣好的陛下這些年都少見,看來童縣令确實讨陛下喜歡,只可惜他不常住京裏,否則有他常來伴駕,他們近前服侍的人都能松快些。
“陛下,時辰不早了,我家小老虎大約是醒了。”臨近晚膳時分,童冉說道。他已經把他對小鍋縣的未來規劃都說了,也解釋了何為梯田,又為何要拆遷,皇帝問的其他問題他也一一解答了,實在不知道還要再說什麽。
楚鈞只恨時間過得太快,他還來不及把童冉腦袋裏的東西榨幹淨。剛才閑聊時,他說的那些全都是關于小鍋縣的,楚鈞試圖把話題往外頭帶,他卻非常謹慎,一點不談自己轄區以外的事情。
于公而言,楚鈞該喜歡這樣的臣子。
可私心裏,楚鈞卻想聽他多說一點。
眼下已經傍晚,楚鈞也确實沒有理由再留他。
“蘇近,”楚鈞道,“吩咐膳房去準備兩只烤雞,和一品大紅袍,朕……賜給童大人的小老虎。”
“謝陛下。”童冉拱手,“陛下怎會知道臣的小老虎愛吃烤雞,又喜歡一品大紅袍?”
蘇近笑道:“是小的跟陛下提過,陛下當真是器重童縣令,這樣的小事也記得清清楚楚。”
童冉了然,又謝了楚鈞一次。
楚鈞讓他不用多禮,又催了蘇近去傳旨,然而蘇近才走,外頭就報國師來了。
童冉還在,楚鈞不欲讓國師與他碰上,可國師卻不等通傳,自己走了進來。“陛下恕罪,臣算到另一枚白玉麒麟佩的主人在此,故而特地趕來。”國師揖道。
童冉原本要告退,聽到他的話,睇了眼楚鈞腰間。
他早就注意到了楚鈞腰間的玉佩,那是塊白玉,上面刻的似乎正是麒麟。
“蘇近。”楚鈞道。
蘇近上前應道。
“你先出去,把門關上。”楚鈞吩咐。
楚鈞鮮少有事情連他也避着,不過蘇近跟他多年,知道輕重,出去時把殿內服侍的內侍也一并都清了出去,關上殿門。
國師拱手,對楚鈞一揖,恭敬地道:“陛下,可否請您的也出去暫避片刻。”
“朕也出去?”楚鈞一愣。這裏可是他的地方,若非眼前的人是國師,他必叫人把這悖逆狂妄之徒給打出去。
“是,天機不可洩露,請陛下暫避。”國師道。
楚鈞下意識去瞧童冉,只見他低眉斂目,唇角還留有笑意。
“陛下,請。”國師道。
楚鈞也不能輕易與國師為難,只好避了出去。
蘇近才剛把人都清走,卻見殿門一開,竟然是陛下踏了出來,忙上前道:“陛下,人都清走了,您這是要去哪兒?”
“哪裏都不去。”楚鈞咬牙道。
楚鈞走後,國師順手将暖閣的門也關上,道:“聽聞,你叫童冉?”
童冉打量他一眼,拱手道:“是。”
國師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童冉也坐:“你原籍在哪兒?父母可在?”
“原籍不明,父母……也不記得了。”童冉道,屬于原主的一切信息他都不記得了,國師這些問題,他還真無從回答。
“撒謊。”國師卻平靜道。
童冉:“認識童冉的人皆知童冉曾墜河失憶,何必撒謊。”
國師從懷裏拿出一枚白色玉佩,跟楚鈞腰上的那枚幾乎一樣:“是這枚玉佩告訴我的。”
“荒唐。”童冉道。
國師的臉上毫無波瀾,又道:“開國時,太祖偶得一塊寶玉,命人制成了這兩枚玉佩,由歷代國師保管。此對玉佩認主,且兩枚從不同主,只有兩枚玉佩的主人都現世,玉佩才會有所反應。一年多前,兩枚玉佩終于有了反應,一枚認當世天子為主,而另一枚,則認了你。”
“國師大人,這又如何能說明我撒謊?”童冉沒好氣道。
國師道:“只要兩枚玉佩的主人都在世上,玉佩便會有所反應,開始尋主。它們一年多前才發生反應,可不管是陛下還是您,從年齡來看,都早早降世了。如此看來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殼子沒換,裏頭的內容卻變了。”
一瞬間,仿佛萬籁俱靜,童冉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冷汗不禁意間便流了下來。
靈魂穿越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被一個見面不過三分鐘的陌生人看穿了。
國師一襲白衣,他的眼神也如雪一樣淡漠:“你不必害怕,麒麟佩認的主人都于國運有益,歷代國師以守護大成國運為己任,我不會借此傷害你,也不會告訴陛下。”
童冉斂下眼神,手握緊了拳,強壓下心裏的不安。
“我不關心你是哪裏來的一縷孤魂,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更不值一提。你是另一枚白玉麒麟佩的主人,與我有關的只有這個。”國師又道。
“你想如何?”童冉問。
“簡單。收下這枚玉佩,輔佐陛下。”國師道。
“玉佩有兩枚,國師又豈知是該我輔佐他,而不是他輔佐我?”童冉反問。
國師這才又看了他一眼:“大成是楚氏的天下,天命所歸,你撼動不了。”他說這話時異常平靜,好像在講一份實驗數據。
童冉望着那玉佩,它看起來很普通,不過玉質通透一些。
良久,童冉道:“我不過一縷孤魂,這世界好與不好與我何幹,你讓我拿着這枚玉佩,就不怕我反其道而行?”
“你不會。”國師道。
童冉一噎,他沒想到國師能如此斬釘截鐵。
“我也可以不拿。”童冉又道。
“你也不會。因為你拿着這玉對你有好處。只要你是它的主人,便是于大成國運有益之人,若再有人敢惡言中傷,你只需要搬出這一條,舉國上下無人敢駁。”國師道。
不僅舉國上下,童冉也找不到話反駁他了,這國師好像一個AI,沒有人類的猶豫不決,似乎沒有任何東西能動搖他對于所謂的運的推算。
“再者,”國師又道,“兩枚玉佩的主人若以正氣驅動玉佩,便可以此為媒介,即使身隔千裏,也心意相通。”
身在地方,卻可以與陛下随時溝通,如此一來可減少猜疑,也能得到更多助力。國師說得不錯,這樣的福利,童冉也會動心。
“不知我可否先試一試?”童冉道。
國師面無表情,把玉佩遞給了他。
玉佩入手溫潤,仿佛真有幾分靈性。童冉閉目凝神,調動靈臺處的正氣,他還無法凝正氣為實質,只得引正氣通過他體內,由手侵入玉佩。
大股正氣剛剛由手而出,立刻被吸進了玉佩中,童冉心下一驚,立刻想停,可玉佩卻像會吸人精魄一般,大口吸食他體內正氣。童冉靈臺處的種子已經成長為小樹,此時黑色的樹葉嘩嘩作響,一股接一股正氣被吸入玉佩之內。
片刻後,玉佩發出瑩瑩暖光。
外頭楚鈞腰上的玉佩也發出了瑩瑩暖光,楚鈞不解其意,以正氣相探,卻無意開啓了兩枚玉佩之間的溝通。
“陛下?”童冉的聲音傳來,他似乎在大口喘氣。
“是朕,這是怎麽回事?”楚鈞問。然而沒有回答,玉佩的暖光變淡,一點點消散。
楚鈞蹙緊了眉,轉頭命人開門,往暖閣而去。
童冉扶着木幾坐下,大口喘氣。這玉佩哪裏是靈物,簡直是吃人正氣的怪物,他已經玄階上品,可他的正氣之種中所養正氣竟然還不夠用它通話一秒的。童冉又喘幾口,分神瞪了國師一眼。
國師道:“陛下接到你的呼喚,也必須以同等分量的正氣驅動,才可與你通話。你自己品階不濟怪不了人。”
話音未落,楚鈞推開們大步進來。他臉不紅氣不喘,一點沒有正氣使用過度之相。童冉才聽了國師所言,又見到他,心裏憋悶。
“剛才怎麽回事?”楚鈞問。
童冉還沒緩過來,國師拱手,把剛才跟童冉說的那番作用又與楚鈞說了。楚鈞聽完睇了童冉一眼,唇角略微上揚,又立刻壓了下來。
“辛苦國師跑一趟。”楚鈞道。
“這是臣份內之事。”國師拱手。
童冉趁他轉身,又瞪國師一眼,眼神掃過,卻與一旁的楚鈞對上。他臉一熱,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幸好楚鈞沒有再留他的意思,簡單說了幾句,便放他回去休息了。
童冉回到西配殿裏,還有些喘。小老虎在床上睡覺,他盤腿坐到它身邊調息。
自己已經玄階上品,用那玉佩卻只來得及說上兩個字,若是地階下品的,也許能多說一點,但也左不過一兩句的光景。觀皇帝的樣子,那兩個字不費他吹灰之力,若不是後來有國師解釋,他甚至沒察覺到玉佩頗耗正氣。
皇帝的年歲不大,聽說不過二十五左右,他如今有地階中品?抑或上品?更甚者,難道已至天階了?
皇帝的正氣品階是秘密,全國上下也只有他本人和國師知道,其他人不得查探,更不得擅自揣測。自己能從側面察覺皇帝的正氣雄厚已經難得,要真正弄明白,怕是不可能了。
不過這無妨,皇帝的品階高便高了,與他又有何礙?
童冉調息完,正氣恢複了七八成,他睜眼起身,卻見小老虎趴在被子裏,正瞧他。
“崽崽你醒啦。”自從離開小鍋縣,小老虎的覺一天比一天多,童冉不免有些擔心。今天拿到了國師的玉佩,只要品階再提升一些,以後與皇帝交流都會很便利,此外火铳和火炮的圖紙也已經上交,自己對武器研究沒什麽興趣,不參與也罷,是時候該回小鍋縣了。
翌日一早,楚鈞下朝後童冉去正式請辭。
聽童冉說完,楚鈞沉默許久,童冉等了半晌又要開口,卻被楚鈞截在了前面:“既然如此,你便回去吧,那路……好好修。”
“謝陛下。”童冉謝完恩回去西配殿,歡天喜地地收拾起東西,又吩咐服侍他的小內侍給宮外的袁三和桑樂傳話,明日一早啓程。
小內侍領命走後,小老虎醒了。
童冉上前抱它,它一把揮開,自顧自跳下來,也不纏着童冉給它梳洗,幾下跳到了博物架上,背對着童冉趴下。
“崽崽?崽崽下來好不好?”童冉喊它。
小崽子睡前還好好的,自己也沒得罪它,怎麽忽然不理人了?
“崽崽?”童冉又叫了它幾聲,搬來凳子站上去,湊到小老虎跟前,“崽崽?”
“哇——!”一聲帶着奶味的虎嘯響起,毛爪子一閃而過,童冉下意識躲開。
“啊!”童冉本站在凳子上,如此一躲下盤不穩,一晃便掉了下來。“哎喲。”童冉揉着腰和屁股爬起來。
“嗚哇!”小崽子一躍跳下來,沖到他跟前,“嗚哇哇!”
“現在知道擔心了?”童冉揉着腰,“還不是你鬧脾氣惹的!”
“嗚哇哇哇!”誰讓你急着回去!
“好了好了,晚上給你弄條魚吃好不好?聽說今天禦膳房剛來了鮮魚,也不知道使點銀子的話能不能弄來嘗嘗。”童冉道,扶着腰在床上躺下。
小老虎爬上他胸口,收起爪尖,毛爪子在他臉上碰了碰:“嗚哇哇哇!”你得常回來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