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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步

童冉處理好公事,中午時又回了正院, 小老虎已經醒了, 趴在正屋屋檐上曬太陽。院中幾個小厮正在收拾屋子,進出時總忍不住偷瞄一眼屋檐, 既好奇又害怕。

童冉從廊上過來, 招招手道:“崽崽, 下來。”

路過的小厮見了童冉,忙停下行禮, 讓童冉先過。

“你們幹你們的。”童冉看也沒多看一眼, 跑到正屋的屋檐下, 伸長了手,“崽崽, 來吃飯了!”

“哇——”小老虎懶懶地叫了一身, 換一個姿勢,繼續曬太陽。

童冉:“崽崽,下來。”

小老虎尾巴一甩,站了起來。“哇——”它不太滿意地喊了一聲,但還是走到屋檐邊,跳到牆頂,最後落進童冉懷裏。小老虎爪子撓撓, 在童冉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把我和小老虎的飯菜端進我房裏。”童冉喊道。

離得最近的小厮立刻應是,匆匆忙忙去了。

另幾個聚到一處,壓低了聲音道:“不是說那頭老虎會抓人?”

“我知道我知道,前頭有侍衛想摸它, 一眨眼就留了三道抓痕,速度可快了。”

“童大人抱它竟然也無事?”

“那當然,你不記得球哥說的嗎?童大人什麽都會,修路、種地、打竹牌,訓老虎當然也不在話下。”

“竹牌是什麽?”

幾個小厮說得起勁,球兒剛巧路過,喝了兩句把人驅散了。

屋內,童冉摸摸小老虎的皮毛:“又有人來模你了?游陽手下的?”

小老虎撲住自己的燒肉,慢條斯理地吃着,沒理童冉。今天早上童冉走後,它閑着無事便到前院溜達,不想遇見了游陽手下的侍衛。那幾個人膽大包天,竟然要來摸它的皮毛,被它一人賞了一爪子。

“不對啊,侍衛不會來我院裏,你已經出去過了?”童冉道。

小老虎慢條斯理地吃肉。

童冉抿唇,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得道:“看來以後我還是得帶着你,免得你到處亂跑。”

小老虎甩甩尾巴,睇童冉一眼。本就該如此,今天一早他先走了,害得自己起身的時候都沒有人伺候梳洗。那個球兒倒還算機靈,戰戰兢兢地給它遞了漱口水,又幫它擦了臉和爪子。

不過真要說,還是小侍從服侍得比較好。

“嗚哇!”小老虎吃飽喝足,擡起一只油爪子。

“總算知道理我了?”童冉認命地擰了塊布巾,給它擦幹淨上頭的油漬。

下午,童冉又命人燒水,給自己和小老虎洗了熱水澡。

之後兩天,童冉又調了定縣和黑石六村的卷宗來看,一直沒有出府。第二天傍晚,游陽前來複命:“大人,您要的人都已經找來了,活的。”

游陽的話依然叫他打了個寒噤。童冉強撐笑容道:“辛苦游隊長了,竟然比我的要求還提前一日。不知他們現人在何處?”

游陽把人全部放在後頭的一個偏僻院落裏,一人一間,門口有人把守,不得出門也不準見人。童冉去瞧了一圈,表示很滿意,就近挑了個大一點的屋子,坐下道:“把人帶來,我見見。”

院子靠西的第二間,裕豐商行的掌櫃已經餓了足足兩頓。倒不是那些抓他來的人不給吃,實在是他自己,一口也吃不下。

前些日子他得到消息,金河監的新監察使上任。那時他便預感不好,果然不出幾天,便有人綁了他,把他弄來了金河監。

這些年,尚江以極為低廉的價格把鐵賣給他,而他則通過各種方式,給尚江回扣。兩人沆瀣一氣,都沒有少撈。

原本金河監有尚江在,這事情找不到他頭上,但不知如今尚江如何了,他竟被人綁了來,又關在這裏,怕是新來的監察使大人要向他問罪。

侵占朝廷的銀錢,那是要滿門抄斬的大罪,他想起兩日前剛落地的孫兒,恨不得把幾年前見錢眼開的自己拎過來掐死。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名侍衛進來道:“潘掌櫃,童大人有請。”

潘掌櫃腿一軟,踉跄兩步,才緩緩跨出門檻。

夕陽已經西下,在屋頂鋪上一層暖光,如此美好的景色,他大概再也看不到了。

潘掌櫃随着侍衛走過兩扇緊閉的門,在第三扇跟前停下。侍衛朗聲道:“啓禀大人,裕豐商行潘掌櫃帶到。”

“進來吧。”裏頭傳出一把聲音,清潤動聽,似乎年歲不大。潘掌櫃卻是無心欣賞,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哆哆嗦嗦随着侍衛往裏面走去。

裏頭與他想的不太一樣,一個衙役也沒有,監察副使顧大人坐在側邊的扶手椅上,正中間的書桌後,一名身着官服的少年泰然而坐,一個與侍衛打扮相仿的青年則持刀立于他身後,仿佛一座殺神。

“你便是裕豐商行的潘掌櫃?”桌後的少年看他一眼,狀似平常地問道。

“是,是,正是小人。”潘掌櫃兩條腿抖得止不住,他幹脆跪下道,“小人見過監察使大人。”

小老虎原本趴在童冉身上休息,聽見有人進來了,它睜開綠色的眼睛,一下跳上桌面。它在桌上來回走了幾步,看清了跪在下頭的人。

一個平平無奇的老頭而已。

小老虎躲開童冉來抓它手臂,在桌上找了個好位置,坐下看戲。

童冉撈了個空,輕咳一聲,道:“說吧,你一次給尚江多少回扣。”

潘掌櫃本就是驚弓之鳥,童冉如此一問,他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連跪都要跪不住了。

顧岚按捺住去看童冉的沖動,低頭喝茶。

什麽給尚江多少回扣,他怎麽一點也聽不懂?話說回來,游陽的動作也太快了,這才幾日功夫,竟然把這些分布于各道的掌櫃都抓了來。

潘掌櫃張大了嘴大口喘氣,大量空氣吸進來,他僵硬的腦子終于有了些反應。

與金河監的那些事他們做的極其隐秘,賬目上只能看出金河監以低價賣于他們。每次交易,他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沒有拖延與欠繳之事。而他給尚江的回扣,則藏在運款箱的夾層之中,來往處理的都是他們親信之人,萬不可能讓其他人察覺。

這之間,究竟是哪裏出了錯,這位新來的監察使竟然已經知道了回扣之事。

潘掌櫃咽了口口水,盤算起該如何回答。

童冉不給他時間,喊顧岚道:“給潘掌櫃提個醒兒。”

顧岚應是,從身前的一疊紙張裏挑出一張,念道:“庚寅年五月,裕豐商行購生鐵七千五百八十斤,鍛鐵三千四百五十斤,共花費……”

潘掌櫃又咽了咽口水。顧岚念的正是他這些年與金河監所有的生意往來。

“……裕豐商行與金河監所行交易共計一百八十三萬兩千九百二十四兩白銀。”顧岚念完所條目後,總結道。

顧岚報出的每一條交易潘掌櫃都記着,這些全是他與尚江合作後與金河監的交易,此前沒有問題的那些,一條也沒有列出,而有問題的則一條也沒有拉下。他戰戰兢兢地擡起眼皮,又看了一眼書桌後的年輕人。

他記得這位新的監察使姓童,原來是小鍋縣的縣令,應該對金河監的狀況不熟悉才對。但他今天明顯是有備而來,尚江不在這裏,怕是已經下了獄,而這位新監察使能知道這麽多,恐怕也只有可能是尚江供出的了。

童冉:“潘掌櫃可記起來了?”

潘掌櫃終于想明白利害,一張口便痛哭道:“潘某等了這麽多年,終于等到監察使大人了啊!”

“大膽,大人面前,不得哭鬧。”

然而他剛起了個頭,一柄刀就架上了脖子。潘掌櫃立時收聲。

等潘掌櫃安靜了,游陽才緩緩收起了刀。

潘掌櫃看他一眼,不敢再耍心眼,老老實實道:“大人明察,尚江跋扈,老夫與他合作也實屬無奈之舉,請大人明鑒。”

童冉:“我只問你一句,尚江拿了你多少回扣。”

潘掌櫃:“這……數字過大,老夫實在記不住,還需要回去查看賬本。”

童冉:“嗯,既然這樣,那也不用麻煩了。顧岚你記一下,裕豐商行的潘掌櫃侵占朝廷銀錢,賄賂朝廷命官,判滿門抄斬,家産全部沒入金河監銀庫,至于那賬本,等抄家的時候你順道去取一趟。”

潘掌櫃臉色驟白,膝行向前道:“大人饒命,小人……小人記起來了,一共是白銀一百二十萬兩。”

潘掌櫃行到一半,被游陽橫刀攔住。

童冉揭開茶盞,抿了一口。

不過一口茶的功夫,潘掌櫃卻似等了一年,他的心髒幾乎要從胸膛裏跳了出來。

童冉:“尚江以市價的一半賣于你,也即給你省了一百八十多萬兩,結果你轉頭就又送了他一百二十萬兩,來回一算,你才省了兩成不到,卻要搭上全家性命,你又是何苦呢?”

潘掌櫃:“尚江跋扈,小人也是沒辦法啊。”

潘掌櫃再忍不住,淚滴落了下來。他重重叩首:“小人願将尚江收受賄賂的證據交予大人,請大人網開一面,饒了我一家老小。”

童冉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饒了他們也可以。你總計侵吞朝廷一百八十餘萬兩,本官念在你認錯态度良好,便不要零頭了。你把一百八十萬兩欠款還上,再将尚江收受賄賂的賬目默寫出來,我便饒了你一家老小。”

“謝大人,謝大人。”潘掌櫃忙不疊地磕頭,一聲聲結結實實敲在地上。

童冉揮揮手,立刻有人提起他,拎了出去。

“下一個。”待潘掌櫃出去後,童冉道。

侍衛又去提人。顧岚抹了抹一頭冷汗,低聲問道:“大人已經得了證據,何必再辛苦一趟。”

童冉笑:“一份證據哪裏夠,當然是多多益善。”

顧岚的冷汗又下來了。童冉這是要一個個吓唬過來啊,這院裏關了十來個掌櫃的,就是有一半乖乖拿出證據,也夠那尚江滿門抄斬,永世不得翻身了。

這麽想一想,似乎還挺帶勁。

顧岚整理了一番眼前的賬目,調出下一個進門之人的,準備做一臺合格的讀賬機器。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

謝謝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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