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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步

傍晚,監察使府的後廚炊煙袅袅, 有管事的過來禀報可以用飯了, 尚江擡了擡手, 叫人退下。

他仔細又盤算了一遍孟以的策略。此事從表面看是亂民沖撞, 而他的人及時趕到,救下了身處險境的監察使。煽動暴民的人都是他混在百姓中的心腹,不會被查出來的。

況且,他不過想借此吓一吓童冉, 并沒有幹淨殺絕之意。

想必,不會被看穿, 更不會有人認真追究。

可尚江的右眼不停在跳, 惹得他心裏也一刻不得消停,在衙門正堂來回踱步。

夕陽西下,紅光灑進正堂,映紅了他的黑靴。

“大人,監察使到了!”一名親兵沖進來禀報。

終于到了, 尚江心裏一定, 喝道:“整隊,随我出門迎接。”外頭已經吓過了, 現在再給他瞧瞧,他這個監尉手下的精兵,更能叫他知道金河監誰說了算。就算官比他大,也別想随随便便壓他一頭。

那名報告的親兵還要說話,尚江卻已經走了出去, 院裏等候的其他人迅速列隊,讓開一條道,讓尚江先行。

門外,童冉的馬車在監察使衙門的門前停下。

監察使是正五品官,衙門的規格比小鍋縣縣衙上了不止一個檔次。此時朱紅的大門緊閉,頗有威儀。

“嗚哇!”小老虎一虎當先,從車廂裏跑了出來。

“崽崽別亂跑,當心一點。”童冉追出。馬車後跟着騎馬的禦前侍衛,再之後,浩浩湯湯五百多人,均被繩子困住手臂,前後相連,穿成了五串。

童冉剛抓住小老虎,朱紅的大門緩緩打開,兩隊親兵率先走出,列隊兩旁。

隊伍站定後,尚江才帶着衙門裏的其他人員緩步而出,笑着拱手道:“想必這位就是童大人了,下官金河監監尉尚江,在衙中已恭候多時。”

尚江一派悠閑,擺足了地主的姿态,衙門裏的其他人看慣了他臉色行事,也不敢吭聲。

童冉抱着小老虎,也沒有動作,桑樂走到他身後,揚聲道:“大膽,監察使在此,爾等還不速速見禮?”童冉是金河監的一把手,府衙裏的所有人都是他下屬,按大成的規矩,他們同屬官吏不用行跪禮,但彎腰施禮卻是要的。

桑樂話音剛落,立刻有衙中小吏出來,一揖到底,給童冉見禮,又向顧岚問了好。

尚江瞥他們一眼,那幾人是顧岚的人,倒也不奇怪。

童冉摸摸小老虎的皮毛,還是沒有說話。

施禮的幾人也不敢動,他們偷瞄了一眼尚江,尚江氣定神閑,絲毫沒有見禮的意思。

他掃了眼童冉的車架後面,那裏跟了許多騎馬的衙役。他站在門下,視線有限,沒有看到更後頭被綁的暴民和廖武一行。

童冉完好無損地出現,身邊卻不見廖武一行。那麽,要不是廖武沒能煽動暴民,要不就是童冉的這些個衙役擺平了暴民,讓廖武沒了出場之地。

果然是有幾分才智。尚江在心裏評價道。

“看來尚大人在金河監這個小地方呆久了,不懂得見到上峰時的規矩了。”童冉道,冷冷掃過尚江和他身後的人,“也罷,規矩日後再慢慢學便是,現下有一件事,本官倒是想聽尚大人解釋一番。來呀,押上來!”

尚江本要反駁童冉的話,卻不想他一轉矛頭,不知道要做什麽。

只見他身後的隊伍一陣騷動,幾個人用繩子綁住了手臂,前後串聯着被押上來。他原還不當回事,定睛一看才發現,那竟然是廖武等人。

“童大人,這……”饒是尚江,也有些慌了,指着那些人道,“廖武前去護衛童大人,怎得被綁了?”

童冉冷下了臉:“暴民當前,廖武一行卻龜縮于土坡後看戲,你管這叫做護衛?若不是陛下賜下禦前侍衛,本官怕是要被這些個暴民撕碎了!”

尚江背後一涼,險些沒站穩。

禦前侍衛?

他沒聽錯吧!

尚江又掃了一眼跟在童冉身後的衙役,他們個個寬肩窄腰、威風凜凜,确實不像普通衙役。

可禦前侍衛?

這是不是太離譜了!

“來人,那些個暴民都先送回居住地。”童冉道,“本官暫且不與你們為難,但如果再有誰敢鬧事,本官便要他的腦袋。挺清楚了嗎?”

暴民被剛才那一番震懾,早就沒了銳氣,此時低低應了是。這麽多人的聲音合在一起,像惱人的蚊子叫。

游陽派出兩人,押着暴民們回去。

五百多人前後相連,呼啦啦過去,頗為壯觀。

等人走後,童冉才道:“拿下。”

禦前侍衛一沖而上,為首的尚江被制服于地,其他親兵也三兩下被放到,在衙門前跪了一地。

“金河監監尉夥同手下親兵,煽動民怨、暗害朝廷命官,所有人全部扣下,我要細細審問。”童冉吩咐。游陽的動作很麻利,尚江根本來不及辯駁,便被他的人拖下,監尉及一百名親兵全數被投進大牢。

“金河監的大佬夠大嗎?”童冉忽然想到這事,側頭問顧岚。

“夠大,絕對夠。”顧岚說。

“那刑房造得如何?”童冉又問。

“各色刑具一應俱全。”顧岚道,冷不住打了個寒噤。

“你以前受了他不少委屈是不是?”童冉睇他一眼,顧岚猛點頭,童冉又道,“那便你去審吧。游陽,派個人給他。”

“是,大人。”游陽拱手,點了個人給顧岚。

童冉沒再多說,帶着餘下的人走進監察使府衙。

府衙很大,前後五進,還有東西跨院。前頭的幾個院子用于辦公,後面則是住人的。

童冉住進最大的正院,卻有些嫌棄這裏的庭院不如小鍋縣縣衙裏的大。

“崽崽先委屈幾日,等過些日子有人手了,我便叫他們把西邊的幾個院子全推了,給你造個庭院曬太陽。”童冉說。

“嗚哇!”小老虎似乎很滿意。

桑樂眼觀鼻鼻觀心,幸好老虎只是老虎,童大人也只是當官的,否則以童大人寵這頭老虎勢頭,保不齊要鬧出妖妃禍國的事情來。

童冉這一遭,算是把縣衙裏的親兵全投進了牢裏,幸好手頭還有那批禦前侍衛,否則他這才上任就變成光杆司令,以後的事情也不好辦。

且不說以後,就說今日,若是沒有游陽等人,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這個手握兵權的監尉。

把尚江一行全關起來後,童冉在監察使府裏安頓下來。府裏其他人見到他的手腕,不敢再明着與他作對,府衙內也算運轉良好。

尚江那事,童冉交給了顧岚徹查,自己則讓桑樂取來了金河監歷年賬本。

金河監是鐵礦監,兼營冶煉之事,有點類似國企。所以跟小鍋縣不太一樣,這裏沒多少百姓,比起百姓們的生活,倒是這礦藏和冶煉坊的賬目更為重要。

桑樂得了童冉吩咐,便去賬房拿賬簿。

賬房裏的人知道桑樂是童冉近身的小吏,不敢怠慢,找了歷年的賬目出來。

桑樂走後,他們卻忍不住議論起來。

“這歷年的賬目沒有問題,童大人怕是查不出什麽。”

“咱都虧這麽些年了,難道還能有人貪到銀子不成?”

“你們說,尚大人最後會被盼個什麽罪?”

“誰知道,但我瞧那些個兵多半是要放出來的,童大人只帶了二十來人,哪裏夠金河監上下運轉的。”

這人的話得到了不少贊同,大家紛紛應是。

桑樂跟着童冉這麽些時候,正氣有了很大增長,如今已是黃階上品,很快便能沖入玄階。賬房的這些話,很輕易便被他捕捉到了。不過他什麽也沒說,拿着賬本往童冉辦公的書房而去。

書房裏,袁三搬來一個木箱子。

桑樂進來,将賬本放在童冉桌上,不解道:“這是什麽?”

“你們把裏面的卷宗拿出來便是。”童冉道,摸出一把鑰匙遞給桑樂。

兩人狐疑,他們記得這個木箱子是定縣縣令派人搬上車的,路上一直挂着鎖,童冉也沒動他。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疑惑,桑樂将鑰匙對準鎖孔,開了箱。

箱子裏放着一份份文書,全都用油紙封好了,每一份上還寫了名字。

桑樂和袁三一起,把裏面的文書全部搬上了童冉的書桌。

小老虎從屋子另一頭過來,也跳上了桌子,擡爪子撥弄了兩下,被童冉提溜着後頸,抱了下來。

“嗚哇!”小老虎不服氣地對他吼。

“崽崽乖,這些都是重要的文書,不能弄壞了。”童冉道。

“嗚哇哇哇!”什麽文書比朕還金貴!小老虎掙紮。

童冉最後也沒讓它上去,小老虎生氣地一甩尾巴,跳到博物架上去了。

童冉搖頭,無奈地笑笑,又跟桑樂和袁三道:“你們去搬兩張椅子來,也跟我一起看看,這些都是我從定縣帶來的申請吏員的文書,還有另一些是小鍋縣的。如今監察使府裏的親兵都被關起來了,我們得另外挑選。”

童冉一番話說完,桑樂和袁三都愣了。連小老虎也有些驚訝。

它原以為童冉把那些親兵全部關起來,只是為了教訓一番,最終真正治罪的只會是領頭的尚江、廖武等人,卻沒想到,他真的打算大換血。

不過這樣也好,如此換人雖然折騰,卻比原先的更為忠心。這手下的兵,武藝好不好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忠心。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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