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步
一早,嚴七媳婦到村口磨麥子, 有人來磨坊喊道:“外頭有賣衣裳的, 棉的, 可便宜了!”
聞言,磨坊裏閑聊的人像一群伸長了脖子的大白鵝,全朝那人看了去。
一個大嬸道:“棉衣裳?便宜?你別胡說!”總所周知, 棉花難得, 棉布的衣裳更是貴。
“我說真的!”那人一跺腳,“一件絮了棉花的襖子才五六百文, 可厚實了!”
五六百文?
這下大夥兒來了興趣。
冬天穿的皮襖怎麽也得一二兩銀子一件, 若年景不好,五兩十兩都是正常, 一件棉襖才五百文, 這可是大便宜!
“去看看去看看。”磨坊裏的人嚷嚷着。
自從童冉來後, 吳家村的日子越過越好, 大家也開始舍得在一些與吃食無關的事情上花錢了。但冬日的皮襖對普通人家來講終究太貴,所以若有便宜的替代品,大家都很樂意去瞧瞧。
嚴七媳婦也放下麥子,跟着這些人往村口而去。
她家嚴十四這些年可出息了。
之前卓陽府修路的時候, 他因為跟着童大人修過, 所以被招進了工程隊裏, 還成了一名管事。他在隊裏幹得很好,經由兢兢業業之途凝聚正氣之種,并達到黃階, 年紀輕輕便在卓陽府府衙謀得了一份差事,羨煞旁人。
因為有一個好兒子,嚴七媳婦腰板可直了,如今在家,就算她是最小的兒媳,公婆兄嫂們也不敢輕易給臉色看。
嚴十四不懂照顧自己,嚴七媳婦便想着,若是這棉襖好,就買一件托人捎去,免得孤身在外的嚴十四挨凍。
賣棉襖的攤子就在村外水泥路邊,已經有許多人擠在那挑選了。嚴七媳婦擠進人堆,乖乖,不止是襖子,還有棉布衣裳和褲子,還有被套、床單,以及她聽都沒聽過的棉花毯。
“這棉花毯怎麽用啊!”嚴七媳婦問。
“放被套裏,或者墊床板上,可暖和了!”賣東西的人道,他叫徐豐,是黃氏商號的管事。他們東家自從跟童監察使合作上後,那是生意興隆、財源廣進,連他們手下的也跟着得了許多賞錢。
此次童監察使的棉花廠集中出貨,聯系了他們經銷,他們東家自然當仁不讓,很快便安排了人手到各鄉縣擺攤叫賣。
棉花廠的東西好,價錢又實惠,他們壓根也不用叫什麽,自有村民們擠破頭得搶着要買。
“這棉衣我要了!還有那塊棉花毯!”貨物正飛速售出,嚴七媳婦不敢耽擱,看着差不多便把東西搶下付了錢,抱着棉衣和棉花毯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徐豐又擺了會兒攤,不出半個時辰,攤面上的所有東西便搶購一空。
童冉看了眼黃氏送來的賬本,棉花廠的東西銷量很好,幾乎都賣完了。聽去瞧了熱鬧的柯陽說,有許多富戶那是一車一車買的,一家人就能把一個攤子搬空。
柯陽說的時候帶着贊嘆,但童冉卻是皺眉。
他出産便宜的棉衣棉被,那是給普通人家買來過冬的,這些個富戶湊什麽熱鬧?
不過他們既然也願意用棉制品,下一回倒是可以做些貴的,比如找繡娘在被面上繡一點花樣,或者想法子染一些稀罕的顏色,也可以直接染棉線,然後用一些更考究的織法,把棉布織得跟錦緞那樣好看。
這些工藝童冉就不懂了,得想法子去江流、望海這些織布人和繡娘多的地,尋覓好的手藝人。這個不急于一時,若要防着富戶們把東西全買了,直接下個限購令即可,比如一個人只能買兩床棉花毯。
棉花毯做出來的時候,童冉可高興了。棉花廠此次出貨前,他假公濟私了一把,把自己的床上用品都從真絲換成了棉的。雖說真絲的更貴,但他就是用慣了棉織品,真絲的蓋身上始終覺得像沒有蓋東西似的。
童冉床上墊了一層棉花毯,然後鋪上棉制的床單,枕頭和被褥也都換成了棉的。
童冉很喜歡,小老虎卻是一臉嫌棄。
“嗚哇!”小老虎前爪撥了撥棉被,對着童冉叫喚。
“新被子,喜不喜歡?”童冉笑道。
“嗚哇哇!”小老虎抗議。它從小睡慣了錦緞,一點也不喜歡粗糙的棉制品。
“不喜歡也沒辦法,你的被子我讓冬青洗了。”童冉道,“你瞧小虎就很喜歡。”
小老虎瞪他,那只貓崽子當然喜歡,它何曾用過錦緞這樣的好東西。
前兩天,童冉以外頭太冷為借口,把小貓睡覺的窩搬進了正房。小老虎一開始不願意,貓咪倒也聰明,喵喵叫了兩聲,跟老虎各種撒嬌賣萌,最後崽崽才冷着臉準許它登堂入室。
但是一碼歸一碼,貓咪睡進來也就罷了,怎麽能把它的被子換了?
“嗚哇!”小老虎前爪一使力,把被子推開兩寸。爪子還沒有收回,它又被拎了起來,落進一片絲滑溫軟的錦緞中。
“你瞧,這樣就舒服了吧。”童冉的聲音自上頭傳來。
小老虎撐起身,才發現自己被童冉抱在懷裏,而童冉已經換了一身綢緞的睡衣。那睡衣的形制有些奇特,上衣和下裳分成兩片,且沒有腰帶,上衣的左右以一粒粒圓圓的東西連接起來,那緞子又軟又滑,貼合在童冉的身體上,他的體溫毫無保留地透過綢緞傳遞出來。
小老虎一驚,毛毛都炸了,好像被燙到了一樣,急急要從童冉懷裏逃開。
童冉卻更緊地抱住它,教育道:“很晚了,該睡覺了,不要鬧,乖。”然後抱着它,強行鑽進被窩。
“嗚哇!”小老虎伸爪子推他胸膛。
童冉不為所動,還把老虎抱得更緊了。
小老虎感覺自己全身都燙燙的,尤其臉上。小侍從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以往就算擠一個被窩,童冉的睡衣也不會這樣貼身,可這一次卻是能連他肌肉起伏的線條都感覺得到。
少年的胸膛還未長開,有一些青澀,小老虎撐開一些腦袋,挪動間似乎擦到了什麽。
“好好睡覺。”童冉的聲音想起,已經有些模糊。
小老虎不敢動了,瞪着眼珠子愣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宣室殿內,楚鈞從床上坐起,臉頰上似乎還殘留着少年的溫度,他不禁摸了摸。
“陛下,您醒了?小的伺候您更衣。”蘇近在幔帳之外道。
“等等。”楚鈞卻說。幔帳裏明明只有他一人,卻好像還彌漫着另一個人的溫度,那溫度有些燒,燒得他天旋地轉。
“蘇近。”楚鈞安靜了片刻,才開口道,“傳旨下去,宣金河監監察使童冉,進京述職。”
前幾日關于豐收的争論上,工部和戶部都請他聖裁,楚鈞卻一字未說,把事情壓了下去。
其實這件事原本很簡單,他下一道旨意,把童冉調進京裏,給他一個工部或者戶部的職位即可。即使官階不高,這對大多地方官而言也是天大的恩賜,他不必有負擔,也沒有那樣多的利益得失需要權衡,可他卻猶豫了。
朝臣們只道,他不知該把人放在工部還是戶部,所以暫且押後,卻怎麽也不可能想到,他遲遲不下旨,是因揣摩着童冉的心思。
童冉說過有別的計劃,似乎是要造一種叫火車的東西,他這些日子已經在畫設計圖了。這小子忙起來連府衙都不願回,若是忽然把他叫來京城,大約會嫌他這個皇帝太多事。
“陛下。”蘇近代拟好旨意,撩開帳幔一角,請楚鈞過目。蘇近雖低斂着眉眼,但離得太近,他到底還是瞥見了楚鈞的半張臉。
陛下竟然又笑了。
楚鈞一行行看過去,旨意寫得很妥帖,是一國之君該有的氣度,那些沖動的私心被掩蓋得一絲不剩,仿佛事情本該如此。
自己是一國之君,叫他來他總得來的。
不過也不能催得太緊,他趕起時間來都不知道休息。
楚鈞閉了閉眼:“你親自去宣旨,不必過于催促,他來後還是住在朕的偏殿。”
“陛下,”蘇近原本想說這于禮不合,但是開了個頭,又把話咽了下去。
陛下半夜起身很尋常,一睜眼就要拟旨也不是沒有過,但卻是宣一個小小監察使述職,這有些于常理不符了。
而且陛下竟然叫他不要催促童冉。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召見,哪裏還有磨蹭的道理。更別說陛下猜到他要磨蹭,竟然還有意放任。相比起這些,賜住偏殿好像也不算什麽了。
“給朕更衣。”楚鈞沒有給蘇近更多思考時間,自己掀被起身,出了帳幔。
蘇近忙招人上前,給楚鈞更衣。
三日後,宣旨的儀仗到了金河監,棉花廠和礦區輪休的工人全都跑出來看熱鬧,把監察使府門前圍得水洩不通。
“進去多久了?”
“一炷香的時間?”
“不止,有小兩刻了吧!”
蘇近一來,就被童冉的人迎入衙內,去了童冉日常會客的正堂。
礦工和棉花廠的工人們只能留在衙門門外,好奇地向內張望,好像只要脖子夠長,就能透過影壁和前院,看到正堂一般。
蘇近宣完旨,童冉接旨,起身後卻欲言又止。
小老虎站在首座的茶幾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蘇公公,”童冉道,“我原還有些計劃要處理,陛下這忽然招我入京,實在是……不太方便。”
童冉也沒說不去,但仗着自己跟蘇近關系還行,企圖讨些方便。
他年末計劃一堆,做事情都來不及,實在不想去京城裏浪費時間。況且明年就是考核官員的大計,他雖然是地方官,但因為礦監地位特殊,也是得進京參加京察的,若現在就走,豈不是要在京裏待到明年京察?
蘇近汗顏,這祖宗竟然真的敢拖延面聖的時間,忙笑着道:“陛下吩咐了不必催促,童大人過幾天啓程也是使得的。”
能多幾天時間也好,只是火車的事情,他大概得往後頭挪了。童冉抱起小老虎問:“崽崽還是能跟我一起進宮的吧?”
“當然可以。”蘇近道,一頭長不大的小奶虎而已,宮裏有得是地方。
“嗚哇!”小老虎撓撓童冉。
“崽崽也想去?”童冉笑,“那便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崽崽好可愛!天天吃着檸檬寫撸虎橋段。
好慘一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