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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百十七步

楚鈞抿嘴,摁下了心裏湧起的各種情緒,淡然道:“既如此,直接說吧,你來見朕所謂何事?”

童冉從來沒有這麽規矩過,他伸手從懷裏掏出昨夜寫好的奏折,雙手托舉至齊眉,道:“臣聽聞修路所費甚巨,以致戶部錢糧吃緊,故而想了個法子,它也許可以暫緩戶部的錢糧問題,為修路和将來火車網絡的修築提供資金。”

童冉話音落地,屋裏頭寂靜無聲,炭盆裏微弱的火光一閃一閃。

他低着頭,看不見楚鈞的動向,也聽不到任何聲音,良久之後,他才聽見沉悶的腳步聲接近,而後一雙繡有雲龍紋的長靴出現在視線裏。

楚鈞親自接過童冉的奏折,随意找了把側邊的椅子坐下,翻開細閱。

動作間,童冉偷瞧了他一眼,他唇角自然微垂,不像在生氣。他摸摸松了一口氣,道:“陛下慢慢審閱,臣到外頭等候。”童打算躲去耳房,省得在這裏提心吊膽。

然而還沒轉身,就聽楚鈞道:“不必,你坐下。”

童冉欲哭無淚。

宣室殿外,蘇近在門口守了一陣,便留下兩個小內侍聽差,自己去了耳房那頭稍作休息。

宣室殿正殿左右各有一間耳房,右邊那間常年有太醫值守,若有官員等候宣召,蘇近也會視情況請人過去休息片刻。左邊這間則是當差的內侍們略作休整之地。

蘇近進了耳房後在一張靠背椅上坐下,立刻有小內侍給他奉茶、捏肩,蘇近用力往後揚了揚脖子,緩解一直低垂着頭而積累下的酸疼。

奉茶的小內侍道:“師父,快午膳了,小廚房那兒來人問,是不是要多備一些菜?”

蘇近半眯着眼,抿了口茶。

當今聖上沒有後宮,也沒有親近的兄弟姐妹,除了國舅和裕王世子偶爾留膳,宣室殿內幾乎不見除了皇帝外的人用膳的時候,除了童冉。

他兩次來京城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到半年,除開他住偏殿的時候,被陛下留下用膳的次數很多,早膳、午膳、晚膳都有過。今天童冉時隔兩個月再入宣室殿,又恰好快到午膳時間,小廚房有此一問實屬正常。

蘇近放下茶盅,沉吟片刻道:“先備着,不用多,添個兩三樣就罷。”

說實話,就連他也拿不準陛下會否留童冉用膳。且就算陛下留了,童大人答不答應也還是兩說,他跟尋常的臣子可不一樣。

“師父,不是說童大人惹陛下不高興了?您還覺得陛下可能會留他?”給蘇近捏肩膀的小內侍道。

蘇近閉上眼,腦袋随着他捏肩膀的動作前後搖擺:“聖心難測。”

蘇近在徒弟們面前努力保持着權威的姿态,但他心裏早在跳腳了,這哪裏是聖心難測,明明就是那童冉不知道又會說些什麽、做些什麽,然後把陛下的情緒攪得天翻地覆。

“拿一把香來。”蘇近道。“香?”小內侍疑惑,停下捏肩膀的手。

“香,燒香拜佛的香,懂了嗎”蘇近道。

小內侍察覺到蘇近的不耐,立刻小跑着去了,很快便取了來。蘇近抓了一把就着炭火點上。

“師父,您要拜菩薩?”小內侍疑惑地看蘇近舉香貼着額頭,向宣室殿的方向拜去。

“拜什麽菩薩,是拜隔壁那尊大佛。”蘇近沒好氣道。心裏焦急默念,趕快從了吧,求求你了童大人。

童冉瞅瞅楚鈞,又瞅瞅自己的腳尖,再瞅瞅楚鈞,然後端詳了一會兒自己的掌紋。

粗略算算,時間已經過去兩刻了,這陛下怎麽還沒看完?

“陛下,要不要臣給您概括一下?”童冉小心翼翼道。

楚鈞擡眸看他一眼,恰好與童冉的視線觸上。童冉心裏又是一虛,避開了。

“要不要朕再給你一塊驚木?”楚鈞冷淡道。

“啊?”童冉一愣,沒反應過來,片刻後才道,“陛下您諷刺我!”

“知道就好。”楚鈞放下折子,“你這份奏折朕會另外着人改寫,就當是你給朕口述的。”

童冉抿住嘴,忍了片刻後嘟囔道:“陛下,您磨蹭這麽久就是在想怎麽諷刺臣?”

楚鈞瞥他一眼:“朕沒有這麽無聊。”

“那你還看這麽久。”童冉毫不客氣道。

楚鈞沒說話,把折子合上放到一邊,這上頭所述的概念明顯超乎了他的認知,雖然童冉盡量講得簡單易懂,但楚鈞也還是費了一番勁才梳理明白。

其實他也可以讓童冉解釋,但……這小子休想再下他面子。

“陛下可還有疑問?”童冉試探道。

“沒有。”楚鈞道。這些概念雖然陌生,但童冉寫得很仔細,細心梳理後還是很容易弄懂的。

童冉一笑:“那臣就告退了。”他拱手行禮,往後退去。

“且慢。”楚鈞叫住他。

童冉:“陛下可還有別的事?”

楚鈞瞧他一眼,平淡道:“上次朕問的問題,可有答案了?”

“什……”童冉脫口要問,索性及時剎住了車。

他上次問的問題,不就是……那個嗎?

“不知,朕可有這個榮幸?”

兩個月過去,童冉至今記得他說話的語氣,和每一個細小的神情。他克制得很好,但那細細碎碎漏出的悸動,在童冉反複的咀嚼中暴露無遺。

“臣……”童冉張開嘴,說到一半便卡了殼。

楚鈞等了兩個月,原以為這次的相見是松動信號,沒想到他還是一句也不肯多說。他忽然就有些惱怒,也不知道是惱他還是自己。

“若不答,朕可以定你一個大不敬之罪。”聖上的問題,必須回答,這是規矩。

童冉仿佛聽到他語氣裏濃濃的怨氣,笑道:“那陛下便是要告訴百官,您在追求您的臣子了,若是女兒家倒無妨,可惜臣是個男的。”

楚鈞輕哼:“告訴又如何?”

“當然是……”童冉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打量楚鈞,他剛剛的意思是,不介意說出去?

楚鈞說完有點後悔,這要真說了,堂堂天子追求一個五品官還沒有追上?他的臉往哪裏擱!不行,不能說,絕不。

“陛下,那個……大成似乎南風不盛。”童冉試探道。

就他觀察,大成雖然不是那種男女大防嚴苛的朝代,但也絕沒有開放到能坦然接受同性伴侶,尤其他是皇帝,更不能随随便便做這種斷絕自己血脈的事。

楚鈞睇他一眼,面無表情道:“那與朕何幹?”

你是皇帝,當然有關系!童冉腹诽。

楚鈞觀察童冉神情,輕嘆了口氣道:“原本朕想等你答應了才說的。”

你怎麽知道我會答應?童冉沒說話,繼續腹诽。

“朕……十三四歲的時候初窺人事,便發現自己不大一樣。”楚鈞撇開視線,耳尖忽得紅了,仿佛在害羞。

童冉挑眉,這個年齡挺正常的。

“一開始朕覺得自己不正常,後來……前任國師給了朕一些建議,便慢慢看開了。”楚鈞道。他眼眸垂落,似乎又在懷念着什麽。

因為知道自己的性向,所以才一直不納妃,也不立後?童冉猜測。

“你若是擔心朕的誠意,朕可以給你承諾,不納妃、不立後,此生就你一人。”楚鈞道。他原是看着自己的書案,後來視線逐漸上擡,看見了童冉的官袍,看見了他的下巴,直到對上他的雙眼。

楚鈞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某種驚訝,但轉瞬即逝。

楚鈞克制着情緒,努力保持平靜。香爐上青煙袅袅,童冉始終沒有說話。他心裏搭建的強大堡壘也一點點被這沉默腐蝕,生出了一點不自信的情緒。

“陛下。”默然許久,童冉終于開口。

“說。”楚鈞言簡意赅,企圖重新掩飾自己的情緒,卻多了點欲蓋彌彰的味道。

“臣打算,等蒸汽火車頭研發成功,就着手修建第一條火車線。”童冉道,沒有去看楚鈞,一心研究着地毯的花紋,“所需銀錢,就通過發行國債的方式籌措。”

“朕沒有跟你讨論這個。”楚鈞低喝,有些惱怒。

他已經把自己的底牌攤開在他面前,他還想要什麽?如果要拒絕,只是搖個頭而已,搖個頭,自己就不會再多說一個字!

童冉卻仿佛沒有聽到,自顧自道:“第一條線路,臣想修從京城到金河監的路線,途中可經過卓陽府、小鍋縣等地。”

“夠了。”楚鈞道。他沒心情讨論這些。

“臣這個人比較慢熱,與人真正熟絡起來……需要不少時間,更何況是這樣的關系。”童冉道,他的聲音原是漸漸走低,卻在說道中間時強行撐起,維持住原本的音量。

他低着腦袋,看不見神情,耳尖和脖頸卻悄悄漫上緋紅。

楚鈞翻湧的情緒忽得被撫平了,愣了一下,略顯急切道:“你什麽意思?”

“臣的意思很清楚了。”童冉把頭埋得更低,可惜他因為穿官服的關系,頭發都規規矩矩束在冠裏,從楚鈞的位置,輕易便能看見他緋紅的脖頸和耳尖,似乎連那露出一點點的光潔額頭,也漫上了紅色。

楚鈞剛剛低迷下去的情緒節節攀升,最後露出了一個和煦的笑容,他溫聲道:“朕不太清楚,童愛卿再詳細說說?”

童冉聽出他語氣有變,意識到了他的戲谑與玩味,擡頭惡狠狠道:“臣說,臣要修一條連接你家和我家的路,這條路現在缺錢,國債的事情同不同意你自己看着辦吧,要是沒有鐵路,你休想我再來京城看你!”

說完,童冉氣呼呼地轉身。

楚鈞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前胸與他的後背緊貼,低聲道:“愛卿莫氣,朕修。”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罂溟投喂的地雷,比心~

謝謝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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