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步
“恭送皇上。”楚鈞和童冉走時, 衆人齊齊拜下。
閻秋彤看見陛下的與童冉的接連從袍角自己眼前飄蕩而過, 她不敢擡頭, 雖然沒有面過聖, 但不可直視天顏的規矩在他們這些人家是肯定會反複教導的。
園子裏其他人也都低垂着眉眼, 楚鈞和童冉的步伐從一些人的餘光裏經過, 但無人看到摩挲着的廣袖之下,楚鈞牢牢抓着童冉的手。
待兩人走遠至看不見, 裕王世子率先開口,宣布詩會開始。
今日園中聚集了京裏高門顯貴中最出色的青年男女, 許多人都對今日的詩會抱着極大興趣, 可剛才那一出過後,園子裏人總有些走神, 在對詩的間隙,不時夾雜着低低的私語。
姑娘們多是在惋惜陛下沒有留在園中與她們對詩, 公子們則三三兩兩交換着自己的信息,猜測陛下來此單獨召見童冉的用意。
他們的官職均不高,對朝中局勢的了解也源于族中長輩,所知不詳, 最後也不過得出一個童冉頗受陛下重視的結論。
倒是閻秋彤她們,從父輩那裏得到的信息比其他小圈子要多得多。
“家父說, 陛下常常去他們做事情的莊子上找童大人,那個莊子也是陛下借給童大人使用的。”任進的女兒道,回憶着他父親的話。
“難道陛下此來,是為了那莊子上的工程召見童大人?”藍衫子的侍郎孫女猜測道。
“很有道理。”閻秋彤道, “聽說傅閣老很反對如今修路的計劃,工部正在進行的工程還未對外宣布,但傅閣老也是反對的。也許陛下有事情找童大人商量,但礙于傅閣老阻攔,只好來詩會上說。”
閻秋彤分析得頭頭是道,其他小娘子們也若有所思的地點頭。
水榭外,碧波蕩漾,水榭裏,童冉面無表情,毫無波瀾地道:“灰姑娘嫁給了王子,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這樣動人的故事你就不能用點感情?”楚鈞道,親自給童冉遞了塊點心,“說書的功夫都忘了?”
“本來就沒什麽功夫。”童冉道,吃掉了楚鈞給他點心,“你還要聽嗎?還要聽我再給你講一個醜小鴨的故事。”
“不用了。”楚鈞嘴角抽搐,他剛剛不過找借口逗他而已,這小子竟然記仇,用一種平直無聊的語調給他講了好幾個話本故事。
童冉拿起點心,邊吃邊道:“一點反應也沒有,不如出去給閻小姐她們講呢。”
楚鈞又塞了塊點心給他:“吃你的。”
童冉偷笑,喝完杯子裏的茶,把茶杯遞給楚鈞:“陛下,再給倒點茶呗。”
越來越會蹬鼻子上臉了,楚鈞看他一眼,也不知道是無奈還是什麽,又親手給他倒滿了茶。
童冉舒舒服服喝完一杯熱茶,又吃了兩塊甜膩的糕點,拍拍手道:“陛下,糕點吃了,故事也講了,咱們不如來談談心?”
楚鈞剛給茶壺裏加了水,又重新把水壺放到炭火上溫着。他随口道:“要談什麽?”眼神卻掃到童冉嘴角沾染的糕點細屑,沒有多想,他俯身用拇指輕輕擦去。
童冉往後縮了縮,有些不好意思般。
“你說。”楚鈞面色不改,仿佛剛才那暧昧的舉動不是自己所為。
童冉暗罵兩句,低頭把玩起腰間的白玉麒麟佩,他一根根捋平玉佩上綴的流蘇,也理清了思緒,斟酌着道:“再過不久就是京察。等京察結束後,我想回金河監。”
這件事情他早就想跟楚鈞講了,只是苦于一直沒機會,如今京察臨近,實在不能再拖。
楚鈞放松的神情立刻繃緊,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京察後,你可以仍舊住在京裏,水泥路和火車的事情都需要你的參與,金河監那裏有顧岚管着,不會有問題。”楚鈞道。他原本已經想好,工部左侍郎年事已高,等京察後就把他調到一個閑職上,然後叫童冉進工部,如此能最大程度地發揮他的能力。
楚鈞正要說出他的打算,童冉卻又道:“水泥路有沈西,火車有裘樂,還有任進執掌全局,我在不在其實沒所謂。”
外頭吹過一陣風,水榭外的湖面的上碧波起伏,嘩嘩拍打水榭的外牆。
水聲從窗戶的縫隙漏進來,在屋裏頭一聲聲回蕩。
“為什麽不肯留下?”楚鈞壓抑許久,最後低聲道。
童冉試圖去抓他的手,楚鈞一把抽掉,原本放松的背脊繃得筆直。
童冉收回手道:“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你可以在京裏做,朕都會支持。”楚鈞道。
“陛下,我想開學校,想建圖書館、孤兒院、養老院,我還想辦郵局,鼓勵民間貿易,鼓勵開工廠,鼓勵創新發明。”童冉道,“我知道我做的許多事情在朝堂上遭到反對……”
童冉話音未落,楚鈞打斷道:“有朕在。”
童冉的話被截斷,思緒也仿佛咯噔了一下。他看着楚鈞,逐漸溫和地笑了,他又去拉了楚鈞的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這一回楚鈞沒躲,目光下移,落到兩人勾起的小指上。
“我不讨厭那些反對的人,變革都是在反對聲中成長的,但他們說的其實并不全無道理,太過激烈的變革會帶來動蕩,和不必要的內耗。”童冉說。
楚鈞沒說話,默認了童冉的說法。
“所以我希望從小鍋縣開始,從定縣開始,在小範圍內先做嘗試,不斷完善,然後再逐漸推廣到大成全境。”童冉道,“這件事情我不能在京裏做,這裏是國家的心髒,不能貿然巨變。”童冉道。
楚鈞有些出神,他沒有親手做過這些,但親政多年,童冉說的他能明白。
“我保證,”童冉說,勾着楚鈞的小指溫柔地搖晃,“我就起個頭,等事情步上正軌,我就回來好不好?”
楚鈞沒說話,他小指勾起,緊緊圈住了童冉的。
直到裕王宣布詩會結束,好奇的公子小姐們也沒見到陛下和童冉出現,他們各自回家後自然少不了與長輩們的交流,如此一來,楚鈞駕臨裕王詩會,單獨召見童冉的消息很快傳遍京城各個高門。
那天楚鈞沒有明确說什麽,京察還有一些時候,童冉不着急,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情。蒸汽火車的進展很順利,他們在莊子外的空地上鋪起鐵軌,打算到時做驗收成品之用。
唯一有些麻煩的,是童冉收到的各種邀請越來越多。
“昨天是鴻胪寺卿,前天是翰林學士,今天又收到光祿寺大夫的名帖,不是來拜訪,就是邀我去某詩會酒局,你說你那天去詩會幹什麽?害得我被全京城的官盯上了。”晚上,童冉通過白玉麒麟佩的聯系跟楚鈞通話,毫無芥蒂地抱怨道。
這些情況楚鈞通過蘇全也有所了解,聽到童冉抱怨,心情不錯地道:“不是你先跟我說不想去詩會的?朕給你解了圍,怎的越發抱怨起來。”
“你有幾百種方法,怎麽偏偏選了最高調的!”童冉氣結。
“如果不是你喊破朕的身份,他們不會争相結識你。”楚鈞道。
童冉扶額,那天閻秋彤她們的對話他都聽到了,裕王世子的态度那麽明顯,京裏頭皇親又少,傻子才猜不出來他什麽身份呢。
“明日京察就開始了。”楚鈞突然道。
那天水榭裏的談話以後,楚鈞跟他說的多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日常,似乎有意避開了與政事相關的部分,不知是為了他即将的離開還是其他原因。
童冉順着他,也沒有再提,不想他又突然提起。
“嗯。”童冉道,他懶洋洋地靠在床頭,把玩玉佩上的流蘇。
楚鈞長久沒有說話,童冉漸漸感到了正氣不支,催了他兩句,楚鈞才道:“京察由吏部負責,朕也不便插手,你……自己仔細些。”
“放心吧。”童冉說。京察主要考核官員任職期間的得失,正氣的增長是一個很重要的依據,童冉敢說,這三年裏他的正氣增長速度在全大成都是一馬當先,若他也過不了京察,那所有大成所有官員都可以回家種地了。
楚鈞明白這些,也未多說,結束通話前補充道:“你最近又長高了些,我讓尚衣局明天去給你量尺寸。”
“不用這麽麻煩吧。”童冉道。他不是客氣,是真覺得沒有必要麻煩尚衣局,外頭買成衣也是一樣的,可他話沒說完,玉佩就暗掉了——楚鈞單方面斷了聯系。
童冉撇嘴,楚鈞的正氣深不可測,肯定不是氣力不支的原因,他是不想聽自己的反對。
“真霸道。”童冉低聲道,轉頭卻見小老虎醒了,圓圓的綠眼睛正瞅着他。
這小子剛才是在說自己
小老虎懷疑地看着童冉。
童冉全然不知,心情大好地抱起虎崽子道:“對了崽崽,宮裏面的布料好,改日等楚鈞心情好的時候,我去跟他再讨一塊來,給你做被子好不好?”
小老虎圓圓的綠眼睛在童冉身上打了個轉,這小子是想拿着自己賞他的東西再來讨好自己?
雖然很高興他心裏想着自己,但……他想着的是老虎,身為楚鈞的自己送的東西被他拿去讨好一頭老虎?
小老虎的心情有些複雜。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21933014投喂的地雷,比心~
謝謝支持,麽麽噠!