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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步

院裏一共十一名掌櫃, 童冉一直審到半夜。包括潘掌櫃在內, 有八個人答應呈上證據, 三個堅決不認。

認了的八個已經畫押,憑這八張供狀, 也足夠判另外三人的罪了。

“大人, 那三個沒認的, 您真要……”滿門抄斬?最後四個字顧岚沒忍心說出來, 那畢竟是活生生的人命。

童冉:“因他們與尚江沆瀣一氣,金河監的工人半年沒有拿過工錢,幾百人活活餓死。這筆賬, 必須有人來付。肯認罪的幾家繳上欠款和證據後,我便只殺當家的一人,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顧岚也找不到言辭反駁, 默默閉上嘴。

童冉:“我讓你送到礦工那裏的衣食送去了嗎?”

顧岚:“早兩日就送去了, 游隊長親自押送的,已經分到了每一戶家中。”

童冉點頭。

又過一日, 八位掌櫃的證據全數默好,童冉看過後,命游陽手下帶着證據和奏章, 快馬奔赴京城。

尚江乃朝廷命官, 要處置他,只有童冉發話不夠。

不過童冉也不打算找他的上級或者大理寺。他這個官是皇帝給的,禦前侍衛也是皇帝派的,那他要殺人, 便直接找皇帝好了。

童冉手指勾勒着玉佩的紋路,書上都說伴君如伴虎,可大成的這位皇帝……

“嗚哇!”小老虎喊童冉,揮揮小爪子,“嗚哇哇哇!”

童冉走掉的神終于被拉了回來。“好好好,知道了,”童冉拿來布巾,替小老虎擦幹淨爪子。

兩日後,聖旨抵達金河監,尚江判滿門抄斬,家産沒入金河監銀庫。

廖武和那三個商戶一樣也同時被判處滿門抄斬,另外八個商戶的當家則如願保住一家老小,獨自赴了刑場。

劊子手們手起刀落,刑場內外血流成河。

寧縣、小鍋縣和卓陽府來的新吏員們剛好抵達,乍然見到此景,個個心驚肉跳。

他們往監察使府而去,又見一行帶着鐐铐的人,被人押着相向而來,後面還跟着一群走路瘸腿的。

有個膽子大的,拉住一個走路瘸腿的問:“這又是怎麽回事?”

瘸腿的睨也一眼:“新來的?”

“是,小弟初來乍到,這是怎麽回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呗。尚監尉以及跟他交好的幾個商戶滿門抄斬,前頭那些戴鐐铐的是尚監尉心腹,全部判流刑,我們這些普通喽啰還算運氣好,各自領了三十杖,革職發回原籍。”

新來的吏員們面面相觑。這個監察使也太狠了,剛上任就殺這麽多人。

有侍衛來把瘸腿的那個押走了,只剩新來的吏員呆在原地。

“怎麽不走了?”吏員中有人道。

“咱要不要直接回去?這位監察使可太吓人了。”先前詢問的那人道。

“是啊是啊,要是跟在他身邊做事,咱們會不會也性命不保?”另一些人附和道。惶恐不安的情緒在這不到百人的隊伍中蔓延。

“想什麽呢,”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他們,“那不就是童大人麽?他可是個好官,我們小鍋縣多虧了他才好起來的!”

那聲音周圍的人也附和起來:“童大人這麽做肯定有他的道理,那時候福丘村的倪家那麽鬧,童大人也沒下狠手,可是不多得的好官。”

“對的對的,我們城裏的擺攤條例還是童大人下令改的呢!童大人殺的肯定是壞官、貪官!”

小鍋縣裏來的人不少,這會兒紛紛出聲應和。他們對童冉信心十足的樣子,讓定縣和卓陽府的人有些猶豫。

“童冉就是來咱們縣修路的那個吧?”定縣一人道。

“整個卓陽府的路原都是他主持修的。”另一個卓陽府的人補充。

“小鍋縣的人都這麽說,似乎也不是個壞官。”

“可那些人……”

“肯定是犯了事,那次隴右道的貪墨案不也殺了好些人?大夥兒都拍手叫好呢!”

說起隴右道的貪墨案,大家都知道,不由又多了幾分贊同。

“诶,你們是不是新來的吏員?”袁三站在府衙的門前的石階上喊,“還愣着做什麽,快點過來。”

袁三穿着監察使親衛的服制,手拿佩刀,那些人見了,均是不敢再大聲說話。但一時還沒有人向前,他們左看看右看看,有點拿不定主意。

小鍋縣的一群撥開人從,率先走了上去道:“袁三哥好。”

“試試看?”剩下的人低聲對同伴道。

“試試呗,小鍋縣的不都說他好?”有人回應。

“那邊的,快一點!”袁三又催。

剩下的人一咬牙,也陸陸續續跟了上去。

“哎哎哎,你們輕一點兒輕一點兒!”人還沒進去,又一個帶着鐐铐的人被提溜出來,這人比剛才那些都瘦弱許多,依稀可看出他身上穿的是書吏服制。

“別磨蹭,快趕上去!”提溜他出來的侍衛道。

“這位大哥,您讓我見一見監察使大人吧。”那戴着鐐铐的書吏道。

“去去去,快把他帶走。”那侍衛喊道,一個押解犯人的侍衛折回來,一拎他胳膊,幾乎是拖着往前帶。

“我要見監察使大人!他魂魄不全,我可以幫他找回啊——!”

“閉嘴!”

“哎喲喂!”

那書吏被踹進了流放的隊伍裏,聲音逐漸淹沒。

“那是誰?”袁三問了一句。

拎人出來的侍衛道:“尚江身邊的一個謀士,原是這裏的書吏,好像叫孟以。神棍一個。”

袁三又回頭看了一眼,流放的人群已經走遠,孟以更是徹底看不見了。

“走走走,随我進去。”袁三也不再關注,帶着新人進去。

監察使府的東南角是個操場,袁三将人都聚集到了那裏,整隊站好,自去禀報童冉。

童冉正抱着小老虎在西跨院靠北的兩個院子裏閑逛。這裏坐北朝南,陽光極好,原本是尚江的家小在用,如今空出來了。

“崽崽喜歡這裏嗎?以後我們把這裏打通,給你曬太陽好不好?”童冉道。

小老虎跟着他看了一圈,不甚滿意。這地還沒有童冉在小鍋縣裏給它買下的地方大,更比不上禦花園,只能說勉強湊活。

“這裏比以前縣衙的庭院大,我們造些山水,你白日裏無聊了就來逛逛。”童冉道。

“哇——”小老虎百無聊賴地吼了一句。

童冉笑笑,他知道小老虎聽不懂,揉揉它的毛腦袋,打算等金河監裏的事情告一段落後,就動工修建。

又逗了小老虎一會兒,袁三到了。

袁三:“禀大人,新來的吏員都已經在操場整隊,只等您了。”

童冉點頭,知道了。

監察使府的親兵最低要黃階正氣,與吏員要求一致,選拔來源也即是那些申請當吏員的人,所以袁三稱呼他們新來的吏員,其實府裏文職已經夠了,那些人是基本要去當兵的。

童冉讓袁三叫來游陽,帶着他們一起去了操場。

操場上一時無人看着,新人們便瞧瞧講起小話。

定縣和卓陽府來的人都沒見過童冉樣貌,此刻七嘴八舌猜測起來。

“殺起人來這樣狠辣無情,肯定長得特別高大,沒準還很兇。”

“對對對,我聽說他養了一頭老虎,敢養這種兇物,定然也是個兇狠的。”

“我聽說呀,這位童大人開了天眼,所以他能窺得天機,造出水泥這樣的東西。”

小鍋縣的人都不說話,童大人他們是見過的,哪有那麽誇張。

“來了來了,都別說話了!”靠近入口的人看到幾道影子迎面而來,出聲提醒。操場上的竊竊私語立刻停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操場入口。

一名身穿甲胄,手執佩刀的高大男子率先走入衆人視線。

童大人?

定縣和卓陽府的人瞪大了眼,這位童大人據說才十六七歲,竟然已經如此高大?

“大人請先行。”

然而那個身着甲胄的男子在入口停下,側身彎腰,神石恭敬。

不是他。

那些人立刻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同時又伸長了脖子,等着童冉現身。

一道影子映在入口轉角處的牆上,影子漸大,一雙黑靴從牆角現身,緊接着是官服的袍角。

操場上衆人不自覺屏起呼吸,等待那袍角的主人露出真容。

然而,下一刻他們見到一條垂成了勾狀的老虎尾巴。

“是童大人的老虎?”有人低聲絮語。

“不像,抱在手裏的,是貓吧?”另一人道。

兩句話的時間轉瞬即逝,童冉也終于從拐角處出來,踏進操場。

少年身着官服,手臂間抱着一頭成年貓大小的虎崽子,他身形勻稱、面目清秀,與高大兇猛毫不沾邊。甚至,因為年紀的關系,骨架還未張開,有幾分弱不勝衣之感。

這樣的人,竟然就是判外頭那些人死刑的人。

沒見過童冉的新人們難以置信,以致童冉到了隊伍之前都未反應過來。

“怎麽,諸位似乎對我不太滿意?”童冉笑道。他說話時斯斯文文,但因為用了正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操場。

發呆的衆人這才回過神,小鍋縣的那些已經跪下行禮,他們突兀得高了一截,顯得極不和諧。

“參見大人!”這些人忙不疊地跪下見禮,一個喊得比一個高,深怕童冉一個不樂意,把他們也拉出去斬了。

見禮聲響徹天際,童冉卻好像沒有聽到,他問游陽道:“如果在禦前,見到尊上而不行禮,該如何懲罰?”

游陽抱拳:“回禀大人,目無尊上,杖三十。”

童冉和游陽的一問一答皆是運了正氣,操場上每一個角落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剛才見禮遲了的人冷汗立刻滴了下來。

童冉點點頭,煞有介事道:“禦前的規矩果然嚴格,不知游大人可否方便,把禦前侍衛的獎懲章程默給我,我第一次管理士兵,也好參考一二。”

“只要不是機密的,都可以。”游陽道。

“那就辛苦有将軍了。”童冉笑。

他們說得随意,下頭聽的人卻是一頭冷汗。他們雖不知道禦前是個什麽章程,但單單不行禮就要打三十杖,嚴厲可見一斑。想到這些,剛剛行禮時跪得比較随意的立刻都調整了姿勢,規規矩矩跪好。

“都起來吧。”童冉道,“大家遠道而來,都辛苦了。”

“回禀大人,不辛苦!”下頭齊齊喊道。

童冉也被這氣勢震了震,只見新來的這些人一臉緊張,看來自己方才的敲打管用了。

“不錯,很有精神。”童冉沿着隊形,往右踱步而去,“在我手下做事,勤勉踏實是最重要的,我不喜歡谄媚的,也不喜歡偷懶的,若是讓我抓住便只有革職一條路,你們可清楚了?”

“清楚了!”下頭又齊齊喊道。

童冉點頭,往左踱回兩步,介紹道:“這位是禦前派來的游隊長,以後他會兼任監尉之職,你們便由他訓練調遣。”

“是!”新人們已經喊出了經驗,這一次的聲音格外齊整。

童冉繼續道:“所有人實習期三個月,由游隊長訓練,通過訓練便可轉正,成為監察使府的親衛。實習期每月五兩銀子,包吃住,轉正後每月十兩銀子,年底雙薪,也包吃住。有異議的現在說。”

下頭一時沒了聲響。

倒不是有異議,而是這價碼實在出乎了他們意料。

拿小鍋縣來說,尋常衙役縣裏只包午飯,每月七兩銀子。聽起來只比實習期高一些,但因要自理食宿,其實高不到哪裏去,更別說跟轉正後的待遇比了。

剛剛童冉一來便是下馬威,他們還以為這往後的日子會不好過,沒想到這金河監的錢給得這樣豐厚。

嚴厲一些怕什麽?能賺到銀錢便好!

“大人,”有人壯着膽子開口,立刻吸引來全員的目光,那人惶恐地咽了咽口水,道,“小人愚笨,不知年底雙薪為何,還請大人指點。”

童冉料到有此一問,當即道:“便是十二月會發兩份薪水。若按一年記,便是一年十二個月,你們可拿十三個月的銀錢。”

還有這等好事?那些個新人們的眼睛都亮了。

“還有疑問嗎?”童冉又問。

下頭沒有人出聲。

“既然如此,這些人便交由游将軍訓練了。”童冉道,對游陽點頭。

游陽應下:“童大人放心。”

童冉又跟他交代兩句,抱着小老虎離開。

童冉離開,訓練正式開始,新人們全都躍躍欲試。外頭那血流成河的場景他們早忘了,一個個都想着好好訓練,盡快轉正,這樣大方的府衙可不好找。

“所有人列隊。”游陽喊,“繞操場五十圈,起步,跑!”

作者有話要說:  呼,終于趕上了。第一更~

謝謝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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