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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十五步

身着明黃龍袍的青年邁下內侍搬來的簡易階梯, 他擡了擡手,熟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地道:“平身。”

童冉随大流謝恩,他斂着眉眼,沒有如往常那樣直視天顏。

蘇近跟在楚鈞身側, 他注意到陛下的目光掃過群臣, 獨獨在童冉的方向停留了片刻。而那童冉似乎毫無知覺,跟其他人一樣低眉斂目。

細細算來, 童大人已經有一個多月未進宮,陛下也沒在去過莊子, 甚至沒有宣過他。

聽蘇全說,童冉這一個多月吃得好、睡得香, 除了比較忙碌外, 唯一的煩惱是他的那頭老虎不愛搭理他,看不出半點唯恐失了聖心的惶恐。

哎。

蘇近不止一次暗暗嘆氣, 陛下的心思他早已看了出來, 只是要拿下這位童大人, 怕是不簡單吶。

楚鈞只掃了一眼童冉便沒再看他。

旁人以為他們一個多月沒見了, 其實他化作小老虎,與童冉日日相見。雖說送餃子那日童冉的拒絕令他挫敗得很, 但這些日子,眼瞧着童冉對身為小老虎的他百般讨好, 楚鈞也還是稍微消了一點點氣。就一點點。

昨天晚上,他善心大發地給童冉摸了一會兒他的皮毛,就一會兒會兒, 而且他并沒有覺得這樣很舒服。絕對沒有!

禮部辦事周到,祭祀禮很順利。

禮畢後,童冉跺跺腳,打算盡快回去烤火,卻見蘇近帶着兩個小內侍快步而來。

“童大人。”蘇近施禮。他身後的兩名小內侍低着頭,一人還捧着一個大托盤,上頭蓋了布,看不出究竟放的什麽。

蘇近揭開布,對童冉道:“這是陛下親賞的狐裘披風。”

小內侍依言,将托盤遞到童冉跟前。

童冉凍了許久,這會兒看見皮毛制品下意識想裹到身上,但他忍住了這股沖動,問道:“我能見見陛下嗎?”

蘇近抱歉道:“陛下已經回宮了。”

童冉點頭:“替我謝謝陛下。”他從托盤上拿起狐裘披風,披風是深灰色的,他伸手一旋,披到身上,外間的寒冷頃刻間被擋住,很溫暖。

蘇近又跟童冉說了兩句話,卻沒得到他的反應,他伸手在他眼前試探道:“童大人?”

“啊?”童冉這才回神,抱歉道,“童某剛才走神了,公公恕罪。”

“童大人客氣,雜家還要回禦前伺候,就不多言了,大人保重。”蘇近道,拱手一禮,帶着兩名小內侍匆匆而去。

走了一些距離,後頭的小內侍從上前道:“師父,您為何不把那話再說一遍?童大人怕是沒有聽見。”

另一名小內侍也同樣面帶疑惑。

這兩個都是蘇近的心腹,他低聲道:“既然沒聽見,那也不必再勸,都是命數。”

他剛才的話原是勸童冉去陛下那裏服個軟,若是有誤會,也一并解釋清楚。奈何童冉走了神,沒有聽到。同樣的話再重複第二遍也沒意思了,況且,童大人拿到陛下的披風後明顯有了情緒波動,他的勸阻也許就是多此一舉,不重複也罷。

禦辇走得很慢,仿佛在等待什麽。

蘇近他們很快便趕上了隊伍。他一到,便被楚鈞叫進辇中回話。

“他可說了什麽?”楚鈞問。

“回陛下的話,童大人說想見陛下,但陛下已經走遠,小的就擅自做主回了他。”蘇近道。

楚鈞沉默一會兒,既沒有稱贊,也沒有訓斥。

蘇近在這靜默裏斟酌片刻,最後道:“另外,童大人拿到陛下的披風後,愣了好一會兒神,小的跟他說了兩三句話都沒回過來。”

楚鈞睇他一眼:“你說了什麽。”

蘇近讪笑:“就是一些……勸他來跟陛下服軟的話。”

“多管閑事。”楚鈞沉聲道。

“是是,小的多言了。”蘇近賠笑。

楚鈞沒再說話,撩開一點龍辇的簾子,外頭靜悄悄的,除了內侍和禁軍,不見一個行人。

他變成小老虎的時候,每次坐車出去,童冉都喜歡叫他看外頭。他沒什麽興趣,敷衍地看兩下,就要求回車內坐下,童冉每次都要碎碎念一番,說他這頭小老虎沒有幼崽的好奇心。

“京城裏的人呢?”楚鈞問,他早過了好奇心旺盛的時候,但忽然又有些想念那情景。

“禀陛下,因今日的祭祀禮,都回避了。”蘇近道。

“是因為朕要來吧。”楚鈞道。

“是,禮部生怕陛下有所閃失。”蘇近道。

楚鈞垂下眼眸,擺手讓蘇近退下。

童冉裹着狐裘披風回到莊子上,因為披風很厚,他甚至出了一些薄汗。

蘇全一眼就認出了那件披風,道:“陛下賞的?”

童冉點頭,敏銳地捕捉到了蘇全的情緒,問道:“公公認識它?”

“自然是認得的。”蘇全笑,“這件披風原是先皇後給陛下的生辰禮,後來先皇後故去,陛下因為思念母親,讓人又補上一截皮毛,改了長度,一直用到今天。”

童冉解披風的手頓住了。

他披上披風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上頭熟悉的氣味,猜測這是楚鈞貼身之物。但萬萬沒有想到,竟是如此珍貴。

蘇全又笑着道:“陛下肯把這件衣服賞給大人,定是對您極為重視了。”

“嗯。”童冉輕聲應了,心情有些複雜。

他回到自己屋裏,解下披風,小貓咪跟小老虎一起湊在炭盆邊烤火。

“崽崽,小虎。”童冉叫它們。

小老虎瞅他一眼,勉強應了一聲,然後又懶懶地在軟墊上趴下。

小貓咪發現老虎不怼兩腳獸了,噔噔跑過來,讨好地對這頭會給它食物吃的兩腳獸喵喵叫。

童冉摸摸貓咪的腦袋,又悄悄觀察老虎的神色。

似乎沒有生氣。

“崽崽,”童冉湊近趴在軟墊上烤火的小老虎,“給我摸摸好不好?”

“嗚哇!”虎爪子一揮,把童冉趕開。

就知道撸老虎。

早知這樣就不該給他披風,讓他凍病得了!

小老虎轉過腦袋,不搭理童冉了。

童冉傻笑兩聲,他家崽崽似乎不那麽生氣了。

祭祀禮後,修路的工程正式開始,童冉近一個月都沒再見到沈西,連其他幾名歸入道路清吏司的工部官員,也都不見了人影。

此外,他還發現戶部的人總在發愁。

童冉抽空問了吳歡,吳歡愁眉苦臉道:“修路的費用比想象中更大,除了路本身,還有一些百姓要拆遷,不僅要給他們新的房屋,還要給田地,這一樁樁都是銀錢吶!”

童冉點頭,他很理解戶部的難處。修路是個大工程,投入大、投資回報期漫長,雖說各地衙門會分攤一半費用,但這對國庫、對各地官府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想當初小鍋縣修路的時候,他還自掏腰包借了縣裏不少呢。

借?

童冉忽得想到了什麽。

投資理財産品中,有一項叫……對,國債。

他沒買過,不過略有所聞,那是一種國家發行的債券,以國家信用為基礎,向社會公衆借款,并承諾在一定的期限裏支付利息、償還本金。

朝廷因為修路的緣故財政緊張,如果發行這種債券的話,大約能募集到一些。

大成已經立國兩百多年,如今朝局穩定,應該是有足夠的基礎的。

童冉考慮了許久,他沒有貿然跟吳歡或者戶部的任何一人提及,這件事情很新穎,且牽涉面甚廣,一不小心就會引來争議。最保險的辦法是直接跟楚鈞商量,再由他下旨讓戶部操辦。

童冉嘆了口氣,湊到床邊抱抱熟睡中的小老虎。

他現在跟陛下的關系那麽僵,可怎麽找他商談啊。

事情已經過去近兩個月了,但童冉始終避免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因為只要想起來一丁點,他就想把頭埋進小老虎的皮毛裏,再也不出來見人了。

“啊——”童冉抱住睡着的小老虎,頭埋進它背部的皮毛裏,“我怎麽那麽蠢啊!”

童冉敲了兩下自己的頭。

“嗚哇。”懶懶一聲虎嘯。

童冉“嗯?”了一聲,擡頭,小老虎圓圓的綠眼睛正盯着他看。

“嘿嘿。”童冉讪笑着放開小老虎,生怕它又一個不爽揮爪子,最近倆月,小崽子對自己可真的稱不上友好。

小老虎打量童冉兩眼。

這小子在發什麽瘋?

不過他剛剛那話倒是沒錯,确實蠢透了。

小老虎打量完,從塌上跳下來,又上了桌。

“嗚哇!”

童冉小跑過去,給小崽子倒茶。

小老虎安靜喝茶,童冉在桌旁坐下,側頭貼着桌面,咬字不清地道:“崽崽,你說我要不要觐見陛下?”

小老虎睇他一眼,沒有反應。

他要見自己?

小老虎想起上一次自己自作多情的丢臉經歷,面無表情地繼續喝水。

“要不不見了?”童冉又說,側頭看着小老虎。

小老虎仍在喝水。

“可是得見啊。”童冉道,他脖子轉動,頭側往另外一邊。

小老虎耳朵一動,得見?是有話要說?

童冉臉朝下悶叫一聲。

他也不是不想見,就是他還沒想好該怎麽跟楚鈞說,要說什麽,該怎麽說,他一個字都沒想好。或者應該說,他下意識逃避這件事。

楚鈞是一國之君,他總要結婚,總得有繼承人的吧。

跟這樣的人談戀愛,童冉用膝蓋也能寫一部虐戀情深出來,他可不想當書裏的主角。

“啊!!”童冉又悶叫一聲。

小老虎被吓了一跳,差點踢翻水杯:“嗚哇!”

它聲音未落,童冉的臉突然在面前放大,只聽他道:“崽崽,你陪我一起去見陛下吧。”

小老虎:……

進個宮還要一頭虎陪着,真有出息。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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